那厢,走进房中的谢殊,正一步步地向阮婉娩走去,他的每一步都走得缓慢,像是踩在柔软的云端上,梦一般的云端上,他分不清是梦是醒,是醉还是未醉,眼前迷乱,仿佛他是走在送阮婉娩回绛雪院的路上,一路上,他都想看她一眼却强行压抑着,心里难受极了,又仿佛他人是在夜宴中,有舞伎衣裙的颜色似极了阮婉娩的穿着,如流淌的月色缭乱了他的眼波,撩得他心中涟漪迭荡。
又仿佛,他坠入了一个更深的梦里,梦境幽幽绽放在他在府养伤的某个夜晚,他在梦里回到了阮婉娩私会裴晏的那日,他在气极怒极之时,将阮婉娩强按在书案前,要查看她后背的伤势,可是他又没有查看她的伤势,在梦境中,他扯开了阮婉娩的后背衣裳,而后……而后……
醉思迷乱的谢殊,尚未将梦境回想清楚,就已经走到了阮婉娩身前。阮婉娩这时在等晓霜带人来将谢殊扶走,而在晓霜带人过来之前,她得暂时照顾一下醉中的谢殊,就对谢殊温声说道:“大人请坐,我去倒杯茶给大人。”
然而就在她欲走开去倒茶的瞬间,她的腰肢忽被谢殊抬手箍住,阮婉娩尚未反应过来,就眼前阴影一晃,自己已被谢殊强压在了书案前,姿势就似那天她出门与裴晏私会,回到谢家后被谢殊所惩罚的那样。
阮婉娩动弹不得之际,心中涌起了巨大的恐慌,她以为谢殊又要剥衣责打她,就似那天在竹里馆书房那般。那天因为谢老夫人突然来到,谢殊放过了她,可是现在这三更半夜的,老夫人是绝不可能过来救她的!
那天在竹里馆书房,谢殊说只是暂时放过她,先将板子寄着,等她再犯错时,就加倍惩罚。谢殊现在是要加倍惩罚回来吗?可她最近并没犯什么错,从那天后,她根本没有出过谢家大门,更别提再私会裴晏了。可是现在谢殊醉着,跟一个醉鬼是没法讲道理的,也许醉中的谢殊,非认为她犯错了,非要在此刻惩罚她不可。
“……大人,请清醒一些!”“大人,请将我放开!”惊恐交加的阮婉娩,因半点挣不开谢殊的禁锢,只能通过恳求的呼唤,尝试唤回谢殊的理智,并拖延时间等待救兵,她心中焦急万分,默默向上苍祈祷,希望在谢殊动手责打她前,晓霜就已带着竹里馆侍从赶到。
然而上苍似乎听不到她的恳求,谢殊也听不见,在她惊恐的恳求声中,回应她的,只有纱衣被粗暴扯裂的声响。谢殊将手按在她的肩头,径将她身上衣裙从肩头剥扯了下来,轻纱的撕裂声中,阮婉娩大半后背都接触到了微凉的空气,不禁瑟缩起羸弱的肩头,将雪白的脖颈垂得更低,如同待宰的羔羊。
应是等不及晓霜带人来了,今晚至少要被谢殊责打上几板子了。事已至此,半点挣脱不开的阮婉娩,只能认命,只能忍着满心的羞耻,闭上眼睛,等待醉酒的谢殊用镇尺狠狠责打她,等待承受即将到来的疼痛,默默地咬紧了牙关。
却许久都未有冰凉的镇尺重重落下,没有预想中伤筋动骨的剧烈疼痛,只有谢殊的呼吸轻喷在她肩颈后背的肌肤上,带着醉中浓热的酒气,仿佛是黑夜里的野兽,正在她身后磨牙,随时都有可能张口咬住她的颈项,饮她的血,吃她的肉。
阮婉娩心中惊悸不已时,又感觉到有微砺的抚摩随着那可怕呼吸一同覆上她的肌肤,谢殊竟用手抚摩着她的肩颈,缓缓向下,指端挑过交缠在她后背的亵衣系带,如同醉流的酒液,漫漫地流向她的腰肢,蜿蜒地探向前方。
阮婉娩忍不住浑身颤抖如筛,心中攀起极致的恐惧,远比她以为要被剥衣责打时,还要恐惧千倍万倍。谢殊似乎不是要责打她,而是将她当成了别的女子,谢殊身上不仅有浓重的酒气,还有几丝女子的胭脂香粉味道,谢殊应是在晚间用宴时与一些歌舞伎厮混过,他醉得太厉害了,此刻把她当成了那些风尘女子。
“大人!大人不可!我是阮婉娩!”阮婉娩只觉自己的心,此刻也像被攥捏在谢殊的掌心里,被他攥捏得几乎要爆炸粉碎,她急得双眸通红,悲愤恐惧到尖声叫了起来,“二哥,我是婉娩啊!”
她凄厉惶急的尖叫,似唤回了谢殊的一点神智,在她唤他“二哥”后,谢殊动作暂时停住,尽管仍未将手撤出,但未再继续抚摩揉捏,他身形定住,另一只手将她的脸掰了过来,谢殊醉眸深深地凝视着她,渐渐像是认出了她是什么人。
她是他弟弟的未亡人,他怎可如此对待她呢!就在阮婉娩以为谢殊终于稍微清醒了些时,身形高大的阴影却忽然再度沉下,谢殊竟控捏着她的下颌,强势低首吻住了她的唇。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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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那日将阮婉娩斥出寝房后,谢殊身上的汗意渐渐冷了下来,湿黏的冷汗像毒蛇覆在他脊背上、钻进他的心里,尽管他在身体将要出现异常时,及时将阮婉娩屏退出去,但他仍是满心惊骇,为他自己都无法理解这种异常。
谢殊清楚自己并不是眷恋女色之人,从小到大,他不知见过多少美貌女子,从未对谁动心过,有过想娶谁为妻的念头。在情之一字上,他的心似乎是死的,而在欲之一字上,他并不是石头做的圣人,有时也难敌男人身体的天性,会在晨醒时见自己身体那般,但仅就那般而已,他从没有当着一个女子的面,难以抑制地为她动欲过。
并非他不懂得男女之事,不懂得女子的妩媚风情,在官场的私人宴会里,他见过许多柔媚如水的歌姬舞伎,也见过男男女女亲近到不堪的模样,可是他的心和身体,都从未为此泛起过任何涟漪,好似他这一生,都不需要亲近任何女子。
既是如此,怎会在面对阮婉娩时,忽然这般?!谢殊无法理解,只是在意识到的一瞬间,就急切将阮婉娩斥走,仿佛若被阮婉娩发现他的异常,他一直以来对她的训斥约束,就都成了一场笑话,他再不能高高在上、完美无暇地俯看她、嘲讽她,不能再用他的金规玉律来约束她,将她锁在他给她打造的牢笼中。
那一日,谢殊独坐榻上良久,一颗心也似后背冷汗涔涔时,终于为自己找到了答案。他会在阮婉娩面前忽然动欲,仅仅是因为,他的身体太虚弱了,他身负重伤,身体也紊乱起来,他无法控制紊乱的身体,才会有那荒诞的一幕,仅是如此,仅此而已。
既已明白缘由,就不应再多想了,谢殊这般告诉自己后,却似又无法使自己完全信服,似乎对这所谓缘由,有一丝挥之不去的心虚。
他像是真有一丝心虚,那之后像是在逃避阮婉娩,许多天都没有将她传到竹里馆中,他一直都没有见她,却又……一直都没有忘记她,每一天,他都会想起她,忽然在某个瞬间就想起,完全无法控制。
不见,亦是无用的,他控制不了自己的想法,亦控制不了自己的梦境。某天夜里,他做了一个梦,梦回到将阮婉娩强按在书案前的那一天,在扯开她后背衣裳时,他好像清楚地知道自己在做梦,故而无所顾忌。
梦境醒时,他人僵躺榻上许久,身上又有梦中的热汗又是醒后的冷汗,他如遭雷击,因震惊于梦中情形,久久不能动弹,他希望梦中种种并不存在,却无法逃避这个事实。
他确实是梦到了阮婉娩,在梦中对她……为所欲为。欲,他竟对阮婉娩有欲吗?
极度的震惊下,他仍是为自己找到了理由,只有天上的神佛能真正清心无欲,人世间的凡俗男子,怎可能真就摒弃“欲”之一字呢,他只是比寻常男子欲念轻些,并不就代表完全没有,怎可能就完全没有,他又不是去势的宦官,怎可能违背身体的本能。
他毕竟已年纪二十余岁了,却还未沾过女子的身,莫说沾身,其实连牵手抚颊都未曾有过。也许是身体旷得太久太久,他才会在梦中对阮婉娩那般,至于为何是阮婉娩,而不是其他女子,也极好理解,现实中,他就只与阮婉娩这个女子联系最深,所谓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他白天常会想到阮婉娩,做起荒唐的梦时,也下意识将阮婉娩拖进了他的梦境中。
仅是因如此而已,并无其他,谢殊在心中下了这个结论后,以为自己可以恢复往日的淡然平静,却在此后夜里,常常再做这个梦,却在祖母的清晖院与阮婉娩相见时,始终下意识不去看阮婉娩的面庞,好像是不敢去看,怕看上一眼,就会将心底的欲念牵起,而后难以压制。
既如此,他本该在祖母用膳回房后抬腿就走,却又缓下了步伐,等待阮婉娩走至他的身边。他告诉自己,是为遵守对祖母的承诺,而将阮婉娩一路送回绛雪院,可当已完成承诺时,他却像又忽然挪不动铅沉的步子,僵停在了绛雪院院门前。
他也不知自己想做什么、要做什么,正杵在门前、心神混乱时,忽然听见阮婉娩向他发出邀请、说想请他进去坐坐喝茶。
这一声邀请,仿佛是来自阮婉娩的嘲笑,好像她看清了他心中的不堪,好像她知道他曾做过怎样的梦,好像她明白这些时日为何他一直不见她、今天晚上他为何不看他,她对一切都很清楚,比他自己还要清楚,她在故意嘲讽他、挑衅他。
他似是勃然大怒,却更像是落荒而逃,他清楚阮婉娩不可能知道那些,完全是他自己的心魔在作祟,可他逃不开自己的心魔,正如人不能将心剜去而活着。
那夜他在书房独坐许久,又为自己找到了解决的办法,他想娶妻纳妾就是了,他只是因为难以压制身体的本能,而身边又只阮婉娩一个年轻女子,他像正常的男子一样娶妻纳妾,让偶尔兴起的欲念有所去处,便不会再有对阮婉娩的心魔了。
遂在侍郎梁朔安排的夜宴上,当梁侍郎安排一舞伎为他斟酒时,他没有拒绝。饮酒时,他眼角余光处,那舞伎的缥色衣袖宛如一捧月光,似是昨夜他与阮婉娩走在回绛雪院的路上时,阮婉娩在夜风中轻轻晃动的缥色纱裙,如月色流连春水,在静谧的深夜,晃荡在他心尖。
他正又心神迷乱时,忽然手背被那舞伎有意无意地触碰了一下,被触碰的瞬间,他就下意识就将那舞伎推了开去。舞伎惶恐伏地时,谢殊心中也涌起一股难言的绝望,想若他这般排斥女子亲近,要如何娶妻纳妾,难道他想纾解欲念,就只能借由阮婉娩吗?
可为何偏就是阮婉娩呢?只因她与他同住一屋檐下?因她从小就常在他眼前晃荡?因她是这世上与他关系最近的年轻女子,尽管这关系,是兄长与弟弟的未亡人?
越想越是迷惘混乱时,谢殊伴着心中的无奈绝望之感,饮酒更甚。他像是醉得厉害了,在宴后步伐踉跄地回到了谢家,又好像他已经醉到睡着了,就躺在自己寝房的床榻上,在熟悉的地点,又陷入了那场熟悉的幽梦中,又一次将阮婉娩强按在书案前,任心中欲念为所欲为。
那便……为所欲为吧。谢殊完全沉溺在旖旎幽梦中,在醉酒的迷乱与冲动下,更是肆无忌惮,任欲念如开闸的潮水汹涌而出。这是属于谢殊的无上美梦,可对阮婉娩来说,却是世上最可怕的噩梦,她对这噩梦恐惧万分,却又希望自己真的只是在做梦而已,希望她眼下所承受的,真就只是一场噩梦,如若这不是梦而是现实,那现实对她来说,已无异于无间地狱。
不仅蚍蜉撼树般的力气,完全被粉碎在谢殊禁锢的拥抱中,她的呼吸像也要被完全剥夺,谢殊强势的侵夺令她感到窒息,阮婉娩不堪忍受,身心皆饱受煎熬,几欲羞愤而死。
她宁可自己即刻死去,以摆脱眼下极其不堪的处境,她渴望死亡带来的无知无觉,那样她就不会感受到谢殊此刻施加给她的种种细致折磨,远比严酷刑罚更加可怕的折磨。阮婉娩无比盼着这场噩梦快些结束,可对谢殊来说,眼下仿佛方才是梦的开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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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谢殊是在天蒙蒙亮的时候,迷迷懵懵地醒了过来。刚醒时,他尚意识不清,只是感觉自己将某具柔软曼妙的身体紧紧搂在了怀里,谢殊对此也未惊惶,只以为自己仍在梦中,是在梦中又一次将阮婉娩当做了纾解欲念的对象。
天色尚未大亮,罗帐笼罩的床榻上更是光影昏暗,谢殊半睡半醒,就将手搂着的人拥得更紧了些,在昏暗的光线中,摩挲着抚至她的脸颊,令她转脸向他,衔吻她柔软的芳唇。
这在梦中本该是滋味美好之事,可为何好像有泪水落下,顺着脸颊苦涩地淌至他的唇边。谢殊心中泛起一丝迷惘时,人也像稍微清醒了一些,他抬手抚去,竟掌心一片湿凉,好像掌下满脸都是泪水,谢殊惊怔在当场时,又感觉到掌下的人在轻轻地颤抖,她像是在无声地啜泣,悲苦而又绝望。
谢殊心中惊沉,只觉脊背猛地攀起一股寒意,直攀冲进他脑海里。他缓缓在榻上坐直身体,神智越发清醒时,越发意识到此时与梦境中的不同,不仅是枕边人的反应,还有室内影影绰绰的光影,尽管天色仍未大亮,但能透过帷帐,大体看出此间室内陈设方位轮廓,与他竹里馆寝房有些不同。
谢殊心中浮起某种惊人的猜想,那猜想在浮起的瞬间,立似尖锐利爪钳制住他的心。谢殊努力回溯记忆,想他最后的记忆片段,是在梁府用宴,他在夜宴上饮了许多酒,超出了他平时的酒量,他应是醉了,因他记不得那之后的事,记不得自己具体是何时回到谢家,又是如何沐浴更衣上榻。
又好像记得一点之后的事,有些微模糊的片段画面,在他此刻拼命回想时,如飞羽飘掠在他脑海中。他在书案前搂着阮婉娩深深拥吻、他将阮婉娩打横抱起送入榻上……这些十分熟悉的梦境画面,却其实……并不是梦吗……?!
谢殊如遭雷击,浑身僵直,颤颤要将手收回时,听到女子逸出唇的破碎啜泣,泣声十分孱弱且低哑,似是连哭泣的力气都没有,似在昨夜里已不知哭了多少回,而他对此一无所知。
即使那轻泣声十分沙哑低弱,谢殊也能轻易听出,那……是阮婉娩的声音。谢殊脑中一片空白,似是夏日暴风雨来临时,有闪电先闪过阴霾堆积的长空,骤然的空白后,紧跟着到来的必定是雷霆轰鸣,尽管此刻雷鸣声尚未响起,但谢殊的心神,像已然站在被雷霆撕裂的悬崖边缘。
他在女子的低微啜泣声中,抬起僵硬的手臂,撩起帷帐,将榻边几上的灯烛点燃,晕黄的烛光照进寝榻,清清楚楚地照亮了他昨夜的“梦境”。
谢殊僵直着脖颈,转眼看向榻上,榻上衾褥凌乱,明显昭示着昨夜的就寝,绝不可能风平浪静。寝榻最靠里的角落里,阮婉娩正拉扯着薄被遮掩身前,像是一只被猛兽逼到角落的小鹿,退无可退,她黑白分明的眸子似已恐惧绝望到木然,此刻木然且恐怯望他的眸光,就仿佛……在看一只禽兽。
他真在昨夜做下了堪比禽兽之举吗?谢殊努力回想,却因昨夜大醉,只能记起零星一点画面,其余的,仍是想不清。他对昨夜的记忆是几乎空白的,但榻上榻下的现状却是真实的,谢殊欲弄清昨夜之事,他本想直接问阮婉娩,因她是当事人且昨夜应未醉酒,然刚要开口时就又选择了沉默,不知是因他向来不信阮婉娩说的话,还是此刻他望着阮婉娩的泪眼和身体时,说不出话来。
起初的触目惊心后,谢殊心中却又浮起些异常的感觉,他是曾在梦中对阮婉娩一次次为所欲为,但那都只是他的想象而已,他真正见过的,只有阮婉娩的肩颈后背,对她身子并未完全见过,并不了解,遂他的那些梦境里,风月情形再旖旎无限,也似是隔着一重烛火的光晕,总是模糊不清的,不似此刻眼前,一切都看得这样清楚。
谢殊不由感到喉咙有些干哑,他是仍记不清昨夜的事,但他能清楚感受到他此刻身心的躁动,遂他昨夜到底对阮婉娩做了什么,已可想象,在这样多的证据面前。他的确在昨夜欺负了阮婉娩,狠狠地欺负了,只不知,最后有没有……到底有没有……
谢殊意欲深究时,阮婉娩的眸中就涌起了巨大的悲愤,那悲愤似闪着寒光的千万道利刃,她情知根本无法伤害他,那道道利刃遂只能刺向她自己,将她自己的痛苦刺得鲜血横流。
谢殊似被阮婉娩这样悲愤痛苦的神情,一时给震慑住了,右手僵垂在身边,不知是否要强行分开查看。正犹豫时,房门外响起了侍从成安的声音,“大人,已是寅正时分了,如不尽快起身准备,恐怕会误了上朝时间……”
谢殊缓缓将阮婉娩的手腕松开,他松开的瞬间,阮婉娩就又扯过了被子,拼命遮掩她自己的身体并退缩到了角落里,像即使明知她的举动在他面前只是徒劳,仍坚持要如此,也只能坚持如此,来维护她的最后一丝颜面和尊严。
谢殊微张了张口,像是想对阮婉娩说些什么,可又不知要说什么,他哑着嗓子,转身下榻将地上他的衣裳捡起,胡乱套在身上,欲回到竹里馆后,再沐浴梳洗,更换官袍。
临走前,谢殊再看向阮婉娩,昏黄烛光的纱影下,阮婉娩一双眸子戒备而脆弱地望着他,好像她已是一个遍体鳞伤的水晶人儿,再承受不住任何重量,轻轻一碰,就要碎了。谢殊唇动了动,终究还是一字未语,在晃动的烛影中,转身离去。
成安已在房外院中守了一夜,期间还令人将那个天真过头的丫鬟晓霜,关在了别处。若说从前他对大人和阮夫人关系的揣测,还只是他个人的猜想,这一夜下来,已经算是铁证如山了。
成安本来仍是担心这段关系会给大人日后带来麻烦,但又想,大人连先前那样险恶的朝堂难关都能度过,能让太皇太后宠爱的幼子吃哑巴亏,又如何会控制不了这一点男女关系呢,他的担心,也许都是不必的,大人深谋远虑、手段了得,自会处理得当。
眼见天色渐早,成安不得不提醒大人起身,若是大人回朝的第二日就误了朝事,定会被裴阁老那帮人拉起来做文章。成安出声提醒后没多久,就见大人从房中走了出来,大人未束髻戴簪,就长发披散在两肩和身后,身上虽穿着昨夜用宴时的象牙色长袍,但袍身皱皱的,衣袖上好像还有干了的墨渍。
成安眼里的大人向来一丝不苟,还是第一次见到大人这般有点……不修边幅的模样。大人在走出房门后,便步伐向外,往竹里馆赶,成安快步跟走在旁,听大人问他道:“我昨夜如何来的?”
看来大人昨夜不是半醉半醒,而是确实醉得厉害了,也是,若不是醉得厉害,也不会一晚都待在阮夫人房里,这是以前从没有过的事。成安心想着,并恭声回答道:“昨夜奴婢伺候大人回府,原是要送大人回竹里馆休息,但大人在路上将奴婢推开,径走进绛雪院了……”
说着时,成安暗暗觑看大人表情,却也看不出什么来,感觉大人神情同平时似乎没什么两样,只是在步伐将要跨过绛雪院院门的门槛时,微顿了一顿,但大人没有停步也没有回头,身形在门槛处僵凝一瞬后,仍是提步远去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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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寅正过了一刻,谢殊的官轿从谢家大门离开时,竹里馆后院杂物房内,被关了半夜的晓霜也被放了出来。
昨夜三更,晓霜原是听从小姐的吩咐,去竹里馆搬人,后又听了成安的吩咐,去膳房给谢大人煮醒酒汤。晓霜以为,在她煮汤的时候,成安定已将谢大人扶回了竹里馆,她就在将醒酒汤真正煮沸之后,将汤装进食盒送往了竹里馆。
本来是件极简单的差事,却不知哪里出了差错,晓霜刚将醒酒汤送进竹里馆,就被两个竹里馆侍从拿住,关进了后院的杂物房。晓霜吓个半死,忙问缘由,那两个侍从却也不知,只说是成安这般吩咐下来的,具体有何责罚由成安定夺。
晓霜实在不知自己哪里得罪了那个成安,虽然她是常在心中腹诽谢大人和他身边的人,但她偶尔见到成安时,对他都是客客气气的。
谢大人心狠手辣,他身边的人恐也不遑多让,被关在杂物房的大半夜里,晓霜将自己的死法想了个遍,一度以为自己可能见不到明天的太阳了,却在天刚刚亮时,又被突然放了出来。
晓霜也不敢找成安讨要说法,被放出来后就赶紧跑了,跑回了她和小姐居住的绛雪院。绛雪院房间内有灯光,这会儿天又初亮,想是小姐已经醒了,小姐从不睡懒觉的,每天天刚亮就起,早早去清晖院等候谢老夫人起床,服侍照顾谢老夫人。
晓霜忙向小姐亮灯的房间走去,既想伺候小姐梳洗穿衣,也想向小姐诉诉苦,讲她昨夜莫名被关了几个时辰、被吓个半死的事。
虽然她是丫鬟,理应保护照顾小姐,可因从小在小姐身边长大、又比小姐小几岁,晓霜在心理上有些像依赖姐姐般依赖小姐,有了什么委屈的事,就想向小姐寻求安慰。
然当晓霜推门走进房里时,却感觉有些怪怪的,书案附近,本该在案上的砚台、墨锭、镇纸等乱七八糟地散了一地,寝榻附近也乱乱的,往常小姐睡前换下的衣裳,都会平整地挂在衣架上,小姐换下的绣鞋,也会整齐地放在榻边,而不似她此刻所见……
晓霜眼前,小姐的绣鞋、小衫、长裙、丝绦等,都凌乱地散在榻边地上,小姐的几支簪钗也落在地上,甚至小姐的贴身亵衣,竟离寝榻远远的,落挂在书案旁画缸的卷轴上,就好像……好像昨夜小姐是在书案旁,将贴身的亵衣解了下来,随手扔挂在了卷轴上……
可小姐素来端庄娴雅,只会在帷帐内或屏风后宽衣更衣,怎会在写字画画的书案处这么做呢?小姐昨夜又没喝醉酒……昨夜……昨夜是有人喝醉酒了!
原正满心迷惘的晓霜,在陡然想起此念时,像是忽然被雷劈了一下,难道……难道不是小姐自己将亵衣解扔在书案边,而是别人这么做的……昨晚她听从小姐的吩咐去搬人时,小姐就站在书案边,而谢殊谢大人……那时醉酒的谢大人正一步步向小姐走去……
晓霜陡然一颗心直往下沉,感觉两条腿都有些站立不稳,她喃喃唤着“小姐”,浑身哆嗦着往小姐寝榻走去,撩起帐帘,见衾褥凌乱的榻上,小姐一双泪眼已哭肿如桃儿,唇角也被她自己咬破。晓霜虽是个未婚嫁的姑娘,但并不是什么都不懂,见这情形,便知昨夜小姐定是被谢大人欺负了。
难怪那个成安要将她关到别处,原来是怕她坏了他家大人的事,若是她昨夜知道小姐正被欺负,定会拼死闹到谢老夫人面前,那样小姐或许会得救……晓霜恨得咬牙切齿,又肠子都要悔清,昨晚她不该离开小姐的,她该守在小姐身边半步不离的!
“……对不起……对不起小姐……我……我不知道……我昨晚被关起来了……”晓霜哽咽着开口时,眼泪也跟着掉了下来,她不知道还能说什么,发生这样的事,再多的懊悔和安慰,也无法为小姐分担丝毫痛苦,本来小姐被逼嫁进谢家守寡就够可怜了,如今竟还发生了这样的事,小姐为人良善,却为何总要受苦呢……
晓霜为小姐的命运感到深深不公,正泪如雨下、心如刀割时,听小姐哑声说道:“我想要沐浴。”晓霜连忙抬袖擦了擦泪水,哽声答应了下来,她将房间内凌乱的衣裳收捡起来,去为小姐准备热腾腾的沐浴用水,而后又转回寝房,搀扶小姐去沐浴。
当小姐放下拢身的被子时,晓霜才真正看清小姐身上情形,看清小姐昨夜受了多少不堪的蹂躏。她忍着泪水,将小姐扶送进浴桶中,为小姐身上擦胰子时,动作轻了又轻,一点力气都不敢使,好像稍微使点力气,就会将小姐饱受蹂躏的肌肤不小心擦破。
“……小姐,您将这件事……告诉老夫人吧……”晓霜只能为小姐想到这个办法,阮家根本不管小姐死活,裴大人现在也对小姐不闻不问了,这世上真心疼惜小姐、愿意庇护小姐的,就只有谢老夫人一个人,只有谢老夫人能保护小姐,为小姐做主。
阮婉娩也有在心中闪过这个念头,但对此,又十分犹豫。她总觉得是自己间接害得谢老夫人失去了孙子,害得谢老夫人患上了失魂症,觉得自己万分对不起谢老夫人,似是没有资格请求谢老夫人为她做任何事。
而且,谢老夫人本就有精神问题,如果她贸然将昨夜的事告诉谢老夫人,谢老夫人会不会在刺激之下,患上更严重的精神疾病……谢老夫人身体也不是很好,会不会为这事气到怒火攻心,年纪大的老人家在万分急怒之时,有可能会直接中风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