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一个个的,怎么都不着急?太子若是登基,第一个不放过的就是本皇子,第一个夺取的就是你。”
“不是还没登基。”
“这个趋势下去,太子是会先代理朝政,再逼宫父皇退位让贤。”
卫扬万撑着后脑勺,尝到了愁滋味。
江吟月亲自送人出府门,赠予八个字。
静观其变,不宜冲动。
少年揣着手,嘴巴噘得老高,“娇气包,有时候我挺羡慕你的,有个位高权重又疼爱你的父亲,允许你犯错,还会为你撑腰。”
作为皇子,他从没有感受过父爱,被揠苗助长,犯下一点点小错也会被父皇训斥责罚。
江吟月趁机劝道:“你若放下夺权的执念,或许也会拥有一位纵容你的兄长。”
“太子皇兄?”少年翻个大白眼,走进深夜中。
太子会纵容他,才怪嘞。
意有所指的江吟月回到闺阁,示意虹玫将后巷的男子请进来。
“姑爷在后巷?”
“应该吧。”
卫扬万跑来江府的事,大理寺卿势必知会魏钦。崔氏所有的计划,魏钦在大年初一那晚对江吟月毫不保留,自然包括谢洵与谢锦成的父子关系。
从一开始,谢洵打算扶持的皇子就是懿德皇后的子嗣,不曾更改初衷。
没一会儿,魏钦独自走进闺阁,自江吟月的身后环抱住她,下巴抵在她的肩上。
两人的身影映在半垂的帷幔上。
“再等等。”
等天子彻底畏惧太子,畏惧到恨不得罢黜太子之位。
江吟月扯了扯他环在自己腰上的手臂,没好气道:“你等你的,关我何事?”
魏钦用一条手臂桎梏她,摊开另一只手掌,掌心放着一枚晶莹剔透的美玉。
游鳞玉佩。
即便知晓魏钦的身份,江吟月还是极为震惊,轻轻碰了碰玉佩的纹路。
高门贵胄无人不知,懿德皇后在天子册立次子为储君的当晚,为儿子亲手雕刻游鳞玉佩。
游鳞为龙。
对天子的决定带有挑衅。
天子颇有微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每次看到长子配戴这枚玉佩,都免不了冷嘲热讽。
夹杂对发妻的不满。
后来,游鳞玉佩随着大皇子一同“粉碎”在前往行宫的马车内。
这枚玉佩,可证明魏钦皇长子的身份。
“帮我保存。”
江吟月垂下手,“我大大咧咧的,若是丢失或损坏,大皇子就难以寻回身份了。”
“我信小姐。”
“我都不信自己。”
“小姐自谦了。”
魏钦将她扳转面向自己,双手捧起她的脸,仔细打量,“小姐远比自己想得聪慧能干。”
谁不喜欢听夸赞啊,江吟月翘起无形的狐狸尾巴,愉悦显而易见。
魏钦为江吟月戴上游鳞玉佩。
江吟月将玉佩掩在衣襟中,冰凉的羊脂玉紧贴肌肤。
魏钦抿抿唇,“我能留下吗?”
“不能。”
“天色已晚。”
江吟月坐在床边,搭起一条腿,指了指他的身后,“你背后有一条毛茸茸的大尾巴,正摇晃呢。”
一狐更比一狐狡,才不要受他迷惑,软了心肠。
“我打地铺。”魏钦走向柜子,取出一床被褥,“小姐一辈子不消气,我打一辈子地铺。”
这可不是魏钦这样的性子会讲出的无赖话,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江吟月发觉自己没有前阵子的别扭了,郁气畅通不少,以前怎么没发觉自己是个以德报怨的呢?
勉强收留他吧。
被收留的侍郎大人端来银盆放在脚踏上,卷袖为闺阁的女主人浴足。
小巧的足,还不及他的手掌长。
江吟月心安理得接受这份伺候,还将被擦干的一只小脚搭在魏钦的肩头。
见他没有拒绝,恶从胆边生,她绷直脚背,以脚趾夹住他的鼻尖,又在他的脸颊上戳来戳去。
另一只脚蹬在魏钦跪地的腿上。
魏钦这一刻是逆来顺受的,却在下一刻抓起江吟月戳来戳去的脚丫,肆意揉捏。
江吟月觉得痒,缩起腿向后退,倔强上头,紧紧咬住下唇,抑制住笑。
可须臾过后,屋里传出女子咯咯的笑声,掺着不情不愿的讨饶。
守在门外的虹玫几人大眼瞪小眼。
小姐和姑爷这是和好了?
第72章
深夜, 从东宫走出的两名上十二卫的统领并肩在月色下。
一人忍不住嘀咕道:“太子殿下还是不够果决,幽禁天子不趁机逼宫,更待何时?!”
另一名姓燕的统领没有同僚急切,慢悠悠道:“殿下是想陛下主动退位让贤, 赢得一个好名声, 再说, 还有一部分握有兵权的将领没有表态, 譬如神机营崔蔚。”
“别指望崔蔚了, 他不联合江氏和郭氏与东宫分庭抗礼都不错了。朝堂风云瞬息万变,不乘胜追击登基称帝,会耽搁时机的。太子这份优柔寡断, 会害了咱们,还不及长公主果断, 那可是疼她护她的皇兄,她说背刺就背刺。”
燕统领嗤一声,没有反驳同僚, 但绝不认同,薄情寡义如陛下, 怎会真的疼惜爱护自己的皇妹, 不过是做给他人看的。
逼死发妻, 再不“呵护”皇妹, 不就真的成了暴君。
与同僚的马车在岔口路分别,燕统领独自乘车回府,途中听到婉转哨声, 他撩开帘子,与站在月下墙头的青年擦过视线。
颧骨有疤的青年扬了扬下颏,拉开弹弓, 射出一个纸团,射入车窗。
“小兔崽子。”
燕统领笑骂了一句,重重撩下帘子。
东宫寝殿内,长公主还在出谋划策。
“殿下若下不了狠心,不如送几个尤物美人侍奉陛下,陛下那副身子骨一日不如一日,快要油尽灯枯,纵欲之下,精气会被更快榨干。”
卫溪宸看着唯恐夜长梦多的皇姑姑,不禁问道:“父皇待姑姑不薄,姑姑未免不念情分了。”
“情分?”长公主伸出红艳艳的蔻丹指甲,“本宫这双手不知为陛下染过多少血。”
皇族无亲情,只有利用价值。
长公主欣赏着自己修剪漂亮的指甲,这双手日后又要为太子染多少血才能证明自己的价值呢?
等她回到寝宫,见自己派往扬州的心腹已回。
“禀殿下,魏家人不见影踪。”
长公主还未落座,猛地起身。
早在察觉天子体弱,继而决定辅助太子夺权,她就私下派人前往扬州,想要控制魏钦的亲人,以备不时之需。
魏钦是江氏的女婿,也是间接勒住江氏的咽喉。
老弱病残的一家子,能够轻易拿捏,可他们竟先一步隐匿了。
魏钦预判到有人会裹挟他的家人?
为何魏钦总能棋高一着?
“派去晋阳的探子可有回信儿?”
“还没有。”
没几日,长公主在东宫寝殿内,将一摞口供甩在首辅周煜谨的脸上。
“你这个昔日的吏部尚书是怎么调查朝廷命官身世的?”
周煜谨捡起地上的纸张,随着翻动,咂了咂舌。
魏钦不是马场主和醋商之女的亲生子!
魏钦的“生父”因赌债东躲西藏,频繁搬家,与邻里都是短暂相识,匆匆别过。长公主派出大批探子前往晋阳,按着吏部提供的魏钦履历,由后往前一点点顺藤摸瓜,找到了魏钦“生父”收留魏钦那一年居住在附近的几户近邻。
伪造一对生父生母,这事儿足够蹊跷。
周煜谨在惊愕后,快步走到卫溪宸的面前,“魏钦隐瞒身世,其心可诛,殿下可派人将他拿下,严刑拷问。”
抓捕嫌疑犯该交由刑部,偏偏刑部尚书是魏钦的丈人。
而原本是要以人质拿捏魏钦的长公主在调查出这么一桩隐秘后,忽然有些亢奋。
江嵩那只千年狐狸,也有失算的时候,若是知晓自己千挑万选的女婿隐瞒了真实身世,会作何反应?
她有些期待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