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该交由锦衣亲军都指挥使司执行抓捕的,却被江嵩架空了。
“抓捕一事,交由大理寺吧。”
除了刑部和大理寺,其余衙署扣押正三品大员,都不妥当。
坐在窗边的卫溪宸手捧小狸花一下下抚摸着,侧脸笼上一层雪天雾色。
“交由司礼监。”
司礼监,内廷二十四衙门之首,新任掌印大太监是东宫的人。
后半晌,吏部衙门涌进一大批侍卫,掌印大太监亲自前来,与吏部尚书耳语几句,拍拍老尚书的肩,示意他不可插手。
魏钦的公廨被侍卫包围得水泄不通。
“咱家奉太子敕令,请魏侍郎去一趟司礼监,希望魏侍郎配合。”
事发突然,魏钦微挑剑眉,放下手中公牍,“何事需要本官配合?”
“不便透露。”
由掌印大太监亲自出手绝非小事,魏钦缓缓起身,一贯的不紧不慢。
“今日不能如常下直,劳烦掌印知会内子一声。”
“自然。”大太监还算有礼,比划道,“请吧,魏侍郎。”
江吟月收到司礼监官宦送来的口信时,已然收到东宫的邀请。
魏钦突然被抓,毫无预兆,无论是宫中侍卫还是司礼监宦官都没有透露缘由,江吟月在一连的错愕中,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父兄不在身边,全凭自己随机应变。当务之急,是将此事透露给崔太傅和老郎中。
身边唯一可信之人是虹玫。
“虹玫姐姐,帮我一个忙。”
虹玫没有丝毫犹豫,腰挂佩剑,长长的剑穗随着步子摇曳。
一顶小轿越过下马石,直接将江吟月以及江府两名女护卫送入东宫。
再入东宫,物是人非。
“除了江娘子,闲杂人等一律候在外面。”
江吟月冷下脸,却听一道尖利的嗓音传来。
“殿下有令,均可通行。”
主仆三人看向小跑而来的富忠才。
“江娘子,这边请。”
江吟月走在两名女护卫的前面,与富忠才并行,“臣妇一向敬重富管事,富管事可否透露一二?”
富忠才苦兮兮道:“江娘子还是当面询问殿下吧。”
江吟月步入寝殿大堂前,熟悉的鹅梨香扑鼻而来。
随着卫溪宸起身,舒服趴在男人臂弯的小狸花滑下衣摆,四爪着地,“喵喵喵”个不停。
被宠坏的小狸花是东宫脾气最大的存在。
“看座。”
“不必了。”江吟月站在门口,“还请殿下开门见山。”
又一次在东宫见到故人,恍如隔世的卫溪宸还是让人搬来椅子,摆放在自己的贵妃椅前。
随意的摆放,像是在招待老友。
可门口的女子并没有识趣。
没能请客入座的太子殿下独自落座,语气淡了几分,“魏钦祖籍晋阳?”
“嗯……”
“念念也被蒙骗了吗?”
江吟月一怔,没有立即作出反应,她慢慢转头,“何意?”
卫溪宸拿出一摞纸张,放在面前的椅子上,曲指叩叩椅面,示意她自己寻找答案。
江吟月忍着心中不适走进既熟悉又陌生的寝殿,拿起纸张翻看,指尖越捏越白。
可她诧异的并非魏钦的虚假身世,而是太子发现了这个秘密。
“怎么会……”
一时无解,她佯装茫然,像是难以置信自己被枕边人所骗。
卫溪宸抬眼凝着她,看她娇面恰到好处变了颜色,“孤会调查清楚他隐瞒身世的目的。”
“这是家务事。”
“家务事?”
江吟月垂下捏着纸张的手,斩钉截铁,“他隐瞒身世又没有做出危害社稷之举,最多危害了臣妇的利益。”
卫溪宸轻轻呵笑,她在为自己的男人诡辩吗?
无理取闹。
“不能因为魏钦是你的丈夫,就是非不分。”
卫溪宸心有落差,当年被他报复利用,转身就老死不相往来,而今被魏钦欺瞒,怎么就护短了?
他承认自己有错,魏钦没有错?
说不出内心的滋味,卫溪宸哂笑,“放心,孤会查得水落石出,不排除逼供。”
江吟月抿着唇冷睨他,“殿下不要掺杂私人恩怨就好!”
“江吟月,同样面对的是不真诚,四年后的你就能心平气和地接受了?你不是一向爱恨分明?”
“他信任我,光凭这一点,就比殿下真诚得多。”
“欺瞒你还会信任你?”
“会!”
年轻的储君显然被气得不轻,玉面青白,温和被火气点燃,若非克制内敛,心火或会燎原。
“那咱们打个赌,你赢了,孤不会对他用刑。”
江吟月偷瞥一眼男人搭在膝头的手,手背青筋凸起,似在扼制隐隐的怒气。
“赌什么?”
“取酒来。”
候在门外的富忠才擦擦额,大冷的天,大汗淋漓,却又不敢忤逆,命人取来一壶酒。
卫溪宸晃晃酒壶,递给江吟月,“随孤前往司礼监,劝魏钦喝下这壶酒。”
“谁知道有没有毒!”
卫溪宸在她面前也是耐性十足,取来一只玉盏倒酒,仰头灌下,“放心了吗?”
若魏钦多疑,为求自保,是不会轻易喝下东宫的酒,哪怕是枕边人保证酒水无毒。
“再喝两盏。”
“……”
被塞过酒壶的江吟月抱着手臂,跟在卫溪宸身后,每走几步就狠狠剜一眼前面的男人。
走进司礼监的地牢,阴嗖嗖的湿凉冻得江吟月打个寒颤。
怪异的叫声冲击耳膜。
这里皆是被囚的宫人,时日久了,或疯癫或呆滞。
走在前头的卫溪宸悄然慢下步子,配合着江吟月的速度,不至于拉开太大的距离。
她胆子不大的,会惧怕昏暗中突然蹿出的事物。
来到一间牢房前,亲自为太子殿下提灯的掌印大太监咳了声,“魏侍郎,贵人前来探监。”
双手被缚的魏钦在看到卫溪宸身后的娇俏女子时,舒展的眉宇骤然蹙起。
“殿下要询问什么,尽管问便是,不必为难内子。”
卫溪宸都想自嘲了,这是见证了一对伉俪情深的夫妇吗?可惜够讽刺,一个欺瞒身份,一个甘愿被欺瞒。
“进去吧。”卫溪宸退后两步,本该好整以暇,却觉胸腔闷堵。
在开锁声中,江吟月走进牢门,还没开口,就被魏钦用缚在一起的手扯向身前。
男子俯身,细细打量自己的妻子是否安好无恙。
卫溪宸从没见魏钦流露过这样腻毙人的目光。
江吟月记着赌约,她端起酒壶,小声道:“喝,酒。”
短短两个字,一字一顿,别有用意。
卫溪宸看着魏钦接过酒壶,没有一句疑问,甚至没有一丝迟疑,仰头灌酒。
酒水顺着唇边流淌,濡湿脖颈、衣襟。
卫溪宸笑问:“不怕有毒吗?”
魏钦以食指衔住空酒坛,侧眸看向牢房外,“内子没有十拿九稳的把握,是不会劝臣喝下的。”
“若她迫不得已呢?”
“殿下还是不了解她,她宁愿粉身碎骨,也不会害身边人的性命。”
他信她,深信不疑。
卫溪宸眼前浮现那一场阴差阳错的刺杀,他的不信任,将她推得太远、太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