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荦惊住了,他曾在郭岳身边用事,知道李焕这句话背后会是多少混乱。
李焕小心侍候完谢夭,便转身忙碌去了,陈荦没有机会再问他。可就他留下的两句,狠狠揪起了陈荦的心,小蛮生死未卜,清嘉身边没有一个可靠的人。兵变……陈荦不敢想,一旦乱兵闯入妓馆和农家会发生什么。
随着他们往东走,陈荦发现跟随在谢夭身边的有三个青年男人,包括李焕,都不是纯粹的大宴长相,他们对谢夭言听计从忠心耿耿。这三个男人分明对谢夭怀有极为特殊的虔诚,陈荦猜那并不纯然是男女之情,可到底是什么,陈荦也猜不出来。经过多日的相处,她隐隐猜到谢夭的来历并不像苍梧城中传的那样简单。
北风呼啸,沿路下起雪,结了冰凌,人马走得更慢。可因谢夭挂病,李焕并不着急赶路,而将人马分散,常在沿路市镇修整。
在苍梧西北方向,往年寒冬时节路上已少有行人。但他们东归期间,却不断遇到西行的路人,有的不便冒雪赶路,便携家带口在沿路市镇安顿。稍稍打听便得知,是苍梧城出事了,如今城
内处处动乱,已不再是普通百姓和生意人向往的安身之所。
既然如此,在往东走了十余日后,李焕和谢夭商议,为了让她安心养病,不回苍梧城了。走南下的路,去蜀中。蜀中因有剑阁天险,百年来没有发生过战火。离了苍梧,最适宜的安居的地方便是蜀中了。
他们南下的那一天,陈荦跟谢夭要了一匹马和一袋干粮。她不和他们去蜀中。李焕等人和身后是的数百军士都是谢夭的拥趸,但陈荦不是。她谢过李焕等人的救命之恩,决定自己赶回苍梧城。
谢夭对陈荦一直有几分好奇,总觉得陈荦不像看起来那样简单,她总还有些什么才让郗淇王都想将她要去。只是两人一路被人监视,每日车马颠簸,谢夭跟根本没看出来陈荦到底有什么魅力。
谢夭从马车里探出头来:“陈荦,你要不要跟我到蜀中去做个伴?”见陈荦摇头,她又问道:“你还要回苍梧王府去?没听人家说吗,你那夫君,年迈瘫痪的大帅已经死了,你还想回去守寡?”
郭岳和郭宗令在同一天咽气归天,不知是天意还是人为。李焕说起这件事时,陈荦已在无人之处大哭过一场。她是郭岳的侍妾,连夫人都算不上,但郭岳却是她这辈子的恩人。谢夭这样问,陈荦心里又一酸,低头忍住了眼泪。
“你若还想嫁一个大帅,何不如跟我去蜀中?那里也有镇蜀的大帅,也有妓馆,想做什么都可以。”
陈荦害怕出卖身体,却早不对妓馆心存鄙夷了。妓馆虽然肮脏鄙陋,却是这世上许多可怜的女人最后的归宿。她不鄙夷谢夭选择妓馆,但她们不是一路人。
“我有亲人在苍梧城,我要回去……谢谢你们救了我,谢谢你的马和干粮,来日若有机会,谢娘子,李将军,来日有机会我定报答相救之恩。”
陈荦谢过人家,骑上马跑了十几步,就被狠狠甩了下来。她过去在郭岳手下学过骑马,却因为许久不骑十分生疏了,加上结冰路滑,猛地失了手。
陈荦摔得狼狈,半天起不来。李焕手下一个亲兵好心地跑过来将她扶起,好在陈荦滚下马时抓了一把马肚子上的镫子,落地时没摔到筋骨。
陈荦看天色不早了,拍掉身上污泥,狠了狠心重新翻上了马背。这次她将缰绳在手上紧紧绕住,夹紧了马肚,往前谨慎地伏低了身子。
谢夭坐在马车内,看陈荦策马驰离视线,义无反顾地往东而去。她并不了解陈荦,却突然很是羡慕陈荦的亲人,她在世间已经没有任何亲人让她挂念了。
第79章 那一晚,城中不知道何处起了……
寒冬时节, 陈荦骑着马一路向东,她独自一人日夜赶路,全然不知道前往苍梧的郗淇骑兵正和自己擦肩而过, 苍梧城的浩劫正让她迎头赶上。
陈荦风餐露宿, 终于在大雪之前赶回苍梧城。城门处增加了兵丁, 守城的人不认得陈荦, 找借口没收了她的马便放她进去了。陈荦赶到清嘉住的院子,远远就看到院门大开, 院内陈设已被搬空, 清嘉不在了。她赶到申椒馆,短短月余, 馆内看起来更加破败,已没有客人来此光顾。年轻的女人以及前厅后院的馆役厨工都不在了,只有几位年迈病重的姨娘留守在后院。陈荦敲开门向一位姨娘询问清嘉的去向,那姨娘说,东家已将申椒馆搬到南边去,馆中的年轻姑娘都随他走了。有的不愿意, 但也被强行绑上车, 昨日刚刚赶车来带走最后几个。
知道东家暂时不会亏待清嘉, 陈荦来不及多想,又飞快向北面城郊赶去。小蛮家是城郊的农户,她被掳走之后,小蛮就是还活着, 也不会有人收留她在王府了。不知为何, 东面的几个城门盘查进出之人都很严厉,北面却城门大开,看来是两拨人在守城门。守城军士看陈荦浑身脏兮兮, 没往她身上多看。城郊的农户舍不得离开土地,大多没有搬走。陈荦找到小蛮家,却发现小蛮家空了,左邻右舍看到陈荦这么个人,都以为是来寻倒霉的,把门关得严严实实。陈荦疲惫到极点,再也支撑不住,倒在马厩的角落昏睡了过去。
陈荦被冻得四肢僵硬地醒过来,天色已晚,她匆匆回城。她既找不到小蛮,又遇不到清嘉,突然之间就失去了目标,不知道去哪里。其实,她在苍梧王府是有个居所的,但如今郭岳和郭宗令逝去,她突然就不想再回去了。她在那后院独居了四年,是个可有可无的女眷。她跟府中之人没有半点亲缘,没有了郭岳,那里已不会再有她的一席之地了。陈荦决定明日去郭岳的坟前祭扫,以寄托对亡故之人的哀思,那之后,她便不再和王府有关系了。
陈荦身上穿着谢夭送的厚袍子,却挡不住冬日夜晚的严寒,她这些天一路冒风骑行,心里只想着早点找到清嘉和小蛮,没有冻病已是神迹。现在她如同失去主心骨一般,只觉得站立都费力,寒冷如同细针王四肢百骸扎去。她无意中走到蔺九置办的红枫小院,抬头看到那株红枫早就凋零,只剩光秃秃的树枝。院门紧闭,一片漆黑,已经久无人居住,看来蔺九也早就离开了。他是苍梧军紫川部的将领,调令一来,自然不会在城中久留。
短短数月,一切都物是人非了。
陈荦在门口站了许久,直到冻得几乎失去知觉,才转身一步一顿往申椒馆走去。一阵苍凉的悲意淹没了陈荦,她年少时曾想尽办法要逃离妓馆,到了现在,申椒馆是最后可以收留她的地方。
申椒馆破落的侧门处有个瘦弱的身影,冻得发抖,正战战兢兢地伸手敲门。
陈荦心里猛地一抖。
“清嘉?”
清嘉猛地转过头来,待看清是陈荦之后,“呜”地一声哭了出来。她扑到陈荦身上,“楚楚!楚楚!我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你了!”
陈荦又惊又急,“你怎么回来了?怎么回来的?城中现在这么乱!”
清嘉自小便爱哭,在陈荦怀里哭得抽搐,话都讲不成。有个姨娘听到哭声,打开身后的门,把冻僵的两人拉进后院。
申椒馆年迈的姨娘们很少烧得起炭,如今东家带着年轻姑娘搬走,留下一些无用的家什。留守的几个姨娘就用这些木制家什取暖。大家住在一间门窗完好的屋里,烧起柴火,将屋内烧得暖气腾腾。
有个姨娘给陈荦递来热水。将那碗热水喝下去,陈荦才感觉到身上的血重新暖了,好像从风雪里活了过来。
陈荦拉住清嘉,“你快说说怎么在这里?有人欺负你吗?”
清嘉握住陈荦的手。“楚楚,我跳下马车跑回来了。路上遇到了乱军,我那时趁乱躲进了山沟里,没被人发现,等混乱过去了才跑回城中的。”
陈荦着急:“东家欺负你了?”
清嘉摇头,“没有人欺负我,我再三央求,他只是不准我回来。楚楚,这些天你去哪里了?发生了什么?”
“楚楚,在南去的路上我突然觉得,如果苍梧城中没有人等你,那么你也许再也不会回来了……我怎么都要回来等你,我怕你再也不回来了,我怕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你了。”
她话音一哽,刚刚止住的眼泪又流了出来。陈荦抱住她,两人由哽咽变成大哭,哭得撕心裂肺。
烧水的姨娘看到她们两人抱头痛哭的样子,双手合十:“
如今这么乱,能平安遇到真是老天保佑,老天保佑。”她身后的神龛上掏出一炷香,认真地点起拜过。
清嘉被东家叫人强行架上马车,她再三央求要回城,都没有得到允许,最后跳车逃回,因为遇到乱军,东家的人没追上她。可这样一个年轻美貌的孤身女子遇到乱军,竟能完好无缺地赶回苍梧城,不是神灵护佑是什么。
清嘉哭够了,问陈荦发生了什么。知道陈荦失踪了很久,几个姨娘都唏嘘不已。如今城中形势不明,陈荦怕给大家惹来是非,就说自己遇到歹徒,要将自己带到郗淇去卖掉,半路被人所救,逃回来了。
听完陈荦的话,有位姨娘又默默起身上了一柱香。
如今,这几位姨娘被丢弃在馆内,无所依仗,也许过了今日就不会再有来日,她们唯一能倚仗的只有头顶的神灵。
韶音去世后,陈荦再也没有回来过申椒馆。如今,她和清嘉无处可去,只有这一间透着暖意的屋子能收留她们。这里明明是卖身之地,可天地严寒,进了这屋子,就不想再出去了。
陈荦怕几位姨娘膈应自己的身份,暗自忐忑了许久,才主动说起,大帅逝去,自己回不去王府也不再打算回去。这些姨娘年纪都比韶音大,身上都带着病,都是被东家遗弃的人。陈荦怕给人家添麻烦,默默地想着出了申椒馆还能去哪里。
“夫人,没有你和清嘉的接济,我们这些人早就是一堆白骨一把黄土了。”身旁的姨娘伸手拍拍陈荦的手,陈荦闻到她身上有跟韶音一样的香气。“若没有去处,便先呆在这里。”
清嘉有些害怕,问道:“姨娘,这里还有危险吗?”
这屋里一共有五位姨娘,有的年迈已看不出年纪,自陈荦和清嘉进来后,都陪她们围坐在火堆旁。
在今晚之前,城中的多家妓馆已相继遭了殃。乱兵一旦失去控制,最先闯入的就是富家和妓馆。申椒馆也被闯入过两次,有几位年轻姑娘都受到了折磨,因此东家才飞快下了决定,搬到南边没有乱兵的地方去。
清嘉知道这样可怕的事,但没有亲眼看到。乱兵闯进来时,清嘉是第一个被东家和鸨母藏起来的。如今她问还有没有危险,几位姨娘都沉默了,不知该如何回答。要逃出城,她们走不远。要留在这里,每日都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片刻,陈荦身旁的姨娘终于小声道:“这后院还有一个地窖,若有匪徒来,只有躲到那里去。”
听到有地窖,陈荦和清嘉都舒了一口气。
陈荦被掳走关起来的那天是重阳节,她虽然听说城中大乱,却没有亲眼见过。此时忍不住问道:“姨娘,妓馆既是招惹是非之地,我们能不能搬到民居的院中去?清嘉的院子还空着……”
几位姨娘都摇头,“有些家底的人家,都被抢怕了。在民居,在这妓馆,都是一样。”
“至少这里还有个地窖。”
有个姨娘小声道:“苍梧城,怎么变成这样了……”
苍梧城怎么变成这样了?这还是郭岳治下那个安乐繁盛的苍梧城吗?如今,好像有一只命运的翻云覆雨手,在玩弄着这座城,令人难以摆脱。
一个姨娘给陈荦和清嘉端来热粥。陈荦已有好多天没有吃过热食,那粥喝下去差点把她烫出眼泪,陈荦忍不住,明明刚刚收住,此时又任眼泪留下来。
她低声问:“姨娘,大营中既起了兵变,是不是好多人都带兵离开了?”她想问的是蔺九,却无法说出蔺九的名字,又接着问道:“郭岳大帅的坟茔修在哪里?”
“就在东山之上,夫人要去祭奠大帅?”
听到姨娘们称呼她为夫人,陈荦心里万分酸楚。
“各位姨娘,大帅逝去,王府中已经没有陈荦一席之地了。此后清嘉在哪里,我就在哪里,清嘉的身边就只有楚楚了。请大家跟韶音一样叫我楚楚。”
她们中间还有两位曾和韶音交好,但一时却也无法改口,都只是对陈荦恭谨地笑笑。陈荦曾用自己的积蓄接济后院生病的姨娘长达数年。此时的陈荦并不明白,她们既受了她的恩情,这一声夫人并不是称呼她的身份,而是感激她的恩情。
入夜,陈荦和清嘉睡在几位姨娘的旁边,听着馆外远远近近嘈杂的声音,陈荦安抚着梦里惊悸的清嘉,翻来覆去许久,终于沉沉睡去。
那一晚,城中不知道何处起了火,最后惊动了王府的侍卫。馆中所有人都被那声音惊醒,凝神静气等待着,以为火灭之后就会恢复平静。所有人都没想到,就在那个夜晚,郗淇铁骑兵临城下的消息传来,苍梧城就这样毫无征兆地迎来了血溅城墙,天翻地覆的一刻。
第80章 可尽管如此说不清道不明,她还……
城中并不安宁, 可陈荦许久没有在暖和的地方睡过觉,待火光被扑灭,那阵混乱过后, 陈荦重又沉沉地进入了梦乡。这一觉睡得很长, 醒来时几位姨娘已把后院的地窖清理完毕。
清嘉穿了一身姨娘们给的旧衣, 正坐在火堆旁清洗自己和陈荦换下的衣裙。逃回来的路上, 为了躲避强盗歹徒,清嘉把身上那身名贵的衣裙裹满了臭泥, 这是她唯一自保的办法, 竟真的让她平安逃回来了。那窈窕的身姿就是裹在旧衣里,依旧妩媚动人。陈荦心里一酸, 清嘉如果跟着东家南逃,到了那里安顿下来,也依旧会受到优待。她这样为了自己逃回来,真是傻透了。
陈荦走过去,抱住清嘉忙碌的手臂。“傻瓜,你不该回来。”
清嘉甩甩手上的水迹抱住陈荦, “但我不能没有你。”她自醒来起一直惴惴地听着外面的动静, 她害怕, 但不后悔。她想好了回来等,因为她不能没有陈荦。
陈荦去看清理出来的地窖,那是这后院刚建的时候就挖下的,已弃用许久了, 有些馆里的年轻仆从都不知道有这处地窖。
陈荦说想出去看看城内的动静, 几位姨娘都出言劝阻,可看陈荦着急的样子,想起她曾是王府夫人, 又心生不忍,何况昨晚她说要去东山祭奠大帅。
“要是有把刀在身边,夫人你会些武力就好了。”
陈荦无奈地笑笑,姨娘们还是叫她夫人。
正说着话,大家突然停住手上的动作,听到前厅传来了破门的声音!
有人自前街破门而入,正在各处翻找,往后院而来,嘈杂声越来越近,人数不明。
有个姨娘飞快地推了一把众人,“快!”
陈荦反应过来,到火堆旁拉起清嘉,先把她推进地窖中去。那地窖入口巧妙地嵌在院墙上离地一尺的地方,移开墙砖入口只足够一人上下。清嘉将将钻进去,陈荦示意一位病得站不住的姨娘接着。眼看嘈杂声越来越近,几乎已逼近后院。
“夫人你此时不能在外面。”那姨娘不知哪来的一股力气拽住陈荦,把她推了进去。陈荦毫无防备地跌入黑暗中,入口处的墙砖已被合上了。
是一股带着兵器的乱兵,约有二十几个人。
苍梧大营兵变之后,城中日日都有这样的乱兵横行,跟郭岳时期全然成了两个样子。
前厅里东家带不走的还有点价值的器物,已被拿在手里。这些人一路闯进后院,没想到这家前厅紧紧关闭的妓馆后院还有女人。带头的仔细一看是几个老病没人管的娼妓,便打消了寻找年轻女人的念头,知道年轻的都跟着东家走完了。
那人走近了,看到其中一个姨娘溃烂的肌肤,嫌恶地转开了头。“给我搜!”
带头的下令后,二十几个人闯进了后院的几间屋子。
陈荦在黑暗中紧紧抓住清嘉的手。她和清嘉躲了起来,却让病弱的姨娘来挡灾……这个念头让她几乎就想推开墙砖出去,看看这些抢人的都是什么人,曾是谁的旧部。但若就这样出去,连自保都难。
地窖内寒气渗入骨髓,两人握着发抖的手却冒出热汗。陈荦绝望地想到,她是有一架弩机的,一直收在王府她的居所里,要是那架弩机此时在手里就好了。
她们闭上眼睛,听到那些人在各个屋子翻箱倒柜的声音,嘴里骂着,不情愿地离开了院子……姨娘们住的地方没有可搜刮的贵重物品,好在他们没有动手伤人。
直到这群兵匪走远了,姨娘们把院门关上,才把陈荦和清嘉放出来。
陈荦急问道:“是苍梧大营的军士吗?他们是谁的部下?”
这几位姨娘都摇头,她们并不认识苍梧军中的将领。对于领兵,陈荦是全然不懂的,她这样问纯是出于在郭岳的身边呆过,见过大营军士弓调马服、整肃严明的威仪,她将将逃难归来,还不敢相信苍梧军军纪已败坏如此。
“姨娘,城中这样乱,一定出了大事,我们得知道发生了什么!”
院子外的混乱太不寻常。陈荦和大家商议,不能这样躲在院子里什么都不知道,若是出了大事便早做打算,虽然她也不知道该做什么打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