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宗令竟也是谢夭的恩客……这是陈荦第一次知道这件事。看来他对谢夭的宠爱非同寻常, 把这样的事也跟她说了。可既然宠爱谢夭, 为什么又要把她送出去?为什么又要一个陈荦。陈荦悄悄看了一眼谢夭, 论容貌身段,她及不上谢夭的一半。
她忍不住问道:“为什么是你和……我?”陈荦转而想到, 郗淇人若是贪图美色, 苍梧城中美人众多,她是不在那其中的。
谢夭:“等到了郗淇王都, 你去问那些郗淇人去吧。大王不可能跟你说了。”
谢夭嘴角扬起的那抹笑,让陈荦看出一丝诡异的甜美。谢夭一定知道些什么!陈荦想起重阳节那日,城中进行登基大典,钟鼓之声不绝,承天坛祭仪上焚香的味道飘满了后院。有人给陈荦送来了一套礼服,交代她明日的仪程, 之后陈荦的院子安静了下来。后来, 已扩成宫殿的前院不知发生了什么事, 响晴的天起了雷暴,伴随着喊叫声,城中很快乱了起来。
那时陈荦讶异城中动乱,带着小蛮从后院出了王府, 想去看看清嘉。她和小蛮出了王府没多远, 被一个擦肩而过的路人忽地钳住肩膀,很快昏迷过去,此后便什么都不知道了。此后不知过去多久, 陈荦一直在昏昏睡睡中度过,不知天时,直到在这辆马车中醒来。
城中一定发生了不得的事,陈荦长这么大,没听过那样的动静。她陡然想到小蛮和清嘉。小蛮跟她一起出府,如今不知所踪,还有城中若是发生了什么,清嘉怎么办。
她在软榻上坐立不安。“我要回去。”
谢夭问:“你还有力气吗?”
陈荦摇头。
谢夭:“那你怎么出去?不如我们一起去郗淇王都做个伴。王宫里无聊得很,我还是喜欢妓馆。我们找个客人最多的妓馆,以后就住在妓馆,你说好吗?”
谢夭有过许多男人,从她的话里,她竟是喜欢妓馆的……陈荦觉得谢夭总说些不合常理的话,半真半假,让人不知该如何答复。
陈荦伸手用力拍打车厢,马车停了下来。车门打开后,有个侍女模样的人探头进来看了看,看到两人都无恙,陈荦还来不及说什么,那车门很快又关上了,这回
任陈荦再拍打也没有再打开。
陈荦靠坐起来等了许久,身体都没有恢复力气。这些郗淇人掳掠了她们,定然是在饮食里下了使人筋骨无力的药物。若这样下去,两人不会有任何逃离的机会。
“谢娘子,重阳那日登基大典,城中突然大乱,发生了什么,你知道吗?”
谢夭:“你不是住在王府?你不知发生了什么?”
陈荦愧疚:“我在王府是闲居之人,许多事情无以知晓。”
谢夭不疾不徐说道:“我知道一些,就是,你们大王没命了。”
陈荦一时没反应过来:“哪个大王?”随即明白过来谢夭指的是郭宗令。若是郭岳逝去,城内不会发生那么大动乱。
谢夭慵懒地翻了个身,双臂趴在软枕上,腰臀之间形成一个妩媚的弧形,随着马车的摇晃,有水浪似的风情。“哎,告诉你一个秘密,你听吗?”
陈荦莫名感到一阵阴寒,“你说。”
“大王为什么活不成……因为他惹我不高兴了,让他吃了我唇上的东西,他就……”
不知怎么,陈荦突然觉得谢夭没有撒谎。她那绝色的脸上有一派天真的残忍,纯然能干出这样的事。那日有那样大的动静,郭宗令一定出了事……在登基大典上暴毙是自古未有的奇闻。谁能想到掌管十万军士的一方统帅会死在眼前这个柔弱无骨的女人手里,还是以那样诡异的方式。
陈荦忍不住一阵战栗,“唇……唇上的东西?什么……东西?”
谢夭笑:“你想知道?那你帮我看看,唇上可还有残留么?”
陈荦此刻只觉得谢夭毒如蛇蝎,根本不敢细看她的脸。
谢夭却浑不在意:“唔,这么多天,大概是没有了……”
郭宗令暴毙,王府和城中一定会陷入混乱,至于乱成什么样子,陈荦此时想不出来。想到清嘉和小蛮,她心口又一阵紧缩。不论哪里,只要动乱一起,最先倒霉的就是普通百姓,尤其是手无寸铁的女子。
马车突然停了下来。车门打开,两个侍女将陈荦和谢夭扶了下去。
这是一处没有人烟的山坳。
押送她们的是十几个作客商打扮的郗淇人,中间有几个大宴面孔,哪里两个侍女就是大宴长相。这些人都有马,马上还带着货物。那货包内里是空的,不过是为了避人耳目。这些人个个是会武的好手,负责将陈荦和谢夭无虞地送到郗淇王都。
陈荦注意到他们的身形,都是练武的。而两个侍女分别扶住她和谢夭,寸步不离。
郗淇人很快搭起帐篷,升起柴火。陈荦和谢夭被扶到帐篷里,有人给她们送来干粮和热水。
陈荦对身旁的侍女说:“我想去外面透透气。”
侍女听得懂她说话,但充耳不闻。他们所有人早就得到交代,减少事端,尽快赶路。
“马车和帐篷里太闷了,我有些难受,我们去外面透透气可以吗?”陈荦恳求。她不是想逃走,现下她和谢夭没有任何机会逃走,她只是觉得胸闷难受。
见陈荦态度软和,那侍女扶起她,走到账外火堆旁。很快谢夭也被扶出来了。
陈荦注意到,谢夭一出来,有几个正在忙碌的郗淇男人都停住了手中的动作,一起看向她,好像那张脸是什么奇景。领头的郗淇人一声咳嗽才打断了那些探寻的视线。
谢夭早习惯了那些带有色欲的目光,她安然坐到火堆旁,跟寸步不离的侍女说,“请你帮我梳头发。”侍女用眼神请示了领队,见领队点头默许,便从身后的包袱中找出木梳。她散开谢夭的发髻,那云彩一样的长发散开来,如瀑水般委顿到地面。
谢夭在苍梧城中被人奉为明珠,但若没有人庇护她,这样的美貌立即会从幸运变成灾难。陈荦移了几步,坐到她身边,替她挡住不远处那些窥探的目光。
那些围在周围警戒的武人突然让陈荦想到蔺九。
陈荦不知自己昏迷了多久,被人这样关了多久,想起蔺九,恍然觉得已是许久以前的事了。
火光照着陈荦的脸,让她陷入沉思。
在栽着红枫的小院里,蔺九明明也难以自禁,却在她主动更进一步时推开了她……其实,她于此事上经验极少。她去吻他的脖子,再接下来要怎么做,她也不知道了。
但他不愿意,陈荦此时在心里狼狈地想。蔺九不愿意……自那天之后,她把这个想法咀嚼了无数回。蔺九长着那样吓人的一张脸,在他心里,也会看不起她吗?
谢夭挨过来,打断陈荦:“在想什么?”
陈荦不想告诉她。
“别想着逃走,我们走不出十米远,你在想苍梧城?”
陈荦看着谢夭,却想到了别的。她自小跟清嘉一起长大,最是清楚像清嘉谢夭这样的美人,一生之中会遇到多少来自他人的倾心和殊遇。
“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好啊。”
陈荦心里堵了片刻,犹豫再三,还是问道:“谢娘子,被一个人喜欢是什么样子?”
“什么?”谢夭仿佛听到什么滑稽的事情,眯着眼睛看着陈荦,看了半响问道:“你说的是被男人喜欢是怎样?”
她们身旁站着两个沉默寡言的侍女,都听得懂她们说话。陈荦感到有些难堪,但她确实想知道答案,被人喜欢,被人倾心是怎样的?她还是点头。
谢夭笑,“就是离他远些,别理他,他就会不顾一切地追上来。再之后,给他一个眼色,他就什么都愿意给你。”
陈荦茫然地看谢夭,就这样?谢夭点头,一副爱信不信的样子。
陈荦想了想,随即想过来,这可是谢夭,她问错人了。谢夭无论做什么都会有人喜欢的,因为她是谢夭。在苍梧城,每日有许多客人从四方而来,花重金到花影重求见谢夭一面,不管真心还是假意,倾心于她的人如过江之鲫。
谢夭这辈子恐怕没有被什么人拒绝过吧。
陈荦住了嘴不再追问,她突然遗憾地想。她这辈子,从少年到妇人,好像没有被什么人喜欢过,也没有喜欢过什么人。即使蔺九,也不过是过客而已。
这处山坳处在背风处,尽管已是冬日,却还难得地长着绿色的杂草。听说郗淇的冬天很长,这里却无法判断到底是郗淇还是在大宴境内。
天色暗下来,柴火烧得很旺,陈荦渐渐将手脚烤暖了,身体却依旧没有力气。谢夭和她说话,她也不想开口了。
陈荦想,往东回顾山川苍茫,如果就这样到了郗淇王都,那她这辈子都不知道小蛮和清嘉怎么样,也从此没有机会再见蔺九了。
谢夭偏头过来,“我知道了,陈荦,你在想你的男人。”
陈荦心里一刺,摇头。“我只是跟他谈过一笔交易而已,我们之间,没有什么喜欢。”
第78章 陈荦少时被申椒馆鸨母卖……
陈荦少时被申椒馆鸨母卖到九幽山, 那时那些愚昧的村民给她喂过消散体力的药物。有那一次教训,自醒过来后,侍女递过来的食物陈荦吃得越来越少。可她发现没有用, 不论她吃不吃, 体力都没有一丝恢复。她和谢夭每天多半的时间在昏睡, 醒过来时体力只足够走几步, 说说话。这一队押送她们的郗淇人白天骑马赶路,人马都护在马车前后。夜晚扎营也分成两拨轮换守夜。陈荦没有问谢夭, 但她猜想, 向郭宗令索要她们两个的人在郗淇必然身份贵重,才使这些人这样小心。
她们被掳来, 一定是博卢的手笔!
使团来访苍梧城,所有随行人马财物必须在呈给王府的咨文中写清。可使团竟能趁全城混乱时将谢夭和陈荦带走,并派这么多人手押送。可见郗淇使团除开咨文上写的人员外还带了帮手扮作客商入城。陈荦想起主使博卢的样子,那人相貌温文,她没想到竟是个胆大心狠的人物。
越往西,陈荦越来越绝望, 她和谢夭几
无可能逃出魔掌了。
这些人很少选择宿在市镇。有一天傍晚, 大约是要采购补给, 领队的决定在最近的小镇歇脚。走进这个不大的市镇,陈荦听到沿街居民的交谈声,才知道此处还在大宴国境内。人马走得没有那么快,是她们一直被关在马车里不知时日, 才这样心慌。
小镇规模不大, 因占在东西来往的要冲而十分热闹。陈荦和谢夭被安排进一家破落脚店的房间。陈荦多次提出想去街上走走,都被侍女忽视。谢夭身体难以支撑,刚刚下车不久就吐了出来。那领队不敢大意, 立即吩咐人去请了郎中。这样一折腾,那领队也知道不能再一直关着人,迟早要病倒,便答应了陈荦外出的请求。
陈荦被侍女紧紧扶着,身后还跟着两个看管的人,这才得以去这不大的小镇走了一圈。陈荦曾经在王府的库房看过苍梧和郗淇边境的舆图,那图上将西向郗淇沿路的市镇城池标注得很清楚。陈荦仔细查看这小镇背后的山川,试图辨认出这是舆图中的哪一处,却毫无头绪。
天色将晚,陈荦被带回脚店时,远远地听到一阵不同寻常的打斗声。这声音很快惊起了小镇的人,一时间整个镇子都沸腾起来,人群逃的逃躲的躲。身后的两个郗淇人等不得陈荦缓慢移动,拽住她往脚店跑去。浓稠的血腥气扑面而来,脚店门口已倒下了十几个人。
陈荦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听到脚店里打斗声越来越激烈。身后的郗淇人一把捂住陈荦口鼻,拖住她往马厩去。
兵器刺耳的碰撞声中,脚店的半边“轰”地塌了下来。陈荦被拽上马车,那马车驶到后街,几个郗淇人扛起谢夭飞奔而来,将谢夭送进马车里,抽打着马飞快往南而去。
病倒的谢夭已经昏迷,躺倒在马车里,被簸得东倒西歪。陈荦于心不忍,稳住身子扯过榻上的两条软褥,都垫在她身下。
天彻底黑了下来,车身后有人紧追不舍。马车将将跑出镇子,就被身后的人围住,疾驰的马陡然被截停,陈荦被撞得几乎晕厥过去。
混乱的打斗中,马车被一把钢刀猛然劈开。
“殿下!臣等救驾来迟,罪该万死。”
陈荦在晕厥中听不清劈开马车的人说了什么,她只感觉到了这是来救谢夭的人。
李焕抱起已昏迷的谢夭,身后有刀袭来。他没有一丝腾挪之处,准备生受这一击,千钧一发之际同伴一杆长枪挑开了刀。李焕趁此机会,将一颗急救的药丸喂进谢夭嘴里,想办法用水给她渡下去。
陈荦挨过眩晕,看到李焕正万分焦急地救助谢夭,忍不住提醒道:“郎中说她连日马车颠簸,劳倦内伤,厥症发作,一时醒不来,身体没有大碍……”
李焕抬头看了一眼陈荦,再把住谢夭的脉搏仔细试探,才跟她说了声多谢。他劈开马车时就注意到还有一名女子,只是他心思全在谢夭身上,保护谢夭不受一点伤害是他的信念,他无暇看顾别人。
陈荦这辈子从未见过这么多武力高手。这一队郗淇人个个是以一敌百的练家子,来救谢夭的人中竟也有高手。两方为了争夺这个马车,在夜幕下的路口展开殊死搏斗。血肉飞溅,陈荦没有一丝力气,只有退缩到马车一角,六神无主地等待着命运的审判。
谢夭的人不断赶来,很快便占了上风。陈荦突然在这无名的荒野感觉到一丝熟悉的气息,这些来救谢夭的人好像来自苍梧大营,是一支数百人的苍梧军。难道带头的会是军中的将领?苍梧军中有谢夭的恩客本不足为怪,但陈荦看到李焕搂住救治谢夭时那几近虔诚的目光,又觉得有些奇怪。他看谢夭的目光让陈荦不解,也让她惊讶。任何人在这马车内都看得出来,这个年轻的男人可以随时为了谢夭拼尽性命。只有谢夭这样的人才值得让人为她不顾一切么?陈荦心里一酸,不愿再看,将自己藏进了软榻后的角落。
夜幕降临,一队郗淇无人死伤大半,仅存的几个带伤逃遁,李焕下令不再追赶,让手下兵丁分队在镇外警戒。因为感念方才陈荦那一句好意的提示,李焕命人将陈荦一起带回镇子。
他们在那小镇修整了半夜,找来郎中给陈荦和谢夭解毒。天启明时,李焕等人带着谢夭和陈荦转头往东。陈荦跟谢夭同乘马车,镇上最大的一辆马车被李焕买了来,专给谢夭用。谢夭醒过来后,并不惊讶李焕会带人追来,她只是好奇他是怎么发现她被掳走的。
重阳那日,谢夭在自己的院中醒来不久,被人召到了王府的偏殿。郭宗令率百官登承天坛祭告天地,此后巡城受万姓欢呼。回了王府之后,距离百官朝拜还有小半个时辰。他不知从哪儿来了兴致,在换上衮服之后,遣走了侍女,抱着谢夭温存了好一会儿。
就是在那间偏殿,谢夭在唇上涂了散着香气的剧毒,小半时辰后,郭宗令从大殿龙椅之跌了下来,谢夭在那之前回了郭宗令为她置办的别院。因有郭宗令的特许,她不会受到任何阻拦。
雷暴炸起,所有人在那一场暴雨中都陷入慌乱。只有一个人居然抓准了这个时机,彻底将一件事做成了,就是郗淇主使博卢。因怕郭宗令反悔,博卢早就命人查清了陈荦和谢夭的行踪,并令人随时监视。郭宗令暴毙那一瞬间,心思老辣的博卢立即判定,苍梧城从此要变天了。苍梧城怎么乱不要紧,他身上的事不得不完成。
隐匿城中的侍从很快出现,悄无声息地掳走了陈荦和谢夭,给她们服下药物,藏在一处绝密地窖。三日后,博卢当机立断,命人将她们送出城,一路马不停蹄送往郗淇王都。此事博卢筹划已久,做得天衣无缝。侍从翻进谢夭的院中时,直接杀死了谢夭房中的侍女,连目击之人都没有留下。
李焕平日并不常去看望谢夭,城中大乱多日后,李焕见谢夭多日没有出现,担心她安危,不得已找去别院,才发现谢夭失踪了。那时节,蔺九也正在城内外疯狂地寻找陈荦。可惜的是,那时城中知道郗淇国主索要两名女子的人只剩下一个李焕。谢夭只跟李焕一个人说过这件事。蔺九对这件事是无从知晓,因而毫无头绪。李焕遍寻不见,很快怀疑到郗淇使团,通过跟踪博卢终于探知了谢夭的行踪。
苍梧大营兵变后,李焕带着手下兵将出城一路向西追来。
兵马停在一处山脚歇息。李焕就在谢夭的马车前说起他带兵追来的事,并不避讳旁边的陈荦。
陈荦听完他们说的事,忍不住问道:“如今城中怎么样了?”李焕这支数百人的兵马擅自出城,回去之后按军纪处罚将领是要被斩头的,可李焕竟敢无令擅出。
李焕答她:“城内动乱,大营中发生了数起兵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