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时分,陈荦扮成馆内仆役的样子出了后院。
嘈杂声越来越大,街巷之中,有百姓携家带
口往城门而去。陈荦冲进人群中想问个究竟,奔逃的路人无暇理会她。
终于有人大声叫道:“郗淇军来了!”“郗淇军要来屠城了!”
陈荦迎面撞上“屠城”两个字,胸口猛地一坠。
她拉住那大叫的路人急问:“郗淇军在哪里?”“何时得到的消息?”
那路人显然也不清楚,甩开了她。陈荦奔到城门处,见守城的军士已乱了阵脚,跟拥堵的百姓卷在一起。
“郗淇军要来屠城!”
“苍梧王带着家眷,昨晚就逃了!”
“王府已经空了,苍梧王往滕州去了!”
“苍梧城没人守了!”
传言越来越多,人群疯了一般拥堵着穿过城门。陈荦被这些消息砸得晕头转向,这个时候,复杂的怅恨后知后觉地涌上来,几年来她在王府虽然无足轻重,但能辗转得到府中的消息,又与前衙属官朱藻、陆栖筠这样的人为友,还和军中的蔺九有秘密往来。像这样惊天的内幕从前的她必然是立刻得知的。如今世事巨变,她不愿再回王府过寡居的生活,却只能像这样从路人的口中听取这些惊天消息而不知真假,陷入巨大的恐慌。
她奔到原来的节帅府,现今的苍梧王府,远远看到门口依旧有兵丁戒严。那些兵丁石墩一般站在原地,像是毫不在意城中的风波。
陈荦查看许久,一个念头出现在心里。她可以确定,王府已经没有人了,苍梧王携家眷难逃的消息是真的!昨晚城中起火,乱了好一阵,也许就是在那个时间!门口这些值守的兵丁不过是为了稳住城中百姓,掩人耳目。
屠城……屠城……真的会屠城吗?驻守边关的兵马使去了哪里,为什么没有拦住郗淇军入境?陈荦一路狂奔回申椒馆,心里蹦出无数个混乱念头,要逃吗?她和清嘉不能抛下那几个姨娘,又能逃去哪里。
“郗淇军来犯,苍梧城要打仗了!清嘉,各位姨娘,我们现在就得出城避难!”
陈荦冲进后院就催着大家收拾行李。
院内早就听到了街巷的动静,大家却拿不定主意。
那个重病的姨娘面露难色地问陈荦:“夫人,我们能逃去哪里?城中百姓都走了,如何安身?”
“让我想想,郗淇军从西来,我们先往南去。清嘉,快!收拾行李。”
清嘉习惯了听陈荦的话,走进屋里开始找东西。
陈荦催道:“姨娘,你们也快。”
陈荦打开院门再次听了听街面上的动静。那些狂乱的嘈杂就像水流声,似乎预示着一场决堤。
陈荦压下心里的惶恐,转过头,却被一个姨娘往手里塞了个包袱。
“夫人,这城中要变天了,你和清嘉姑娘快走吧。”
陈荦惊住,“你们不走吗?我们一起走。”
几位姨娘无奈地摇头,不为所动,只是用浑浊的眼神慈爱地看着她。“我们这几个人,在哪里都一样……”
“不……”陈荦开口要劝,突然听到那水流般的嘈杂声忽地变大了,变成了撕裂的哭喊。有马蹄的声音重重地践踏过来,一时间几乎感觉到地面在摇动。
清嘉被惊吓,一脸苍白地从屋内跑出来。
陈荦猛然想到,已经来不及了。苍梧城,她们出不去了!
驻守边关的数万苍梧军为什么没能阻挡住郗淇骑兵,为什么没有兵马使探察到郗淇的野心,提前来城中报信,这一期城内的普通人都无从得知了。
郗淇军好像在用什么重物撞着城墙!开始攻城了。陈荦甚至恍惚听到了屹立三十年的夯土城裂开的声音,那声音从风中和地下一起传来,令人不寒而栗。苍梧城是有守军的,遵郭燧之令留守的魏亨部。
此时已来不及多想,几位姨娘带着陈荦和清嘉将后院屋子里的吃食、衣物、被褥以及一些取暖的柴火飞快搬入地窖,将院中伪装成无人的样子。在郗淇人破城之前,她们七个人躲进了地窖中。
战无不胜的苍梧军早已作古,城很快被攻破了。当陌生的人马嘶叫着从头顶呼啸而过,那位病重的姨娘终于变了脸色颤抖起来。
“夫人,是我的罪过!若不是我拖着这有病之身,或许就不会连累大家犹豫再三,能赶在郗淇军到城边时逃走。”她紧紧攥住陈荦的手,“连累大家没逃跑,是我的罪过……”
天灾人祸,如何能怪到一个病人身上?大家争相劝慰她。这应该是苍梧城一年中最冷的时节了,她们没想到的是,这地窖要比屋子冷得多,没有风吹,冷气却从脚底蔓延而上,无处可逃。
“姨娘这是发病了。”
大家将带下来的所有被褥全围在那病重的姨娘身上,可那姨娘身上冷热交替,最后打起了摆子,疼得胡言乱语起来。
申椒馆中年迈的女人大多都带着怪病,若是在外面还能想点办法,在这地窖之中发病,真令人一筹莫展。
“姨娘的药带下来没有?”
几位相互照顾的姨娘都摇头,有药的话肯定会带下来,只是这几个月城中异常混乱,陈荦和清嘉接济的药早就熬完了,想买也买不到。
清嘉不忍看病人痛得打颤,轻声提议:“我们上去找找吧……”
“不……”那姨娘睁大了浑浊的眼睛攥住清嘉,叮嘱道:“千万不能……出去。”
仿佛是呼应她的话,她们听到头顶有不远处有数不清的马蹄践踏而过,陌生的郗淇语夹杂着嘶喊声,刀枪声清晰传来,郗淇人进城进得太快了!陈荦想到了那可怕的两个字,“屠城”。她立即打消了生火的念头,一旦生火,就会有烟气飘出引人注意。
地窖中的七个人将所有能穿的衣物全都裹在身上,紧紧挤靠在一起。不知时间过去了多久,她们忽而听到有人破门而入,翻找一番而去,时而听到有无辜的百姓闯入院子,哭喊着不知道藏在哪里。
陈荦剧烈地抖过一阵,很快身体就冷得木了。在只有一盏油灯的地窖之中,耳目变得对外界的声音十分敏锐。她猜想,郗淇人若不是屠城,便是在城内大肆抢掠了。这些年来,郗淇与苍梧往来频繁,苍梧富庶之名远播,一旦被攻破,以郗淇人之贪婪,这里就不是变血城也会成为空城。
那些来不及逃离的百姓,即将就此遭大劫了。
满城令人胆寒的动静传来,让这个狭窄的地窖也变得异常危险。有两日,她们不敢堆柴生火,只啃食生菜。直到那病重的姨娘吃不下去生食,像是再也支撑不住。那日夜晚,待万籁俱寂后,她们才敢打开通风的口子生火煮起熟食。好在没有被人发现,那天之后她们都选在半夜生火,用燃烧过后柴火余温,支撑到第二天午后。
姨娘们猜测着郗淇人有没有屠城,有没有虐杀城中的百姓。整整有七天七夜,不知道来了多少的郗淇兵在地面风一般
席卷呼啸,像是将这座城彻底翻了过来。万幸申椒馆这个小小的地窖一直没有被发现。
城中死了许多人,极不通透的地窖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血腥味。呼啸全城的郗淇兵并未接到过虐杀百姓的命令,但放任劫掠,一旦遇到反抗,不论死伤。郗淇人过惯了向老天爷讨饭吃,和西界诸国争抢的日子,抢杀乃是天性。
第七天过去,城中不再有骑兵呼啸。她们在地窖中听了大半日,终于确认郗淇人走了,一切恢复了宁静,才从地窖中搬了出来。
在冰冷的地窖过了七日七夜,有三个姨娘相继病倒。陈荦拿着方子跑出去找城中的医馆和药铺,只在一家被破了门的药铺中找到撒了一地的几味残余药材。
数不清的商铺、民房和宅院被破开门窗,贵重物品被洗劫一空,留下满地狼藉。诺大的苍梧王府被搬空了,连大门口的匾额都被摘了去。街巷之中躺着死去的百姓尸体,冻死砍死,血迹和冰凌冻结在一起,触目惊心。
陈荦此生没有见过那样凄惨的景象,她一出院子就疯狂地跑了起来,生怕多停留一步,就会被不知从何处来的恶鬼上一口,彻底变成这城中的一份子。
药铺的人已经逃了,没有人来找陈荦要钱,她哆嗦着将那些药材从地下抓起,一刻也不敢回头地跑回申椒馆。
郗淇军刚撤走,各处躲避的百姓还不太敢出来。陈荦从狼藉的街面上跑过,引起了缩在某处阁楼上一个男人的注意,那是个没有随魏亨逃出城的兵丁,他趁乱杀了一个乞丐,夺了那乞丐的行头,竟让他找到一处有床榻棉被的阁楼,躲过了郗淇人的劫掠。他看到街面上跑过一个削瘦的身影,身上像是兜着什么物品。他临时起了意,跟在陈荦身后。
陈荦跑进后院,将头上并不合适的帽子拿开,唤屋里的清嘉出来清理她找回的药材。那兵丁这几日见多了血腥,看到院子里就几个女人,一时间恶向但边生。掏出藏在身后的匕首,打开院门指着陈荦。
“把吃的全部交出来。”
他长得肥壮,站在院门处足可堵住人逃离。他出现的瞬间,院子里所有人都愣住了,像是回到噩梦般的黑暗地窖。这人穿着褴褛,却不是乞丐,陈荦一眼认出他是脱离所部的兵丁,躲在城中趁此时才出来,是自己跑动时将他引来了。
他那双眼睛因这几日城中的混乱而变得麻木,可在看到女人的瞬间,陡然透出一股贪婪的色欲。七天七夜,郗淇人在城中抢了数百女子,挑出姿色不错的绑在马车上一起撤去。这人压根没想到,这破落的院子还有美貌女人。他回头打量了一眼门口,明白过来这里原来是妓馆。
“不交吃的也行,让她跟我走!”他把匕首指向清嘉。
清嘉“啊”地一声惊呼,死死攥住陈荦。
世道混乱的时候,最遭殃的地方就是妓馆。陈荦此时明白了。她心口紧缩,汗毛立起。又一次绝望地想,要是她的弩机在,要是她的弩机在该有多好。
“怎么,不愿意?等这郗淇人再来把你这美貌娼妓抢去吗?”
那人看这院中都是弱不禁风的女人,再无顾忌,手就往清嘉身上伸去,“跟我走!”
他话音落下的瞬间,“哇”地一声腾出一身白气。是灶房处的姨娘趁他转身之际,端起烧得滚烫的一锅水浇向了他的头。那人陡然被烫,前仰后合地大叫起来。陈荦和清嘉还在惊惧之时,另一个姨娘猛地捡起榔头向那人砸去!却因为慌乱没有砸中……
这是冬日,再滚烫的水,泼出去很快就变凉了。那人叫了几声,恢复了过来,他力气太大,一脚踹倒了烧水的姨娘,接着伸手一巴掌就向清嘉拽去,清嘉被他拖倒在地上。
他弯下腰要拽清嘉的衣裙,被倒地的姨娘死死拖住一只腿。陈荦左右找不到称手的工具,只有扑过去护住清嘉。可那人早就失了理智,大手拽开陈荦,陈荦头发散开的瞬间他愣了一下,随即扑向了清嘉。陈荦在那瞬间疯了一般,捡起掉落的榔头,一棒敲在那人脑袋。他吃痛回过头对付陈荦的瞬间,另一位姨娘从灶房里抓起菜刀,跑过来一刀递向了他腰间……
那肥壮的身躯顿了半响,突兀地倒在了院中,冒着热气的血很快淌了一地。陈荦看到了他指尖拿抢拉弓的茧子,这男人确认无疑就是个躲在城中的兵丁。
“他,他死了?”
泼滚水的姨娘反应过来,跑至院门处把门合上。
一个潜逃在城内的兵就这样被她们联手杀死在了院内。她们又惊又怕之际,都先想到的是,会不会有人看到了?要知道城中还太平的时候,杀死苍梧大营的一个军士就是死罪。
可今时不同往日了。陈荦冷静下来,“是他先动手行凶的,不怪我们……”
拿菜刀伤人的姨娘没那么害怕,说道:“若这有人去告官,这人就是我用刀捅死的,跟你们没关系。”
“姨娘,”陈荦止住她,“苍梧王难逃,这城内早就没有什么官衙、府衙了。我们不动手,他就要在院内行凶。”陈荦声音还发着抖,可是她得安慰她们,“他这是罪有应得。”
这人倒下的瞬间,陈荦心里仿佛有一座山随着最后一声响倒塌了。苍梧军曾是大宴四境战力最强劲的一支大军,是苍梧西境和百姓最坚硬的城墙。不过短短数月,因为失去统帅和内乱,竟崩塌溃散成这样。城内刚遭大劫,逃散的军士拿起武器对准了劫后的妇孺……
她们合力把那人的尸体拖到暗处,清理干净血迹,待半夜无人时,将尸体拖出去掩埋。这件事就这样惊险地过去了。可城内一定还有其他乱兵、逃兵,更有被半年来的混乱逼疯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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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晚,陈荦在一个胆大的姨娘陪同下,借着清冷的月光摸进了昔日的苍梧王府,她想在自己原先的住所找到那架蔺九送给她的弩机,可王府内早已一片狼藉,弩机和所有贵重物品早就不见了。就在那一瞬间,陈荦疯狂地思念蔺九。多年前的那个夜晚,蔺九要离城赴边,教给她的唯一一件事就是如何使用弩机。陈荦那时被人保护得太好,从未将这件事看得有多重要,她甚至很少想起那架弩机。只是后来知道,那架弩机不是军中可见的样式,是蔺九让专门的工匠定制而成,适合女子手劲,是蔺九专门为她准备的。
陈荦濒临崩溃,无数混乱的想法涌入脑中。她就这样失踪,蔺九找过她没有?他们互相写过的数不清的手信,度过的那些夜晚,有过的亲昵,是真的还是一场虚幻?可尽管如此说不清道不明,她还是忍不住疯狂地想念他。
那个夜晚她们没有遇到兵丁,陈荦平静地牵着姨娘的手走回申椒馆。
关上院门的瞬间,数不清的情绪就像洪水决了堤,一溃千里。陈荦感到浑身再也没有一丝力气,她蹲在地上大哭起来。不敢哭出声音,却哭得撕心裂肺。
姨娘以为她受伤了,慌忙地查看她身上。拉着她急问:“夫人,楚楚,你哪里疼?”
“弩机不见了,我想念那个送给我弩机的人。姨娘,我好想他。”
作者有话说:离再见面很快了。
第81章 那一年的平都城,四方英才汇……
清嘉将陈荦拉到灯下, 低声告诉她:“楚楚,他找过你,蔺将军找过你。”
陈荦哭够了, 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清嘉。
“他找了你好久。只是你失踪的事, 不知为何毫无线索, 就是蔺将军也毫无办法, 他找得快疯了。”
“你先别伤心,待我们下次见到他, 你若是不想开口, 我就帮你质问他,为什么没能找到你, 为什么惹你伤心,好不好?”
清嘉最怕看到陈荦哭,搂着陈荦像哄孩子一样轻声哄她。陈荦知道以清嘉的胆子看到蔺九那张狰狞的脸就怕得退避三舍了,这会儿却说要
帮她去问蔺九……她哭够了,这样一想,终于无奈地笑出声来。
蔺九真的找过她吗?他是否也会心急如焚?
她这样大哭一场, 其实也不单是因为蔺九, 是她突然太虚弱, 也太累了。这样惶恐疲惫漫长的寒冬,什么时候能结束?她好不容易从歹人手中逃难归来,却又陷入另一个绝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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郗淇人走后,到处躲避的百姓又战战兢兢回到城中, 回到千疮百孔的苍梧城。这里虽然乱, 但对许多百姓来说,这里是唯一的去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