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静的时间太长了,尴尬难堪的感觉浮现出来。
“嗯,蔺九,那个蔺将军,”陈荦先开了口,“方才那样,那,原本就是我们交易的一部分,不必……不必多想。我觉得,觉得站着有些累,我们还是坐下来说比较好。”刚才太过激烈,陈荦的腿软得打颤。
蔺九听她这样说,发热的头脑才跟着冷却下来,复又问道:“陈荦,你在城中过得如何?”
陈荦随口答:“吃穿不愁,还行。”
蔺九:“我今日才听宋杲说,紫川打仗时节帅府后院开支也跟着缩减。节帅府改为王府后,你不再居住在原来的院子,搬到新的居所,还习惯吗?改建王府,分给你的住处定然会大不如前。”这些陈荦都没有在信中说过。
“这样我能接受。大帅,哦,我说的是躺着的那位,从前喜爱的那些歌伎,都尽数遣走了,不是遣回乐营,就是自行离去,离开王府。他们看在大帅的面子上,给我留个住处,这待遇已经算是尚可了。”
外面有些吵闹,陈荦关上窗户。两人在几案前相对而坐。
蔺九说:“陈荦,你若在信中与我说,我便给命人给你送些钱来,如果你想,也可以在外间买下院落。你日后若不想住在王府,就搬到自己的地方。”继而他想到,陈荦不说,也该怪他自己没有想到。不论在沧崖还是紫川,他过得太过忙碌,有许多时日都枕戈待旦。带着无数将士挣命,他连想苍梧城的时间都没有。但,这样不是忽视陈荦的理由。
陈荦从没想过要蔺九的钱财。在冬夜的小园,他们达成的交易是陈荦为他保下职位,蔺九日后起势,荐陈荦入推官院,从来不涉及钱财。
“蔺九,我不必给我钱,我也不用要你的财物。一是我日常开支极少,二,若我真的需要钱,清嘉会把她的钱都给我的,我有清嘉……”
清嘉重入申椒馆这件事,陈荦无处可诉,在信中跟蔺九说了。
“她的钱……”蔺九顿住了话。清嘉是陈荦的亲人,不是他能置喙的。
“你那新的住处,真的没有什么不顺心吗?”
陈荦摇摇头,她自来就对衣食用度所需不多。从前要接待郭岳,最好有一间宽敞的院子。现在住的狭窄一点,昏暗一点也没什么。她的处所不会有外人光顾,只有她和小蛮,有什么不便也总能克服,何况那院子里还意外长了一株苍梧难得一见的青竹。
陈荦和蔺九开了个玩笑:“没有什么不顺,见到你,更没有什么不顺了。”
“陈荦,你既不愿在信中跟我提起,现在却又这么说,你的话,谁知道该不该相信。”两人来往许久,在他心里,陈荦的嘴自来这样。
蔺九沉沉地看她一眼,却发现陈荦身上穿的是几年前的一身衣裙。陈荦得宠时,不会这样穿旧时的衣裙吧。若是郭岳没有病倒,陈荦的衣裙首饰定是常常换新的。
陈荦掏出手帕递给蔺九,示意他擦掉脸上沾
染的口脂。蔺九还想着她上一句话,有些堵,便把上半身倾过来,靠近陈荦,要陈荦帮他擦去。
陈荦会意,微微后退了些,飞快地擦去他脸上和唇边乱七八糟的绯色。
将手帕收起,陈荦突然好奇道:“蔺九,你镇守沧崖时,也会有女子也会将口脂留在你的脸上,这样帮你擦去吗?”
蔺九眉头皱起,“什么意思?”
“就是你在那里相好的女子啊。”
蔺九眼神一凉,“我觉得我在沧崖有相好的女子?”
陈荦被他那眼神看的脑门一凉,看出他不高兴了,便想到或许是自己过界了。
“抱歉啊,我不该问这样隐私的问题。那是你的私事,我,我唐突了……不过蔺九,我没有别的意思,就是,随口一问。”
苍梧军中的将领每一位都有许多姬妾,姬妾之外,还有相好的女子。苍梧各地都有乐营,乐营中的营妓几乎被长官视为私有,只要长官看中,都是长官的女人。
蔺九在陈荦这里一向有一丝神秘,她不知道蔺九在沧崖有没有姬妾。若是没有,这两年不见,他变了一个吻她的法子,是跟谁得来的呢?那样厉害的花样是否可以无师自通,陈荦不知道。
“陈荦,不要以己度人。”蔺九警告道。
这时,蔺九身边的亲兵敲响了房门,端进来一壶米酒和一盘糕点,很快又退了出去。几年前陈荦就知道,她和蔺九在这阁楼上不必担心被人窥视,蔺九会安排人手守在附近。
陈荦看他像是不高兴了,提起酒壶给他倒了一杯,一边解释道:“其实有相好的女子也没有什么,蔺九,你知道吗?我羡慕你。”
“羡慕我什么?”
“我羡慕你来去如风,羡慕你可以决定自己喜欢哪位女子,你的发妻已逝,更是无拘无束。而我……”
蔺九心里一动:“你怎么了?”
“我是大帅的人,躺着的那个大帅。我不能喜欢谁,就是喜欢谁,也不能昭示天下。若是遇到喜欢的人,也不能有所表示,一旦被人知道了,便是冒天下之大不韪。因为,大帅其实,还活着。大帅是我的恩人,我不会咒他死的。因为他还活着,我才没有被遣回去做营妓,还能在王府住着。但是他活着,我就只能这样……”
陈荦说着说着,不自觉便说多了。郭岳卧病数年,这些话已在她心里埋藏了许久。陈荦想,她和蔺九都是那样的关系了,说出来他不会外传的吧。抬头看到蔺九紧皱的眉头,她心里一紧。
“你一定觉得我说这些很过分吧。算了算了,是我胡说的,我喝了酒就会胡说八道,你也见过的。”陈荦懊恼地拿手拍拍嘴。
“你就当我没有说过,再说下去,我在你心目中便是……”□□了,陈荦在心里说。
哪知道蔺九突然接道:“你说的本就是事实,有什么过分的。”
陈荦眼睛一亮,蔺九虽然生气了,但脑瓜子异常清澈,说话并不惹她生气,不愧是她看上的人。
“陈荦,我既与你……有交易,关于你的身份,便早该由我自己想清楚。”陈荦是有妇之夫,他出征沧崖前夜,夜探节帅府逾墙而过亲吻她时,便已经踩下那条禁忌之线了。
禁忌一旦犯了,那就只有认了。他如今想不清楚的是别的,到底要与陈荦继续维持交易,还是变成别的。
第68章 在他们尚且年少之时,也曾一……
陈荦端起桂花甜酒浅酌, “蔺将军,你如今已在军中炙手可热,举足轻重, 日后可能想个办法帮我进推官院吗?”
这才是他们今日要谈的正事。蔺九因为想不清楚如何对待陈荦, 本想晚一点说, 现在陈荦主动提起来, 两人接下来便只能谈正事了。
“有办法,女子为官虽然罕见, 但并非没有先例。何况……”蔺九凝神听了听周边的动静, “何况如今大帅要称帝,苍梧很快变成一国之都, 组建文武两班,有大量实职出缺。”
他笃定的语气让陈荦心中感到快慰。
“但是……”没想到蔺九话锋一转。
“什么?”
“陈荦,以你的身份,要在苍梧为官,不管我愿不愿意帮你,都仍是一件极难的事。”
“我知道, ”说到这里, 陈荦还是忍不住怀念道, “要是大帅还好好的,就好了。”
蔺九不冷不热地说:“他年纪比你大上那么多,不可能一直好好的宠着你。”
陈荦看他一眼。
“大帅是苍梧之主,一句话能在苍梧境内翻云覆雨, 一句话将能将一个人捧至高处。可如今这个大帅十分忌惮女子干政, 如此,我要入推官院,你也极其为难, 是吗?”
蔺九提醒她,“九月九之后新帝登基,推官院就不再是推官院了。掌刑名,断狱讼的地方要升为刑部,或者叫廷尉。那时,除了新帝,百官能不能容忍女子入内,都要另说。”
这件事陈荦早就想过,蔺九说的是实情。
“不过陈荦,我既答应了你,必然会完成许诺。女子为官的路,现下你有三个选择。”
陈荦急切道:“哪三个选择?”
“第一,去平都。”
他一说去平都,陈荦便知道了。
“平都乃是女帝的天下。她即位已逾五载,将李氏皇族迫害殆尽,以酷吏钳制群臣,这些暂不提……但她既是女帝,便在大宴开了女子仕宦之先。如今在平都的朝廷,女帝身边和朝中,都有女官。”
他远离平都也已经有许多年,不管过去多久,如今提起仍然是心中巨大的隐痛。只是,这是他答应陈荦的,他再不愿,也要把这条路指给陈荦看。
陈荦:“我在邸报上读到过平都有女官的消息。天下不满女帝苛政者众多,可她却能以女子之身而开自古之先……不知千年之后,史书该如何评说。去平都,蔺将军,我还从来没想过去平都,我不会离开清嘉太远,除非她愿意跟我去……”
蔺九心里也不愿陈荦去平都,于公于私都是。
“还有一条。”
“什么?”
“陈荦,你离开苍梧城,跟我去地方州县。”
“跟你去?”陈荦一惊,这是她从来没想过的路。
“是。日后我镇守之地,不是紫川就是沧崖。这两个地方都有州县衙门,我既是军政长官,让你入衙门任事,便容易得多。”
灯花在琉璃灯盏中轻轻一跳,陈荦看着蔺九脸上倏忽变幻的光影,猜测他说出这条路是否是出于私心。若是出于私心,蔺九是真的希望她跟他走吗?
蔺九的脸总是让人轻易看不出他的想法,陈荦看了片刻,才低眉沉思。“我若不能去平都和你的麾下,日后是不是只得老死后宅,或者重回乐营了?”
蔺九看到她脸上浮现出一层浅淡的悲戚。
“不是。陈荦,你若执意留在苍梧城中。我也有办法可想,方才说了。”
陈荦急切地靠近了些:“什么办法?你快说。”
蔺九心里想,她难道那么想结束交易吗?她若真的入了推官院,此后他们便再没有理由像这样相对而坐,甚至做些别的了。
“有两个人极其关键,黄逖和朱藻。”
“按当前的情形推测,新帝登基后组建朝廷,丞相之位必定属黄逖,而朱藻在刑部或廷尉任职。那时新朝新气象,朝中职位出缺甚多,朱藻手下更是人才匮乏。只要这两个人举荐,你就有机会跟随朱藻,做你从前热爱的事。”
蔺九想的途径是这个,
陈荦听了心里喜忧参半。“这两个人……蔺九,你有所不知。朱藻大人与我曾共事多时,视我为友,得他举荐不算太难。但是黄逖,他是大帅的舅父,他跟大帅一样,不喜女子干涉政事。黄逖不会举荐女官的。你说的这个方法,行不通了。”
蔺九:“不知你了解黄逖多少,就我所知,黄逖乃是大贪之人。打动他有一个最简便的办法,厚赂。”
“厚赂……”这一点陈荦倒不知道,除开朱藻,她跟府衙的属官都少有交集,更难得知道那些人的品性。
“你若真的想留在苍梧城,给黄逖的财物,我会为你备好。”
陈荦想,那黄逖既是大贪之人,得用多少财物才填得下他的口。
她随即了然:“是呀,你据守白石盐池这么久……积下许多财物,不足为奇。”
“还有如今我手下也有些人脉,日后入朝任职,也可应和举荐,为你造势。这三条路,是我回城之前想好的。陈荦,你怎么选?”
陈荦抬头问:“我怎么选你都会尽力帮我吗?”
蔺九:“自然,那是我们的交易,我必然会兑现的。”
蔺九是个说话算话的人。她这几年势单力薄,无依无靠,时而就会想有什么约束蔺九遵守诺言的筹码,想来想去也只有她自己而已。若蔺九真的一直像这样说话算话,此前都是她多虑了。
方才亲热之际,陈荦摸到他身上新添的许多伤疤。沙场征战,没有不带疤的将士。蔺九挣到如今的地位,是他用命和非人的意志换来的,只是他对战场凶险总是轻描淡写。陈荦一想,便想得多了。若是蔺九与黄逖、朱藻密切来往,日后,蔺九会不会成为另一个匡兆熊?
陈荦有一瞬间的心软。“让我先想想吧。”
“让我先想想吧。蔺九,你是个守信的人。”
蔺九看她一眼:“事情还没做到,你怎么知道我守信?万一我反悔不帮你了呢?”
陈荦呼吸一紧:“你会那样?”
蔺九没说话。
陈荦不喜欢他这副神秘莫测的样子。
“改日再与你谈,我今晚累了。”
陈荦喜欢喝桂花甜酒,已经将一壶满满的尽数喝了下去。她现在的酒量比过去好多了,这桂花酒醉不了她,只让她呼吸变得清甜。说话时带着一股桂花酒的幽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