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藻大人?朱藻大人在出城时不小心摔了一跤,崴了脚,修养了几日,前天已可以行走了。”
陈荦心里一沉,原来是这样。“那是我消息闭塞,听人说错了。宋将军,你找我有什么事?”
宋杲仔细听了一下茶室外间并没有生人的动静。于是从怀中掏出一封信件,陈荦一看,那时半个月前她写给蔺九的信。
“夫人,我是想告知夫人。这封信,还没有送出去。”
陈荦一惊,“为何?”她方才还在盼着蔺九的回信,没想到他还没看到自己的去信。
“禀夫人,往日沧崖郡皆有充当信使的传令兵往返沧崖和苍梧城。如今蔺将军率兵北上,大帅驻扎紫川。沧崖到城中的信使便中断派往别处了。加上蔺将军一路北上,行踪无定,如今冬日严寒,官道结冰跑马困难。还有为了防止弋北细作渗入,蔺九那里派回苍梧城的信使必定会受到影响,这封信留了半月,一直还没有信使来接走,加上这乃是私信,更要慎重……夫人,以上这些原因是在下推测的。”
他提到是私信,陈荦心里忐忑了片刻,怕被他知道了她和蔺九的瓜葛。可看宋杲神色并无异常,提起的心才放了下去。陈荦接着想到,自己这是自欺欺人了。她是郭岳的姬妾,以这身份和蔺九这个沧崖镇将常年书信往来,任谁都能猜到不同寻常了,宋杲既帮她递信,难道还能猜不到?宋杲绝不是傻子。可他们其实又不完全是宋杲想的那样……
陈荦有些不自在地说,“战事激烈,四方混乱,确实传信不易。我知道了,宋将军。”
宋杲:“这段时间夫人的侍从没有上门,在下担心夫人等得焦急了,刚巧今日在讲学遇到,便把这个消息告知。”
“多谢宋将军。”
此时陈荦的怀中还有一封厚厚的信,那是她今早才写的。她想到蔺九不知行军到了哪里,不知不觉便写得多了,没想到上一封还没送出。
陈荦不死心,还是问道:“蔺九军中,也没有书信寄来吗?”
宋杲:“军中的战报必然是有的,只是不寄到苍梧城,而是寄到大帅处。至于他的私信,近半月都没有送到城中。”
“没有……没有便罢了。多谢宋将军,我知道了。既是这样,这一封我便不必想着寄了。”
宋杲自替两人传信起便猜到了两人之间的不同寻常,看到陈荦失望的神色,越发印证了他心里的猜想。他作为近友,不会往歹处去揣测蔺九,然而……若陈荦和蔺九真的有些什么,这毕竟真的算冒天下之大不韪。
“夫人,蔺九那个人我知道的。若不是外界阻隔,他要做的事,必定风雨无阻。所以一旦形势有了转变,他必定会另派信使来城中。”
陈荦点点头,再次道了谢。
宋杲看她脸上失
望的神色转而变成落寞,心想她虽然点头,可内心是不是误会蔺九了。也是时间越长,宋杲才知道,在蔺九那里,陈荦的份量竟跟那兄妹俩是一样的。越是察觉,宋杲越是惊奇。
“夫人,”宋杲忍不住多嘴道,“之所以说是私信,是因为夫人给蔺九的信件,一直与蔺铭蔺竹兄妹写给他的放在一起。他一视同仁。”
陈荦眼眸一抬,宋杲看到她眼中片刻的欣慰,心里不禁“咯噔”一下。宋杲心想,她知道蔺九的另一个身份吗?杜玄渊招惹谁不好,为什么竟会惹上节帅府女眷的桃花债,这关系若是有公布于世的一天,不知要带来多少风波。
两人谈话毕,陈荦告辞。宋杲请陈荦先留在茶室,自己先走出茶楼。他动作极快,不会引起任何闲人注意。
直到走出好远,宋杲心里还暗自震动不已。陈荦可是郭岳的宠姬,当今大帅的庶母!被人发现可怎么办?蔺九真是不要命了,干的桩桩件件都是不要命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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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川的战事从寒冬持续到了开春。
蔺九率沧崖军北上,一路势如破竹,终于在紫川西南面的磺州被分兵而来的韩见龙所阻。蔺九转而带兵西撤,驻扎礐石。
一个冬春之间,郭宗令聚集苍梧境内的巧匠,赶制了上千架对付骑兵和攻城的连弩。春分过后,乌莫关筑墙的艰冰开始融化。郭宗令号令蔺九绕道磺州之北,堵住韩式父子的回路。苍梧军连弩的威力冲开乌莫关,专对付骑兵,纵横大宴北方的弋北骑兵第一次败退。
蔺九行军之际,礐石县丞陆栖筠暂代粮草使坐镇后方统筹粮道,蔺九后将陆栖筠调入麾下任转运使。
凤羲五年春,紫川重新燃起烽火。经过月余激战,苍梧军两面夹击,在河谷之中大败弋北韩式父子,韩氏父子率残部仓惶东逃。郭宗令率大军趁势东进,占了弋北磺、宁二州。至此,弋北土地东缩,苍梧大捷,四海震动。
苍梧节度使郭宗令在众将推尊之下,在紫川雪山下登坛受贺,进位苍梧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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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宗令进位苍梧王的消息自紫川传来,城中府中都要做好迎接大王凯旋的准备。
已僵卧长达两年的郭岳依旧没有丝毫康复的迹象,府中一切院落格局皆要另作安排。陈荦所居住的院落不能继续给她居住了,得腾出另作它用,陈荦搬入靠北的一间偏僻的小院。那小院极狭窄,乃是由废弃的房屋重修而成。好在陈荦只有小蛮一个随身的侍女,住不了多大的地方。
陈荦看到那院中因许久无人打理,竟罕见地长起了一株青竹。管事要叫人拔去,陈荦叫住了杂役,留下了那株竹子,算是她一落千丈的境遇里唯一的慰藉。
那个春天,苍梧城中依旧热闹非凡如烈火烹油。
花影重的谢夭名动四方。每日都有许多人慕名而来,只为看谢夭一舞,买一幅谢夭的画像回家收藏。申椒馆成了城中唯一能和花影重相较的妓馆,馆中的花魁娘子清嘉同样以舞见长,其美名仅次于谢夭,同样令无数恩客趋之若鹜。
清嘉依旧住在陈荦给她买的院子。那院子扩大了数倍,将左右两边都扩了进来,砌起雕栏,奢饰一新。
一夜东风,春变万物,桃李争妍。
陈荦住在自己狭小的院中,感到说不出的无所适从和茫然,那时一种这辈子未有过的落寞。
第67章 禁忌一旦犯了,那就只有认了……
凤羲五年初夏, 郭宗令率大军凯旋。郗淇遣使来贺,郭宗令大宴群臣和郗淇使团,苍梧城举城欢腾。
夏至之夜, 有赤龙现于苍梧城上空, 城郊有黄气数十丈席卷地面冲天而起。次日, 黄逖、程孚引百官上表, 遵天象所示,奏请苍梧王即帝位。
郭宗令三番辞让之后, 终于从群臣所请, 登基以嗣天位。郭宗令在拜过父亲之后,下令在城中筑起三层高坛, 择于九月乙酉日寅时举行登基大典。
苍梧城风云变幻,郭宗令即将称帝的消息传出,满城之人欣喜若狂。任谁也不会想到,这城中的风水这样好,乃是天命所归之地。此后,城中街巷乃是天下脚下, 苍梧城便是另一个平都了。
这阵欣喜若狂的风没有吹到陈荦身上。八月十五是韶音的祭日, 陈荦和清嘉带着祭品, 午后便到了城外观音庙后山。
年来岁往,韶音的坟茔早已成为这山的一部分,只有石块和泥土堆垛起来的地方告诉人们这里躺着一个死在申椒馆中的女子。韶音生前最爱整洁,怕脏乱。陈荦每隔两年便会雇人来修缮坟茔, 让地下的韶音躺得更舒服一点。每年的清明和仲秋这两天, 陈荦和清嘉会亲自来打理。
听人们说,给坟茔除草时不能用铁器,怕惊扰地神。陈荦和清嘉便用铜剪剪去坟上的杂草, 用竹筅扫开,归置到坟后的茂林中。
两人静静地做着这一切,直到把坟茔整理得干净,然后坐在坟前歇息,把韶音生前最爱的糕点都摆上。这座后山有好多坟墓,有些还是无人认领的野坟,可因有观音庙在,城外百姓常来上香登高,因此并不阴寒。陈荦和清嘉每次来祭扫,都要在这里待上许久。有韶音在这里,这里便让人觉得安心。
黄昏时,清嘉和陈荦正准备下山,小蛮从观音庙旁的小路上匆匆地赶来,告诉陈荦:“娘子,蔺将军回城了,自紫川回城中述职。”
陈荦心里一惊,“在哪里?”
“我来时正进城门,现下应该到府衙了。”
郭宗令率大军归来后,给蔺九拨了万余兵力,命他在紫川以东的磺州驻守,以防韩式父子卷土重来。蔺九离开太久,两人虽有书信来往,陈荦以为再见之日遥遥无期。没想到登基大典在即,各地将领都要来城中拜贺新帝。既这样,蔺九当然也会回来,只是没想到会在仲秋这一天。
三个人下山不久,路边有个便装的军士将一封名帖递到陈荦手里,便混入人群中不见了踪影。陈荦打开名帖,是蔺九约她今夜亥时在琥珀居中相见。
陈荦把那名帖拿在手里看。清嘉和小蛮交换了个眼神,一时都开始担心,以陈荦和蔺九的关系,今晚会发生些什么?那蔺九这样迫不及待,到底是什么居心呢?为什么会是蔺九?
三个人各怀心事地回城,城中处处挂起彩绸,百姓们都在准备今晚夜游的灯笼,又是一个彻夜不眠的佳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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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荦从箱笼里翻出衣裙,吩咐小蛮放在熏笼上除湿增香。她自己坐在妆台前描眉上妆。待梳妆完毕,陈荦坐在铜镜前看了许久,才问小蛮:“我是不是瘦了好些?”
小蛮答道:“娘子你是瘦了一些,但依旧好看。”
陈荦许久没有这样隆重妆扮了。今晚要去见蔺九,时间约近越是忐忑。说得难听些,她和蔺九的来往乃是权色相易。蔺九接受了她,可蔺九从来没有说过多喜欢她的样子。她想想蔺九的样子,他不过也是寻常长相,还有条丑陋的疤。陈荦一边自信自己的样子相配蔺九绰绰有余了。一边却又想,蔺九逝去的发妻是个美人,保不齐是个跟谢夭、清嘉一样的大美人。若是那样,什么样的女子才能入蔺九的法眼?蔺九若是对她无意,她手中便再也没有和他来往的筹码了。
陈荦坐在妆台前想了许多,直到被小蛮打断:“娘子,到时辰了,该出门了。”
仲秋之夜,城中火树银花,游人如织。
今年,因郭宗令进位苍梧王,府衙对城中装扮隆重了许多,光是高大如树的灯轮便放了十来架,城中百姓纷纷围着那灯轮赞叹不已。许多人都去城中看灯赏月,还有人早早扶老携幼占住好了位置等着王府放焰火,平日生意红火的琥珀阁反而没多少客人。
陈荦戴着面纱,独自一人来到他们相约的阁楼,他们数次相会都是在这里。
陈荦走进屋中,将窗户推开,倚在那里看月,才等了片刻,便听到背后轻响,不等她上前开门,蔺九已经进来了。或许是为避人耳目,或许是因为他武力高强,他来得悄无声息。
自那年蔺九回城述职一别,他们已经有两载没有相见了。仅仅两年,苍梧四方风云变幻,天翻地覆。
蔺九穿一身竹青色襕衫,腰间系丝绦,没有佩玉,只是随意垂着穗子。今晚王府有宴,他该是回家换过了。陈荦回过头,眨了眨眼,才确定是蔺九。他身体修长,将一件襕衫穿出七分风雅,若不看脸,谁会轻易将眼前人与紫川那个领军杀伐的大将蔺九联系在一起?
“蔺将军。”
陈荦往前走了一步,一时觉得不妥又退回了窗边。她本想占据主导,可不知是许久没见的生疏,还是眼前蔺九这意外的反差,让她反而退却了。
“陈荦。”
蔺九指了指耳边。
“什么?”
陈荦迟疑片刻,才反应过来蔺九是让她摘掉面纱。这阁楼上没有人,不必戴着面纱了。
陈荦用手指挑开耳后的系扣,露出了面容。她看到蔺九的神色随之变化,只是看不清有些什么情绪。
陈荦问道:“你怎么今日竟回城来了?”她没注意到自己声音竟有些发颤。
蔺九没有在信中说过要回来。分别这两年,他们互相给对方写过数不清的书信。蔺九给她写的信有时长达数页,连提笔当日的军情都详述得清清楚楚,有时只有几行字,是在行军之际匆匆写就,立刻着人送出去的。为避免节外生枝,这些信都在读过后烧去了,那她写的呢?不知道蔺九读过之后如何处置。
蔺九:“新帝登基,下月初九登基大典,各地将领臣属回城拜贺。”他得到受到消息后,只带来二十余骑,快马加鞭终于在中秋之日到达城中。
若不是如此,紫川局势还不算平稳,蔺九必不能轻易离开。
琥珀阁所点的琉璃灯很明亮,两人就这样隔了两步之遥站着,各自说了一句话,便奇怪地静静对视起来,又熟悉又陌生。也是在此刻,陈荦才发现,她是想念蔺九的,越是临近相见,越是想念。这两年来,她十分熟悉蔺九的文字,内心里隐隐盼望着那写字之人站在她面前,或许连她自己都没有发现。
也许是因为今天是韶音的祭日,陈荦心里多了几分敏感脆弱,她突然很想要一个拥抱。这拥抱若来自蔺九……她急忙将这绮念止住了。
陈荦微微屈膝福了个礼,“恭迎将军凯旋。”
她进而抬头看着蔺九:“沧崖、紫川数战,将军韬略纵横,豹骑锐不可挡,从此将军天下闻名了。”
蔺九没回话,她想要开口再说什么,被蔺九突然堵住了。蔺九伸出手将她圈向自己。两人也不知是怎么开始的。陈荦的脸颊抵在蔺九的胸口,蔺九低下头就攫住了陈荦的嘴唇。
先是唇齿间的试探,很快地,那试探变成了攻掠。陈荦从来不知道蔺九的嘴也是如此厉害的武器,卷住她的唇舌,一寸寸退出之际,又猛地往前啃咬,继而含住使她动弹不得,像是要吞下去。
蔺九在亲吻的间隙喘着问道:“陈荦,你,过得如何?”
陈荦微微别开头要回答,“我……”声音随即被堵住,吞没在两人喉间。
陈荦被蔺九紧紧抵在窗前,晕头转向地想,就吻技这一项,蔺九比起许久以前精进了,也不知他是如何做到的。
陈荦从没和人进行过这样缠着席卷撕咬的游戏.舌尖一寸寸退出,进而又尽数吞咽,几乎全然出于本能。她感到蔺九锢住自己的身//体变得热起来,浴望像煞气一般随着呼吸吞吐。陈荦早为人妇,却罕见地被撩//拨起来,有什么东西在胸口堵得慌,鼓动着她的身//体贴得更近,去找一个宣泄。她紧紧攥着蔺九腰间的丝绦,不自知地将他攥向自己。却总觉得不满足,想要触碰人的肌//肤,她不敢撩开袍子,只是将指甲隔着衣料狠狠地陷进了蔺九的后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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蔺九觉察到她的异常,抵在她后背的手很快移到了两人之间,覆住陈荦衣领间「求求过审吧,其实什么也没有,很清水,对吗?」微微耸起的地方。
“杜玄渊,你真是疯了。”这个念头忍无可忍地出现在蔺九的脑子里。
那是提刀上阵的手,此刻却放在了陈荦心口之上。蔺九的掌心冰冷,力道却粗野,陈荦没有推拒。随即,那手再也没有离开过原地,搅////////〖这里也什么都没有,对吗〗动湖水一般,将陈荦的衣裙糅/////「」得皱起。
太过分了,可谁也没有先推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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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两副成熟的身体,平日闲置枯寂,此刻相见,被一团火花点着,便一发不可收拾了。只是这样,一旦开始便很难停下来。两人不是爱侣,各自一边放纵一边克制,没有撕开衣衫使肌肤相见。蔺九忍得有些难受,把那该发泄的力道尽数用在唇舌之间,让陈荦疼,陈荦溢出几声难耐的鼻音,那声音在蔺九听来拖泥带水。越是痛苦难耐,越是互相汲取。
也不知过了多久,窗外有户人家放起了焰火,“噼噼啪啪”地炸在了阁楼前的上空。两人回过神来,蔺九将陈荦的舌尖静静含了片刻,随即才放开了。
他一路想着和陈荦的关系,吻住陈荦的那一刻,脑子里好多念头一起崩塌,随即一切都失控了。他在过去某一日的睡梦中做过这样的事,今晚真的发生了,才觉得疯狂。
分开之后,两人隔着数寸距离,一人倚在窗的一旁,一时都不讲话,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安静地听着半空炸起的火花和城中传来的欢声笑语,闻着风里送来桂花和灯山内香油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