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大步奔进夜色里,沾沾一路跟随。
清早时分,少微洗漱完罢,佩上面具,踏着不算刺眼的朝阳,大步跨入神殿。
这日的神祠很不平静,只因太常寺送来了一道旨意。
三月三上巳节的傩仪祭典,将在长陵举行。
除了四时祭祀之外,神祠中的巫者时常会外出举行傩祭,或游城赐福,或为大军践行,或祭祀天地,乃至封禅大礼,皆需要巫傩的参与。
上巳节祭祀乃是大事,曾经神祠中的巫者会在此一日进入宫中举行祭祀,但那已是很久前的事。
太常寺前来传旨的官员称,此次长陵塌陷,朝中需要安抚官民之心,恰值上巳节,皇上便欲在长陵举行此次大祭,以驱不祥之物,以祈先祖及山灵鬼神庇佑。
将要同去的还有仙台宫中的道人。
神祠上下无不振奋鼓舞。
郁司巫未有失态表现,只是越过众人,径直走向花狸,克制着低声道:“长陵大祭,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务必要把握住。”
深青面具下,少女表情莫辨。
长陵大祭,需要提前七日前往。
郁司巫心中澎湃,立即带人去准备诸事。
喧闹散去大半,少微与众人不同,她感受到的不是机遇和荣光,而是有可能潜伏其下的变故与危险。
少微静立殿内思索,不知过了多久,一声喊自殿外传来:“花狸,郁司巫让你也去后殿!”
少微便踏出神殿,行走间,下意识地看向北面。
苍穹之上云层堆叠,高高耸立着的观星台远远望去,似乎要与云群相接。
一把紫竹伞经过观星台下,执伞者是一名十八九岁的少年道士,伞下是罩着黑袍的赤阳。
春已深,日光渐毒,赤阳外出时总有道士撑伞。
少年道士名顺真,是赤阳私下所收的弟子,一直跟随赤阳左右。
师徒二人行过观星台,四下无人,顺真低声问:“师父为何要向陛下提议,让神祠中的巫者也一同前往长陵祭祀?”
原本陛下只拟定了他们仙台宫随行长陵。
赤阳慢慢摇头:“陛下本就有此意,我不过代陛下开口而已。”
“可若师父不赞成,陛下必然也会心存疑虑权衡。”
“不……”赤阳声音平缓:“总要让她从神祠中走出来,才能揭下那张鬼面。”
是虫子还是其它,他至今不明。
但无论是哪一种,此类不该存世的变数,都该趁早消失。
只是二者需要动用的手段不同,少不得要先分辨清楚。
神祠中传回消息,这小巫自面圣之后,即面具不离身。
面圣当日,宫中自然也有人见过她样貌,却不宜细致打探,况且无心者的转述总会出现差异。
他要亲自一辨。
而若面具之下,果真是他想的那样……
赤阳眼瞳微动,问:“听说祝执使人去过神祠了?”
“是。”顺真负责搜集各处消息,此刻对答流畅:“那花狸拒绝登门为祝执看诊,她对神祠中人的说辞是要遵循皇命,专心准备上巳节大祭。”
赤阳:“祝执被拒,就这样忍下了?”
顺真声音更低:“据眼线回禀,祝执也发了场怒气,未有大肆发作,应是顾忌那花狸口中的皇命二字,暂时忍下而已。且他似有其它事要办,今日一早去了城外别庄,带上了全部心腹和医者,我们的眼线未能跟上。”
赤阳微微笑了笑:“没了绣衣令与右臂,他如今也知束手束脚了。”
疯狗既然懂得了顾忌,若要再驱使,便需蒙上它的眼睛。
垂地的黑袍消失在长廊后,如黑色蛇尾滑入深渊。
四下恢复安静,直到一群身着青灰袍衫的少年人经过,低声议论着去往长陵之事。
明丹被拥簇其间,听到神祠巫者也会前去,心中那极不容易压下的疑虑突然再次冒出……会见到那个巫女吗?
伴着这份疑虑,很快到了动身之期。
距离上巳节只余七日,此日清晨,长安城门大开,天子仪仗在前开道。
帝王车驾之后,皇后与储君随行,禁军围护。
其后是随行的官员车队,之后紧跟着仙台宫众人,末尾处才是一众巫者。
大祭队伍如游龙,往长陵驰行去。
第098章 你到底是谁
巫者队伍中,少微与郁司巫同乘一车,相对而坐。
郁司巫看着眼前的少女,巫服绣彩,佩着青色鬼面,自出城后,便开始闭目养神,气息轻到仿佛已经睡去。
与这样的宁静气态不同,郁司巫此刻心潮涌动不止。
和仙台宫的人一起参与大祭,这是从未有过的。
三月三当日,白日里会由赤阳带领仙台宫众人设下醮坛,而夜晚则属于巫者,到时天子储君,文武百官皆会投来注视目光,甚至必然会有人拿傩仪夜祭和白日里的道坛法事进行对比,万一……
郁司巫无法容忍任何和纰漏有关的想象,她心情起伏着,忽然伸出手去。
少微并没有真的睡着,她察觉到了郁司巫的动作,克制住了提前做出反应的本能。
郁司巫枯瘦而冰凉的手伸过来,一把抓住了少微的手。
少微这才适时睁眼,对上郁司巫明暗变幻着的双眸。
那双眼睛锁住少微,定声问:“你有把握吗?七日后夜祭,你有几分把握?”
少微不喜欢与人肢体接触,被她突然死死抓住了一只手,心底无可避免地生出一丝不适不满,想要甩脱却唯有忍住。
但此时看着这样一双眼一张脸,下耷的眼中写满肃重渴盼,松弛的脸上每一寸肌肤每一丝肌理走向都带着对信仰的敬畏忠诚,乃至患得患失不得安宁——
少微不敬鬼神,此刻却也无法去轻视嘲笑一个这样忠诚的人。
片刻,少微答:“我会尽全力而为。”
既没有得意吹嘘也没有再故弄玄虚,声称自己一定有十成把握,给出的答案并无法保证结果,但她会保证全力以赴。
这是她能给出的全部郑重了。
此事不同于此前的预言,其中注定会有少微无法掌控的存在。
甚至此时她坐在这辆去往长陵的马车上,就已是一种身不由己的变数,直觉告诉少微,这变数乃是人为。
有人拥有着绝对强大的话语权,只需挥一挥袖,便可左右她的去向。
前方或是一方潜藏着许多凶物杀机的恶水,而一旦退避即为认输出局,所以务必踏过去。
面具下,少女眼中毫无退却惧意,只有平静的郑重,郁司巫将那只手攥得更紧了些,点头道:“好,花狸……我信你。”
郁司巫重复着那句已说过许多遍的话:“你要时刻记得……这场大祭对于神祠至关重要。”
少微点头:“我会的。”
郁司巫终于慢慢松开那只被攥得指尖微微发白的手,血色瞬间恢复上涌。
车内不再有人声,车厢内却依旧不算寂静,巫者所乘马车相对简易,车身颠簸不止。
队伍向东而行,少微面北而坐,此刻她抬眼,透过狭小车窗,望向车外在晃动中后退着的景象。
如此远望,若至十数里外,穿过一座红豆杉林,可见一处别庄隐在半山腰下。
此刻,一辆更加简易的马车停在了别庄后门处。
马车刚停稳,即有人将车内之人强行拖拽了下来。
被拖拽的少年披头散发,狼狈挣扎,口中堵着布团,双手被绑缚身后,身上裹着一张拼着半边羊皮的狼皮旧袄。
少年被两名精壮护卫押着进了后门,马车即刻驶离,后门重新合上,不留任何痕迹。
这座别庄内部布置十分清雅,原是一位高官私产,因为想要避祸,才被迫割爱送于现任主人手上。
二人一路押着那少年穿过后园,来到后堂前,其中一人才终于将少年口中塞着的布团取出,一边冷笑着道:“小公子何必非要这样拼命挣扎,世上哪有做儿子的不想见父亲的?”
“我没有父亲!”少年被推着跨入堂中,口中反驳道:“我阿婆说过,我爹娘早就不在人世了!你们骗我!”
“不,是她骗了你。”一道阴冷却隐隐亢奋的声音在堂中响起:“你阿爹分明还活着!”
少年循声望去,只见那人身形高大,系着宽大披风,纵然堂中焚着香,香雾缭绕不绝,却依旧掩盖不住男人眼底的阴戾。
少年无比戒备地看着那一侧臂膀空空荡荡的男人,问:“你是谁?为什么抓我?”
“我是谁?”祝执突然大笑两声:“这个问题问得好!”
他没有正面回答,而是跨步上前,睁大眼睛直直地打量着少年:“让我看看你更像谁……”
少年排斥扭头,下一瞬便被押着他的护卫一把攥住散乱的头发,逼迫他抬起脸来。
祝执凑得很近,少年甚至可以听到他紊乱不匀的呼吸声,以及能清楚看到他眼中自己的倒影。
四目咫尺相接,巨大的压迫感将少年牢牢缠裹住。
片刻,祝执定定地道:“你不像母亲,只像父亲,那就不会有错了……”
少年倏忽感受到一股杀气,强自镇定着问:“你到底是谁?”
祝执依旧保持着微微弯身的动作看着这个颇有骨气胆量的少年,他终于回答道:“你的阿娘是我的妾,你口中的阿婆是我的乳娘……”
祝执慢慢露出一个森然笑意:“如此,你猜我会是谁?”
少年眼神反复,一字一顿道:“我不认得你,你想做什么?”
“你应当先问我做过什么。”祝执慢慢地说:“我杀了你阿娘,她和你阿婆一样,都背叛了我,而她的行径更为恶劣卑鄙,所以……我一片片削下了她的肉。”
祝执越说,脸上笑意越亢奋,他仔细欣赏着少年眼瞳中的震惊、愤怒、以及不明所以的耻辱。
少年猛烈挣扎起来,然而这一路来几乎已被耗尽体力,此刻只能如困兽般受制于人。
这模样极大取悦到了祝执,他后退几步,笑着大声说:“父子团聚可是大喜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