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着,转身抽出一旁兰锜上的宝刀。
而后他提刀走向一旁的屏风,少年的目光被迫追随。
屏风以檀木为骨,绢布为皮,铅色绢布微微透光,其上绣着大片巍峨青山。
少年挣扎的动作莫名顿住,他留意到屏风后似有一只半人高的瓮形容器,容器上方有东西在扭动,这短暂的安静间,可隐约听到那东西发出怪异声响,此声非人非兽,似某种力竭的飞禽喑哑闷叫。
“睁大眼睛好好看着!”
祝执兴奋地引导着,左手猛然挥刀,将那扇屏风从上方正中劈砍开来。
檀木在刀下断开,绢布撕裂的速度则稍显缓慢,伴随着刺耳裂帛声,屏风向两侧慢慢倒斜,所绣青山也好似崩解倾塌下来,显露出青山后藏着的真相。
二月末,山正青。
蜿蜒着的青色群山环抱长陵,形如长龙回顾。
缓缓靠近长陵的车马队伍沿外山而行,队伍形状亦如回龙盘绕。
队伍依次停下,最前方龙首之位,皇帝被扶着步下栾车。
芮皇后与刘承垂首上前,紧接着是随驾的大臣。
寻常官吏不足以接近圣驾,百官车队之后,仅一人有资格上前,即是仙师赤阳。
赤阳上前行礼罢,皇帝与他交待了一番,话音刚落,控制不住咳嗽起来。
郭食替皇帝抚背顺气,芮皇后面色紧张关切,刘承垂首不敢直视父皇,只将身形微微弯下,无比恭谨。
待皇帝停下了咳声,赤阳才道:“请陛下放心,贫道定将一切准备妥当。”
一旁的芮泽道:“是,一应事务自有臣等照办,陛下一路劳顿,请先往陵舍安置歇息吧。”
芮泽话罢,半垂着的眼光微微扫向妹妹。
芮皇后上前两步,谨慎地扶住皇帝一侧手臂。
天子先行移驾,大臣们或跟随,或去安排诸事。
赤阳侧立原处,没有急着动作。
后方的马车上,相继有身穿青灰道袍的少年人走下。
明丹行走间,忍不住回头,望向更后方的巫者队伍,那些马车刚逐渐停下,近八十名巫者们先后下车,巫服多青玄暗色,乍看间,如一团团乌云堆涌而出。
乌云堆在一起,哪里分得清谁是谁。
明丹回过头,在心底再次发出否定的声音。
不可能的,她已得知了那日进宫的巫女是从遥远的南地而来,名叫花狸,据说能够通灵降神……这些特征,怎么听也不可能是少微。
不能再总想着此事了,听说人越是怕什么就越容易吸引到什么,这是她的心魔,绝不能纵容它继续壮大。
明丹在心中念诵道经,兀自驱散杂念猜疑。
行走间念到一半,只见前方一抹漆黑闯入视线,明丹立时垂下头,和同伴一起抬手向那黑影行礼。
赤阳向少年人们微微颔首,目光在明丹半垂的面庞上停留了片刻。
少年人们行礼罢即离去,这时一名官员上前:“下官有一事想与仙师请教……”
二人驻足于此交谈,路仅此一条,少微跟随郁司巫身侧,退避不得,最终也经过那黑袍人身前。
这是少微第一次接近这位虽未曾见过面却早已恨之入骨的赤阳仙师。
她克制住冲动,敛去一切躁动着的声息,以及哪怕只是抬头看一眼仇人面目的想法也被扼杀。
但令少微感到意外的是,上方那道落下的视线十分平静,并感受不到任何情绪波动与审视猜疑。
不止是视线,此人的气质也出奇地平和超脱……这让少微心中惊疑,若非确认此人就是仇人,她只怕要误以为对方果真是个仙风道骨心怀仁爱的仙师。
少微自认五感敏锐,却未曾从那道视线下觉察到任何敌意,好似他根本不会做出对她不利之事。
惊疑归惊疑,就此放松警惕却绝非少微作风。
她将此归结为骗术,和她一样虚伪高明的骗术。若非如此,又如何能骗得过皇帝。
而她也务必提防此人或许也藏有过人身手的可能。
神祠与仙台宫在某种意义上是对立关系,仙师也并非神祠巫者的上级,因而郁司巫面无表情,只是带着花狸微微垂首示意,脚下滞慢了一瞬,步伐并无停留。
巫服少女就此离开,赤阳眼前仍在无形勾勒着那青色鬼面之下唯一外露的双眼。
半垂着的眼睛毫无波动,眼睑弧度却无法遮盖,这是极其细小的特征,既不足以相面,也不足以批命。
但并非只有相面才能断出她的来历。
天黑之前,众人先后在陵舍安置了下来。
自当今圣上之母屈皇后下葬后,长陵的陵舍又增修多座,位于陵园北面,守陵官吏日常居住于此,祭祀时帝王与宗亲官员也在此下榻。
居住顺序和来时车队相似,神祠巫者住在最外沿,屋舍陈设自然也称不上精致。
这对少微而言却是好事,家奴他们在暗中跟随,住在最外沿更方便暗中联络。
在上巳节结束前,众人无故不可擅自外出,但普通的禁军把守巡逻,拦不住拥有自由出入皇宫战绩的天下第一侠客,以及能追上天下第一侠客的人。
当晚深夜,少微便试着外出了一刻钟,同家奴打了照面交换消息现状,并再次约定之后的行事。
而同一刻,赤阳所在之处,依旧有诵读道经的声音传出。
宽广的阁堂中,烛火通明,香雾漂浮。
一个时辰前,赤阳令人召来这数十名天机候选人,一同静坐诵经宁神安气,以为七日后做准备。
少年们只觉仙师实在严苛,已奔劳了一整日,还要临时召他们做功课。
每当有赤阳在时,明丹总习惯坐在最后面,以避开那令人不安的奇异面目和瞳孔。
可此次在那名叫顺真的弟子的指引下,她却被引到了前排盘坐。
明丹知道,既被指引了,若再执意往后坐,反倒引人注意,只好就此落座,借着诵经声让自己转移不安。
最上首的赤阳面对着众少年,执笔在案上铺开的明黄符纸上慢慢描画。
但只他自己能够看到,此次他所画并非符箓,而是一双眼睛。
一双以面前少女的清晰眼型弧度为参考,向今日所见到鬼面之下那双眼睛的特征靠拢。
最后,务必再添上足以令祝执感到恐惧乃至生出心魔的杀机。
师父收徒甚是苛刻,入他师门中,少不得要有独一无二的天赋,师姐生而知之,而他擅丹青之道。
相者,相人面,相人骨,相人气机,而这些东西他不止相得出,推演得出,也画得出。
符纸与朱砂,描画出一双极具魂气的眼眸。
次日午后,这张符纸离开长陵,往西北方向而去。
再隔一日,夜色浓时,少微接到家奴暗号,避开巡逻前去相见。
至无人处,少微低声问:“出了何事?”
如无变故,家奴不会主动让她出来相见。
赵且安的嗓音一如往常低哑,说出的简单话语却叫少微心神一震:“有一件事,与她有关。”
第099章 她注定葬身帝王墓穴
赵且安口中无需铺垫的、不提名姓的她,永远只会是那一个人。
少微也不需要去印证,立时便问:“有她的线索了?!”
是生还是死?!
这一句,少微没能立即问出口,只是紧紧盯着赵且安。
先前赵且安曾从绣衣卫口中听闻,赤阳带走姜负的“尸身”,暗中对皇帝的说法是此人乃祸国邪祟,尸身需带回赤阳师门宝地镇压其魂灵。
赤阳回京途中,的确曾途经师门所在,短暂停留了数日。但赵且安与墨狸入京时已去查探过,那所谓被镇压之物,仍只是那一副空棺而已。
家奴与少微皆猜测,若姜负活着,赤阳势必会将她藏在最近也最易掌控的地方,多半就在京城中。
入京这一月多来,赵且安不曾停下过暗中对仙台宫与仙师府的摸索探查,但一直无所获。
直到今日,他安排留在城中仙师府附近盯梢的人赶来汇报:
“半日前,仙师府后门处驶出一辆马车,足有数十人护送,这几乎是仙师府中全部的护卫人数,堪称重视非常。依车辙印记深浅判断,车内仅有一人,且并非壮硕男子。”
少微已瞪大眼睛,声音还算冷静:“你怀疑车内装着的人是她?”
“没办法不去怀疑。”赵且安说话间,抬起右手,示出手中物:“盯梢之人追出十里,在那辆马车碾过的草地中发现了此物。”
亏月如残弓,仅有些微光华,但少微目力不凡,仍一眼便辨出那是一只女子鞋履,是姜负失踪那日穿着的样式。
那日的一切反复咀嚼,每一个细节都烧作余烬融进了血肉里。
心神已在轰动,口中却务必质疑:“这样的鞋履并不少见,怎能判定就是她的?”
“这鞋是我带给她的。”赵且安道:“虽也是从郡中买来,但我曾在鞋内绣下此物。”
少微夺过来查看,家奴针线活还不错,但仅限缝补,绣出来的图案却同他的字一样粗糙,只可见以红线绣出一个圆物,紧挨着一个刺剌剌炸哄哄的东西。
少微看不懂,急声求证:“你绣的什么?确定不是仿照?”
赵且安哑声道:“一月一星,暗示星伴与月,永远不变。”
少微哪里顾得上去纠结当事人根本未必能搞懂的这蹩脚暗示。
当下只拿着那只残留着暗色血迹的鞋履,逼迫自己尽量冷静:“纵然这是她的东西,又如何能断定车内之人就一定是她?”
“断定不了。”赵且安诚实地道:“但没办法不多想。”
这份诚实不止是他一个人的想法。
少微攥着那只旧履,不觉间力气渐大,心脏搏动之感传到了指间,好似攥着的是一个有心跳的活物。
是,没办法不多想。
纵然理智告诉自己,这个线索突然在这样的关头出现,分明就是赤阳布下的陷阱,要拿来试探她,诱捕她……
可心里又有声音在说,万一是赤阳察觉到了花狸的真身是冲着他来的,于是趁着她被三月三大祭绊住,选择在此时将姜负转移走呢?
再有,赤阳出动了数十护卫,对他而言这怎么也不是小数目了,或许就是料准了对手不会轻易上钩,故而将计作计,借着这一抹灯下黑,真的就此将姜负带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