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坟场鬼哭地,不远处的小院中,少微刚迈进堂屋里。
小鱼飞快上前,先接过少微手中提篮,又赶忙抱来软垫,铺在少微要坐的席子上,末了跪坐在少微身边,双手提起茶壶倒茶,再双手将茶碗捧给少微:“恩人,喝茶!”
少微接过茶碗,严肃纠正她:“别再喊恩人了,我不喜欢。”
每当听她如此称呼,少微总觉重回濒死时,好似下一刻便要死去、被这小孩刨坑掩埋。
小鱼乖巧点头:“好的,主人!”
少微愕然:“这也不好!”
喊主人倒很常见,只是这小孩洗干净后眼睛愈发明亮,果真像一条可爱小狗,主人这个称呼便也跟着变得不对劲了,令少微很有玩弄小孩的负罪感。
小鱼有些失落:“那喊什么?”
家奴走进来坐下,随口提议:“和墨狸一样喊少主吧。”
对面墨狸已经迫不及待打开食篮,将食物一样样搬运出来。
“少主!”小鱼喊罢一句,想了想,又问:“那家主是谁?”
她虽年幼,但很能分得清各人地位,那位赵叔毫无家主气息,给人半叔半奴之感。
少微沉默一下,道:“家主暂时外出,会回来的。”
她不想多提此事,只号令小鱼:“你和墨狸一起去外面吃东西。”
墨狸闻言立刻将刚摆好的食物又一样样搬运回篮子里,而后抱着篮子往外走,小鱼兴冲冲跟上去,并不忘将堂门关上。
二人去了灶屋分食,墨狸虽护食,但很听少主话,他很讲秩序地将每一样食物分作两份,一只鸡腿也撕作两半,兢兢业业分得丝毫不差。
他顾及到了所有,唯独没想过小鱼不过六七岁。
看着眼前两堆一模一样多的食物,小鱼表情迷惑,只觉对方看似斤斤计较,实则大方到不可理喻。
二人在灶屋里大吃大嚼,家奴没摊上分毫,只分到少微递来的一片写满了字的竹牍,以及少微派下的一桩差事:
“赵叔,你帮我将上面的东西买回,不要被人留意到。”
见那上头大多是药材,且用量不小,家奴点头:“好,我会逐个抄下来分开去买,必不叫人察觉。”
答应罢,他才问:“要用在谁身上?”
第097章 长陵大祭
“祝执。”少微答得很干脆。
家奴看着她:“毒杀?可他疑心深重,身边又有不少医者,很难直接下毒。一旦被他发现,你即刻会有杀身之祸。”
少微正色说:“这些我都知道,自然不能蠢到直接下毒。”
家奴便知她是另有打算了,可是:“近来不是要专心准备三月三祭祀?”
赵且安知道自家孩子身体棒嘴头壮,吃起饭来要吃常人的两份之多,但做事和吃饭总归不一样,同时忙两份要紧事很容易顾此失彼。
“是要准备三月三祭祀。”少微道:“但这场祭祀同时也可以为他而准备。”
少女盘腿坐着,双手搭在膝盖上,姿态十分随意,乌黑眸中却布满郑重杀机:
“此人不能再留,他迟早会得知我是谁,让他活着便是莫大隐患,说不定哪日便要冒出来咬我一口。而我听闻皇帝依旧有重新启用他的可能,此时不杀,待到那时就更难有动手的机会了。”
“我已有对策,赵叔,你来听一听是否有需要补充之处。”
听到这末了一句,家奴不禁点头。
少微便将计划说与他听。
这计划并非心血来潮,她已料到祝执近日必会使人请她登门,病者急投医,而她名声已起,这是必然之事。
家奴听罢她的计划,沉默了一阵。
这已是一个不错的计划,纵然依旧有些冒险,可就算什么都不做,只在这长安城中呼吸,同样也是在冒险。来到此地,就是冒险来了。
甚至这孩子已很懂得迂回,她很擅长思考成长,而除此外,还有一个很大变化:她竟愿意这样坐下来,细致地与他商议对策了。
家奴内心忽然有些动容。
他原是个冷淡漠然之人,又因桀骜独行,少年时曾也跟风为自己取过一个江湖绰号:疾风冷狼。
之后遇到那个人,再疾的风也被捕获栓住了。
如今又守着那个人留下的孩子,再冷的狼也被圈养捂热了。
前者是神仙绳,后者如凛冬袄,一个栓人而不自知,一个感人而不自知。
家奴陷在自我感动中,好一会儿才迎着那双等待的眼睛,同她补充计划细节。
最后则道:“到时我和墨狸就近守着,随时与你策应。”
说定此事后,家奴转而道:“另有一件事要告诉你,山骨那个孩子直到正月底,也依旧未能回到桃溪乡。”
少微上次得知山骨尚未归家,虽在正常出行时间范围内,却依旧托了家奴让人暗中帮着留意消息。
赵且安雇了道上的游侠帮忙,昨日刚收到最新的道上传书。
少微已紧张起来:“怎么也不该拖到正月底,他说过必然会在正旦前赶回……会不会出事了?”
“眼下未知,我回信让他们继续打探了,不过确实发现了可疑之人在附近一带活动,应是祝执派去的。”家奴道:“至于那周家夫妇,已被我托付之人安全送走了。”
游侠行事迅速利落,且过分灵活:“信上说,周家夫妇舍不得家中粮田,也并不放心跟他们离开,所以是夜里将人迷昏了扛走的。”
少微心绪混乱,只顾得上下意识地问:“扛去哪里了?”
家奴:“不远,武陵郡。”
少微愕然:“刘岐那里?”
“嗯。”家奴语气平常:“他既愿意被你用,不用白不用。”
又道:“况且那对夫妇年纪不轻了,远路折腾若再水土不服,万一死掉,就很坏了。”
少微沉默了一会儿,先前她将一应顾虑说给家奴听,家奴只说他会尽力让人安排,却没想到是这样安排的……不过也确实很稳妥就是了。
但托人帮忙便要表态,家奴此刻提议:“你可写信一封与他说声劳烦。”
语气像是教孩子如何与人正常往来。
而他也欠了不少债,本领高超的游侠不会平白帮他跑腿,游侠索要的不是钱财,是仇家人命,他已欠下好几颗颇难杀的人头,如今是赊账状态,尚且把它们寄存在主人颈上。
“写信要等到上巳节之后。”少微道:“到时我来说,你替我写。”
家奴虽不解她为何自己不写,但道:“上巳节后倒不必再写了,不如当面说。”
少微一怔,很快反应过来:“他要来长安了?为何而来?”
这远远未到刘岐谋逆之时,她本打算上巳节后腾出手来,好好思索一番与他有关之事,怎么此时人就来了?
“是奉皇帝密旨光明正大入京。”家奴道:“我是从他的人口中得知的此事,京中不少大人物也已听到消息了。若正常行路,三月中旬也就抵京了。”
家奴同刘岐派来护送少微的那十名护卫已经很熟悉了。
家奴不爱交际,但熟些才好办事,孩子成日待在神祠里忙得难见人影,许多时候都没办法及时和外面沟通,这些事他不操持谁操持。
听罢这些话,少微心绪起伏不定。
上一世的刘岐从被驱逐到苍梧,再次回京便是在山林中死于她手中,那是来年夏。
这一世,刘岐成了武陵郡王,回京的时间和方式也全都变了。
少微认真想了好一会儿,再抬头时,道:“赵叔,定要找到山骨才行,除此外,青坞阿姊和姬缙可有消息?”
比起刘岐提早回京这件事,她更在意亲近之人的安危,两相权衡,自当先将前者事抛于脑后,待他进京后再谈不迟。
“姬家小子那边暂时也无明确消息,陈留郡水患不平,起了民乱,已有人纠结造反。”
家奴对旁人事总是淡漠些,只因少微在意,他才如此上心,此刻语气带些安慰:“但姬缙是文人,在造反者眼里也是块香饽饽,宜用不宜杀。再有,乱象之中,游侠们打听不到的踪迹,祝执轻易也打听不到。”
虽是安慰,却也是实话,祝执被卸了职,可用的人手不比从前,更多的人还要贴身保护他的安危,以及搜寻少微下落。
而周家夫妇也好,姬缙与青坞一家也罢,在桃溪乡众人眼中至多是与少微走得稍微近些,在祝执眼中他们的价值并不算十分之大,若很难探寻下落,便也远远不到不惜代价的地步。
而赤阳缺少武力人手,否则就之前针对姜负的行动,他也不必寻求与祝执合作。
赤阳所主乃是鬼神之事,他的权力源于皇帝,距离皇帝越近,他手中权力才越磅礴。
少微也知道这些道理,却依旧很难平复心情。
现下最危险的是下落不明且在外独行的山骨。
少微声音不高,却全是忍耐后的焦灼:“若山骨果真落到了他们手里,或是在被追捕时出了意外,便是我连累了他。”
家奴作为旁观者,要冷静得多:“山骨出门在外多时,按说祝执不可能顺着你这么快找到他。先不用太过忧虑,我会托人继续找。”
少微没再说话,盘着腿低着头,眼睫在眼睑下蒙上一片阴影,脊背笔直而僵硬,如紧绷的弓弦。
今晚听来的消息让她无比清晰地感受到,所有的事都不是她能控制的,非但不能控制,甚至连在意之人的消息都探听不到。
紧张,无力,忐忑,焦灼,以及怨怪自己无能无用的自责挫败,如一座座黑山般齐齐压着她。越是如此,少微越不肯将脊背弯下,就这样无声自我抵抗着。
家奴见状,有些无措,只好抬手先倒一碗茶:“喝点热水吧。”
少微依旧动也未动,一言不发。
家奴便也跟着沉默,许久后,才道:“你已不慢了。”
少微终于抬起微红的眼,问:“可若拼尽全力也追不上呢?”
家奴只能从心作答:“那就走到哪儿算哪儿。”
少微的神态有一瞬间的执拗不满,这样的回答显然不足以满足她不屈的好强心,可她如今已懂得许多道理,经历了不少事,知道这话虽叫人讨厌,却也是某种事实。
她闷了一会儿,道:“若我死在半道上,你别忘了我托付给你的事。”
她从不是走到哪儿算哪儿,而是死在哪儿才算哪儿,脚下方向非死不能停改。
少微重申她的遗言,家奴再次如常应下:“放心,不会忘的。”
得了这句回答,少微再不许自己沉浸在那些情绪中,她站起身,结束此行谈话:“记得将东西买回来。”
她推开堂门,看向混沌夜幕。
乌云游动遮覆着,几颗黯淡的小小星子一时被遮去,一时又挣扎着冒出来。
少微每当被诸多负面情绪缠绕时,总会生出怒气,此次也不例外,怒气烧出火来,强行把那些无用情绪悉数烧成前行的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