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侯夫人瞬间反应过来这分明才是最快见到女儿的法子,方才是她激动之下糊涂了,连忙又是点头:“对……侯爷,我与你同去!”
“父亲母亲已久未曾出过远门,此值寒冬之际……”冯序短暂地忧虑了一瞬,却也只是一瞬,便红着眼睛道:“然而珠儿大难归家,想必也是万般思念父亲母亲,如能早一刻相见,将心安下,却是比什么都紧要了。如此,儿这便叫人准备动身事宜。”
鲁侯点了头,叮嘱冯序照应好家中事,等他们回来。
冯序动容道:“是,父亲放心,序定将家中一切打理妥当,以候珠儿归家——元日将至,得天怜佑,今岁家中也可过上一个团圆节了!”
鲁侯夫妇当日便匆匆离京。
因尚未见到女儿,鲁侯便未叫人宣扬此事,对外只道侯夫人要去河内郡拜西王母庙。
鲁侯出身乡野,鲁侯夫人母家却是河内郡有名的富绅申屠氏,故侯夫人又被称作申屠夫人。
传闻中河内郡的西王母庙尤其灵验,申屠夫人因痛失爱女而病郁多年,鲁侯历来爱重夫人,随夫人一同拜神便也是寻常事。
凌轲所率凯旋大军会经过河内郡。
此时的凌家军距河内郡尚余百里,队伍守序地前行着。
载着冯珠的马车位于轻骑军后方,被护在中军之列。
自被救下后,冯珠大多时间都处于昏迷状态,她身上伤处太多,加之心神受创,路上连起了数日高烧。
凌轲使了自己的部曲在途经的郡县上购置了女子用物,并买回了一个女婢。
女婢不过十三四岁模样,身形细瘦,胜在手脚麻利,单名只一个“佩”字。
佩家中贫苦,她的父亲刚去世,据说是酒后醉倒在了猪圈里,待天亮,家中人发现他时,他被猪啃得只剩上半身了。
听说有人来要买女奴,佩的母亲一手抱着还不会走路的小儿,一手抓过佩,拼力挤过众人,说她的女儿干活最卖力,买去最实惠,只要三千钱。
当下奴仆买卖十分常见,壮汉与样貌好些的女婢可卖上一万钱,佩四肢健全容貌也并不粗丑,三千钱确实是过分实惠了。
凌轲的部下留下了四千钱,带走了佩,让她随侍照料冯珠。
佩很尽心,看着冯珠身上触目惊心的伤痕,也从不多言多问,只悉心上药照料。
这一日仍在低烧中的冯珠于昏沉中发出呓语,佩靠近了听,听到了时而断续时而急促的呼唤:“晴娘,快……快走!逃远些!”
佩拿出巾子正要替冯珠擦拭冷汗,冯珠却猛然惊醒睁开眼睛,她一把将佩推开,惊惶又戒备:“……你是何人!走开!”
佩连忙跪坐答话:“女公子,奴名佩……”
这算是冯珠近日相对最“清醒”的一次,也正因此,这久未入耳的“女公子”三字仿若一扇被突然推开的旧门,无尽的回忆毫无预兆地从门后奔涌而来,她几乎要被淹没,直到混沌的脑中只能容得下这些瀑布般涌来的回忆了——
她看着四下,意识到自己是在马车内,面色突然变得惨白:“不,我不要去西王母庙了……路上会有贼匪,他们会杀人!”
她突然支撑着起身,惊叫着要跳下马车:“停下,回家,我要回家去!”
佩大惊失色,眼疾手快地将冯珠抱住,快声道:“女公子莫急,此时正是在归家的路上了!”
这句话竟果真安抚住了冯珠,她印证着问佩:“当真?”
佩重重点头。
前方听到动静的刘岐驱马靠近,见状也出言安抚,冯珠见他眼熟,神情恍惚地问:“固公子如何也在此处?”
仁帝尚未登基时,与冯家甚为亲近,冯珠常以公子来称呼仁帝的几个儿子。
冯珠当年失踪时,刘固甚至还不如此时的刘岐年长,而那时的刘岐还未出世。
刘岐沉默片刻,到底没有揭破,只是道:“女公子请车内安坐,很快即可见到鲁侯与申屠夫人了。”
冯珠勉强点头,神情反复地坐回车中,她时而疑惑,时而不安,时而摇头喃喃自语。
刘岐驱马跟上长平侯,与舅父低声说明了冯家女公子的情况。
军中也不乏受到重创后会遗忘部分痛苦回忆的将士,这遗忘可能是一时的,也可能是长久的。
凌轲微微叹气:“未必是坏事。”
大军又如此行进两日之后,凌轲在河内郡外的官道旁下了马,亲自去迎接快马驱车而至的鲁侯夫妇。
马车帘被打起,缩在车内角落中,紧紧抱着膝盖的冯珠忽而抬头,见到了白发苍苍的父母。
鲁侯攥着车帘的手指发着抖,眼里瞬息涌现的泪也在抖。
四下竟一时寂静无声,母亲目不能视,父亲颤不可言,女儿也有些认不出“突然”老去的父母。
两相切切而又怯怯。
最终竟还是冯珠先开了口,她不甚确定地发出一点声音:“……阿父?阿母?”
寒风里,申屠夫人突然爆发出撕心震耳的哭声。
两刻钟后,鲁侯迟迟才拭泪下车,平复心绪,去向等候在一旁的长平侯道谢,又与一旁的刘岐行礼。
刘岐还了礼之后,目送着鲁侯和舅父单独去了一片雪林前说话。
片刻,刘岐转头往长安的方向望去。
不知是否因心有所思之故,随着回家的路越来越近,年幼的刘岐心间的不安竟越来越重,脑海中不时便会闪现那稍显潦草的狰狞血字。
车内,冯珠如惊弓之鸟般缩靠在母亲怀中,被母亲慢慢拍抚着后背。
冯珠发着抖,抱着母亲,眼前却闪过另一个小小的女孩依偎在母亲怀中的情形,冯珠倏然紧张起来,她低头看向自己怀中,空荡荡的。
那空荡之感仿佛是被人拿刀剜空了心脏,她一时找不清这怅然若失的缘故,唯有立即将母亲抱得更紧,闭眼流着泪颤抖着道:“阿母,我怕,我实在是怕……”
“豆豆不怕!”申屠夫人的声音格外有力,沙哑里却又无限温和,她紧紧搂着女儿,哄道:“等回了家里,阿母给豆豆炸环饼,加许许多多的石蜜,好是不好?”
甘蔗滤出汁来,混了蜂蜜、菊花一同熬制,凝固后的糖块,即为石蜜。
一小块儿淡黄色蜂窝状的石蜜被递到了少微嘴边。
“该醒了吧?啊,张嘴——”
少微勉强睁开眼,入目是年轻女子笑眯眯的脸庞,和她递来的石蜜。
第012章 我捡来的
少微神思模糊,只隐约记得面前此人扎了她一针又一针,这一路已不知究竟挨了多少针,也不知被那青牛驮着走了多远的路,更不知身在何处,只知此时是被丢在了一张小榻上。
少微努力尝试想要挪动身体,却气愤地发现自己的身体依旧不听使唤,尤其是下半身,提不起一丝气力来。
年轻女子依旧笑眯眯地:“小鬼,别着急,不妨吃块儿石蜜,先甜一甜嘴巴。”
少微皱着眉别过脸。
年轻女子又追着将石蜜凑去少微嘴边,却被少微啊呜一大口狠狠咬住了手。
“痛,痛痛!”女子蹦了起来尖叫着将手抽出,手里的石蜜飞了出去。
守在门后的少年见状立即飞奔而来——蹲下捡起了那块掉落在地的石蜜,吹了吹,利落地丢进了嘴巴里。
女子看着自己见了血印的两根手指,疼得龇牙咧嘴:“你这小鬼好利的牙,得亏是失了力气,否则我岂非要成那断指真人……”
她话还未说完,只听得“扑通”一声坠响——
少微用尽力气从榻上将自己摔了下来,二话不说伸出双手便抱住了女子的腿,张嘴又要恶狠狠地咬上去。
“啊啊啊啊——”女子惊叫着跳脚抽离后退,见那女孩仍不折不挠地蛄蛹着向自己爬来,赶忙出声召唤:“墨狸,按住她!”
“哦,来了!”
墨狸含着蜜糖,蹲跪下去,只用一只手便按住了少微的肩背。
没什么力气的少微轻易就被他制住了,双手却仍不甘心地要去抓女子的裙角,她奋力地仰起脸,眼睛里全是凶狠之色。
然而这凶神恶煞的模样,落在年轻女子眼中,分明像极了一只气鼓鼓的、搁浅扑腾着的河豚。
女子歪着头,好笑地看了一会儿,才去一旁的木盆前清洗血迹伤口,一边道:“想要以小伤大以弱胜强,按说要趁虚而入才对,你这小鬼倒好,自己都虚得不能再虚了,竟还敢追着伤人。”
“小小年纪,谁教你这样豁出去的?怎像只不通人性未曾入世的山林稚兽。”
女子拿粗布巾子擦了擦手,在少微面前蹲身下来,好奇地问:“还是说,你根本就不在意自己这条命?”
少微一边挣扎,一边气愤地瞪着她:“别以为你救了我,我便会感恩戴德任你摆布受你戏弄,我未曾求你相救!”
女子眨了下眼睛:“我何时救的你?你说的莫不是在水中那时?”
“我不曾救你啊。”她笑微微地道:“相反,我原是要杀你的。”
“彼时我手中持竿,你如不反抗,我势必也不会留情,只会一而再地将你打落水下,直到你再浮不上来为止。”
“你因愤怒而还击,这才真正有了一线生机。”女子含笑说:“旁人救不得你,是你的愤怒救了你。”
她说话间,目光在少微的身体上转了一圈儿,语气有些不解:“可你在水中时,分明浑身是伤,你这样睚眦必报的性子,彼时怎就一点愤恨都没有?但凡你恨一些恼一些,凭着你这好比十来头大猪一般的体魄,想必也能勉强爬上岸去吧?”
少微将眼睛垂了下去,苍白的嘴角板得直直地,没一点弧度。
在水中时,少微想到的是阿母想要将自己扼死时的神态……可她并没有办法去憎恨阿母,秦辅已经死了,她实在不知还能去恨谁。
可是,人竟是需要愤怒才能活得下去吗?
依稀记得在冯家时,冯序常常会语重心长地教导她,让她试着放下心中那些戾气心结,并且告诉她,唯有那样才能活得轻松些。
少微曾一度茫然地想,这便是外面这世道上的正理吗?她确实是一个藏着许多戾气和愤恨的人,这便是她与这世道格格不入的根源吗?
而此时这面前的陌生女子却与她说:“人全然没了愤恨,就活得太轻了,扎不下根来。而这世道多猛兽洪水,若不能扎根牢固,很容易就会被那洪水给冲走的。”
少微垂着的眼睛里似在分辨着对错——同是山外入世的大人,冯序教她放下愤恨,这人又告诉她要留着愤恨。外面尘世中这些同样衣衫体面的人,竟也是活得这样南辕北辙。
少微尝试着去理清什么。
按着她的少年终于舍得将口中含着化了许久的石蜜咬了一下,伴着石蜜清脆的碎响,这短暂的安静便也被一同咬碎了。
女子感慨着道:“总之说到底,我并不曾救你——你这小鬼看着凶狠,怎却是个乱认恩人的?”
少微不理会,只重新抬眼看她,语气不善:“你到底是谁?”
“姓名么?姜负。”对方这次答得干脆,并问道:“你呢,你又叫什么?”
少微却一点也没有要和她礼尚往来的想法,而是道:“你既说不是你救了我,那你更加没道理这样挟持强迫于我了,放开我!”
“你这小鬼此时倒与我讲起道理来了?”姜负挑起细细的眉:“你虽不是我救下的,却是我捡来的,我捡来的自然是我说了算。”
这说法简直蛮不讲理胡作非为,少微气得脸都红了,脱口反驳她:“我又没有不要自己,凭什么要你来捡!”
姜负语气疑惑:“可是你在水中都要放任自己溺死了,这还不算不要自己了吗?”
对上那双微微上扬的凤眼,少微忽然觉得被人彻底看透了她的自弃。
自弃到底不是一件光彩能耐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