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本就不远,少微动作又快,几个喘息间攒了些力气,全用在了一件事上——少微一手扒着舟沿,一手攥住那女子一条手臂,二话不说便将人从舟上用力拖拽了下来!
说她是水鬼她便做一回水鬼,拉个垫背的一起死,黄泉路上刚好拿来揍着解闷!
少微一手扒着船,一手按着对方的脑袋便往水中溺去,那女子扑腾挣扎着,沉浮间大喊:“墨狸,唔,救我救我!”
岸边传来一声少年人的应答:“噢,来了!”
一道细长高瘦的黑色身影从岸边奔来,踏着岸边连接小船的粗绳飞身而至,一手拎起一个,将在水中撕扯挣扎着的二人提溜到了小船上。
少微爬着还要扑过去打,被那黑衣少年制住了双臂。
那女子坐在那里,摘下了斗笠,喘着大气,露出一张白皙的鹅蛋脸。
少微边在那少年手下挣扎着边问:“你是何人!”
“我啊。”女子湿透的脸上露出笑意,答道:“四海漂泊垂纶客,姜太母是也。”
“……”这胡说八道的模样愈发叫少微觉得被耍弄,她低头狠狠咬了一口黑衣少年的手,趁机挣脱而出,又要向那女子扑去。
“好凶的一只小鬼啊。”
那女子话音落,随着一枚飞来的细细银针刺入颈部,少微倏然扑倒,浑身失了力气。
女子收回出针的手,拧着衣衫上的水。
少年墨狸甩了甩被咬破出血的右手,忙蹲身下去帮着拧水:“家主,很冷吧?”
“无妨。”女子双手撑到身侧,一脸甘之如饴,没有任何怨言地道:“人在做坏事的时候,再苦再累都会觉得很值得。”
墨狸一脸费解:“可是家主救了她,不是在做好事吗?”
女子看着那昏迷的女孩:“她不欲求生,我强人所难,焉知不是在办坏事呢?”
墨狸听不懂,只问:“那她是家主要等的人吗?”
墨狸问罢,看了看那女孩的身量,像评价一只果子那样道:“她也太小了。”
“是啊,也太小了。”女子往少微身边挪了挪,伸手摸了摸少微的额骨与后枕骨,又仔细看了看眉眼,而后才看向那具伤痕累累的身体,叹道:“简直是又小又破的一只狸猫啊。”
在女子的叹息声中,小船缓缓归了岸。
墨狸跳下船去牵牛。
女子弯身,双手将少微提溜起来,身形却往下一弯,不禁道:“啊,竟还挺坠手。”
她复又将昏迷的女孩掂了掂,总算满意了些:“虽小而破,胜在有些分量,养着缝补一番,想来可用。”
说话间,女子将少微托上了牛背,自己也侧坐而上:“先离开此处,寻隐蔽处生火。”
墨狸牵着牛,问:“家主,往哪个方向走?”
女子从牛背上驮着的包袱里摸出一物,托于左手中。
那是一只铜漆栻盘,整只星盘由天盘与地盘组成,地盘在下为方形,天盘在上为圆形,正中心由轴贯联,天盘可以转动。
“地盘固定,是为地辰,不可挪移也。天盘可旋,是为天纲,变故只可出现在此间……”女子握起少微垂落着的右手手腕,道:“小鬼,便由你来旋这天纲,定前路方向吧。”
隐有微弱觉知残留的少微,纵是在昏迷中也下意识地要将手腕抽回,动作间,仍在渗血的手指恰拨动了那天盘。
一点血迹蹭在了其上绘刻的北斗星斗柄图案之上,星盘在大雪中旋动,发出不可闻的声响,却似与这方天地在共振着。
星盘指路,少年牵牛,就此南行。
大雪中,女子姿态闲适地坐在牛背上,回首最后看了一眼天狼山的方向。
天狼山上火把闪烁,如同雪夜里的星辰。
山寨中的局面已被控制住,刘岐立于寨门中,看着寨中的妇孺被有序带出,小声问一旁的长平侯:“舅父,那位娘子果真是鲁侯府上的女公子吗?”
凌轲似有如无地叹了口气,轻点头。
刘岐:“大难不死,幸甚至哉,鲁侯与夫人若知家中女公子尚在人世,定要万般欢欣庆幸!”
凌轲再次点头,只是听到外甥的说话声略带含糊,不禁转头看,这才见到刘岐半边脸及嘴角的肿伤,抬眉问:“面上为何人所伤?”
刘岐下意识地并不想暴露那个女孩的行踪与举动:“……是一头受了惊的小狼,不慎将我撞翻在地。”
凌轲岂会听不出其中蹊跷。
只他这小外甥虽因过于有主张而有些不服管教,却胜在足够有分寸,做舅父的便也不必在这等小事上非要刨根问底。
且凌轲此时另有心事。
刘岐有所察觉,试着问:“鲁国之乱已平,现又除去了此地匪患,救回了鲁侯府上女公子,归京在即,舅父何故并不开颜?”
凌轲深深看了小外甥片刻,终是道:“思退,你随我来。”
第010章 两重天
思退是刘岐的字。
时人大多及冠时方有表字,却也偶有例外者,刘岐十岁时即有了自己的字。
他的兄长刘固,字思变,同是他们的父皇仁帝刘殊所赐。
遇岐则思退,久固则思变,从中也能窥出仁帝对这两个儿子所寄予的不同期望。
刘固为国之储君,需多智多虑,常思变通之道。
小儿刘岐无需担大任,若遇岐路不易抉择时,稍退些亦无妨。
在父皇母后及兄长的爱护乃至纵容之下,刘岐就这样长到了十一岁。
刘岐从六七岁起,就有了很清晰的人生志向——随舅父习武,来日做个可以领兵打仗的人,做父皇与兄长以及大乾的剑,镇守江山,扫除匈奴。
行路于初的刘岐,此时随着心事重重的舅父凌轲,来到了寨中的一座高屋前。
屋前有士兵把守,屋中的一切——除了被带走的冯珠之外,都还保留着原本模样。
外屋中,一名胡巫中箭惨死,尸身趴伏在地,右手看似奋力往前伸出,指尖鲜血已经凝固,而就在这只血淋淋的手旁,赫然留有八个大字,字以鲜血写成,定睛细看之下可分辨出此八字为:
“归京之时,灭门祸至”——
刘岐在心间默念着这触目惊心的八字,片刻,他查看罢胡巫的尸身,却是笃定地道:“舅父,这血字并非胡巫死前所留。”
是有人假借胡巫之手故弄玄虚,或是有意示警?
刘岐下意识地便想驳斥必是有人故弄玄虚,却突然想到母后曾经的教导,母后与他说,遇事不明时,宁可暂时偏向最不利、令人最想要否定的那个可能……
“若是在借胡巫之手示警——”刘岐看向舅父:“那又究竟是在向何人示警?”
今日上山的人这么多,又都是即将归京之人,而这“示警”之言并无明确身份指向。
刘岐问话罢,却见舅父慢慢转头,看向了屋外。
年幼的刘岐跟随着舅父的目光,依次看到了把守在外的心腹,举着火把指挥的将军,搬抬尸身的兵卒……风雪之中,刘岐的目光所不能及之处,凌家军几乎遍布了整座山寨,另有负责收缴寨中之物的士兵在有序地上下山,他们手持火把,蜿蜒于山道间,远远望去,如同这座大山呼吸间微微耸动着的脊骨。
纵然凌轲未有明语,刘岐也已然看到了舅父的回答。
此八字,所示警的对象,或是他们所有人。
……
这一夜,刘岐始终跟随在舅父身侧。
天色将亮时,凌轲来到了山巅边缘处,俯瞰着四下景物。
时下之人大多有所信奉,上至帝王令使者去海上寻找仙人,下至百姓供奉各路鬼神,就连军中动兵之前都会使军师进行占卜,凌轲身在其中,不说对那来路不明的示警之言深信不疑,却也做不到完全视而不见,总要有所思量。
诸般思量犹如出窍自观,待回过神来,已行至这悬崖边缘之地。
雪已停,晨光尽生,照破了万丈寒寂。
举目望去,对面高山之间悬着一道水幕,两侧大块的积雪松动,不时随着水流砸落坠下。
凌轲对身侧的孩子道:“泰山郡内此瀑流有‘两重天’之名。”
刘岐看去,只见那山崖间悬着的白练在下方一分为二,流向了不同的水泽中,晨光照射下,大山的阴影打落下去,使两条河流形成了一明一暗的颜色。
一步两重天,一分阴阳界。
暗泽西奔,明水南行。
休整两日之后,凌家军继续踏上了归京之路。
同一刻,骑青牛者往南去,将出泰山郡。
日光照在积雪上,刺得人眼睛都眯了起来,牛背之上的女子依旧头戴斗笠,宽大的外披遮掩下,身前臂弯里揽着一个昏睡的孩子。
察觉臂间的脑袋微微动作,又有了挣扎着想要醒来的迹象,女子“啧”了一声,对牵牛的少年道:“前方寻干净处歇脚,我要再为她补上一针。”
看着臂弯里那颗黑漆漆乱蓬蓬的脑袋一点一点的,好似下一刻就要睁眼咬人,女子叹道:“这小鬼不单坠手,还极其耗力吃针,这两日用在她身上的针,都够赵且安拿去农舍里偷上十来头膘肥体壮的大猪了。”
这句话若叫路上的农舍翁听去,定要心惊胆战地奔回家中清点猪圈中是否少了数儿,再转身敲锣提醒村民要留意家中猪羊,不日即会有大盗赵且安改行窃猪的传言流出。
如今世道中多游侠,游侠中又数赵且安名号最为响亮,此人武功高强有恃无恐,常盗取权贵家宝,甚至胆敢以武犯禁、出入皇宫如入无人之地,天子屡下缉捕令,却也未能将其抓获。
说到偷猪,女子道:“说来倒是想吃炙肉了……”
想象着肥瘦相间的五花肉炙烤得滋滋冒油,肉片微微泛出油亮的焦黄,牵牛的墨狸不由得咽了咽口水。
在主仆二人共咽口水的动静中,青牛慢慢甩着尾巴出了泰山郡,依旧悠悠然往南去。
积雪消融,腊月初,凌家军仍在归京途中。
大军冬日行路缓慢,急行军对士兵的折耗很大,尤其是步军,凯旋不同于紧急应战,自然无需日夜疾奔。
事分轻重缓急,凌轲在后方率军缓行,却已提前使了心腹轻骑递信回京,此一日,冯珠尚在人世的消息便传回了鲁侯府上。
鲁侯夫妇震惊万分,须臾,这震惊中便生出万丈欣悦狂喜。
鲁侯夫人紧紧抓着丈夫的衣袖,瞎了多年的眼睛里滚出热泪,不敢置信地反复印证:“侯爷,豆豆还活着……这究竟是真是假?!”
鲁侯长长顿了口气,平复着起伏的胸膛,眼里也含满了泪:“若由旁人告知尚不可轻信……可长平侯亲笔,必不能有假!”
“这是天大的幸事……是上苍怜悯冯家!”向来沉稳的冯序勉强回神,声音犹在激动颤抖,他顾不得拭泪,立时道:“父亲,母亲,大军归途缓慢,请容序即刻动身,去接珠儿归家!”
第011章 骨肉重聚
“好,好……”迫不及待想要接女儿回家的鲁侯夫人下意识地连声应答:“要快些去,快些去!”
却听鲁侯道:“不,还是我亲自去接珠儿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