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缺口正是少微分多次偷偷凿出来的,前不久才终于凿出可以容人通过的大小,她计划着待寻到了万全的时机,便带着阿母从此处逃离,她已经提前探过了路。
但此时阿母已不必这样狼狈冒险,可以堂堂正正地离开了。
少微从洞中爬出,沾了满头满身的雪。
洞口外沿已然临近后方的峭壁,杂草山石横乱,造就出一方天然的视线死角。从山寨正面绕过来便需要攀过那些乱石阻碍,因此凌家军暂时还没有、想来也不会留意到此处。
这也正是少微选在此处凿洞的原因之一。
因此少微实在想不通,当她爬出洞口直起身时,怎么还是看到了一道碍事的人影靠近了此处。
那人影的身量介于孩子与少年之间,下一瞬,他便也发现了少微。
趁着他还没来得及反应,少微已经朝他爆冲过去。
这一刻在少微眼中,此人与拦路的野狗无异。
她蹚着积雪冲奔过来,动作依旧迅猛得可怕,将对方扑倒的同时,一记威胁的拳头已经招呼在了他脸上,将他揍得闷哼一声,头偏向一侧。
“闭嘴,别挡路!否则杀了你!”少微恶狠狠地警告。
她一手捂住了他的嘴,另只手还攥着那张长弓,此刻就抵在他的脖颈间。
在少微的压迫下,那男孩强行将脸转正了些,看向少微,他瞪大的眼睛里并无害怕,有的只是惊愕与莫名。
四目相视,看清了他的脸,少微却倏忽一怔。
刘岐?
没错,就是他。
他曾和他的舅父凌轲一同将少微带回长安,少微自然认得出这个时候的他。
此时的刘岐显然并不认得少微,他瞪大眼睛看着这个突然出现,二话不说就将他撞翻在雪中并狠狠给了他一拳,死死跪压着他,还扬言“否则杀了你”的女孩。
她脸上沾着好些血,散乱的头发被雪打湿,几缕垂落在他脸侧,二人相隔不过咫尺,雪光的映照下,他甚至能看清她过于黑亮的眼珠浸泡在冰凉的泪水里,那似乎泄露了她尚未来得及掩藏干净的脆弱。
刘岐从那双潮湿的眼睛里看到了自己的倒影。
那倒影却在少微的想象中发生了变幻,她看到的是在月色山林间向她求死的那个刘岐。
死后脑海中闯入的那些画面声音可以证实她在山林里遇到的人就是苍梧郡王刘岐,更何况她在动手杀了对方之后,就已经被那把三尺剑唤醒了一些记忆——刘岐从很早前就带着那把剑了,回长安的路上她不止一次见过。
于少微而言,死前山林中的一切不过是昨夜刚发生的事。
她此刻向刘岐扬言“否则杀了你”,殊不知她已经杀了他一回,才刚杀过他一回。
而在杀他之后,少微同样没能活上几个时辰,谁也不比谁命长。
大片的雪还在落着,茫茫雪幕仿佛隔绝了不远处已经减弱的厮杀声,将此地圈作了一处被时间遗忘的虚无之境。
一方天地,两只短命鬼,三寸积雪地,四目咫尺而视。
“六公子!”
惊喊伴着脚步声,以及拔剑之音,打破了这短暂停滞的虚无。
第008章 要去哪
拔剑者是跟随刘岐的护卫。
刘岐自幼随心所欲惯了,护卫一个没跟紧,便叫他先一步翻过了那些乱石来到了这山巅边缘之地。
护卫虽很快也紧随而至,谁知正是这一晃眼的功夫,他家这小主人就被人按在雪地里了。
“别拦我。”少微皱着眉再次威胁刘岐,她左手中的长弓位置旁移,拿弓臂末端最尖锐的长梢抵着他下颌和脖颈相接处的皮肤。
刘岐被迫仰头,眼睛却往下,看向她依旧死死捂着他嘴巴的那只手。
少微拧眉移开手,松开了他那被揍得流了血的口鼻。
刘岐长呼了口白汽,扭头看向那两名护卫,被压得呼吸不匀:“别出声,放下兵刃,让她走。”
他的声音虽喘,依旧没有恐慌,仿佛那要命的弓梢不是抵在他的要害处——虽然他相信她真的敢杀人,他看得到闻得出她身上的杀气。
见那名护卫动作戒备却也听从地将剑刃丢在了雪中,少微立时松开了对刘岐的压制,未曾多说半字,未再多看一眼,便向那条小路奔去。
刘岐摆手拒绝了护卫的搀扶,从雪中爬起来。
他抬手擦了擦鼻血,看过去,只见那道背影沿着隐蔽弯曲的小径奔行着,像极了一匹小狼,一匹在漫天大雪中跋涉夜奔、鲜血淋漓的小狼。
“公子,是否要属下去追?”
刘岐看着那道仿佛生来就属于山林的身影:“追不上的,让她去吧。”
说话间他牵动了嘴边的伤口,不禁咧嘴,轻“嘶”了一下。
护卫邓护递上一方手巾,看那伤口分明不轻,不禁问:“公子何故不曾抵抗回击?”
虽同是皇后所出,但与肩负储君大任的太子殿下不同,六皇子自幼便自在纵脱,自七岁起就时常跟随舅父长平侯左右习枪弄剑,按说怎么着也不该被一个最多同岁的小小女娘按着打才对。
刘岐边拿手巾擦着嘴边血迹,边道:“起先也没想到她竟这样迅猛凶悍……”
他来此处虽是为了查看有无隐蔽暗道之类,但见她不过一孩童,原也没想要为难她,他这厢自大地想着不可伤及妇孺,谁料下一瞬反被对方所伤。
至于被按倒之后为何不反击——
“她力气大得出奇,人也凶得很。”
刘岐看了看巾帕上的血:“我不做拦路的狗,她才不会是吃人的狼。横竖已倒霉地挨罢一拳了,何必再惹她。”
刘岐话罢,看向自己脚下,雪里染了好几片红,不单有他的鼻血,还有她身上的。
她身上有伤,但不会是凌家军所伤。至于她脸上的血迹,那是喷溅状的血点,显然是来自别人。
而她看起来很想离开。
刘岐最后看了一眼那背影消失的方向——也不知她一个人要去哪儿?
是啊,要去哪儿?
少微自己也不知道。
于少微而言,这短短一日历经死死生生,发生了太多事。
她手上染着很多血,心里藏着许多恨,却竟又说不好最该去恨谁。
无尽的雪白让人晕眩,隐蔽的山道缺少被人踩出来的清晰路眼,到处都是乱石杂枝,少微被思绪缠裹着,只凭着野兽般的本能冲撞奔走,衣物以及裸露在外的肌肤多被乱枝刮破。
尽管这一番遭遇离奇到了近乎虚幻的地步,身心的疼痛却无比真实,而少微清晨时刚被取过血,又竭力与秦辅搏杀,负伤流血的身体在严寒中奔行着,体力迟早会有不支之时——
已近山脚下,这最后一小段路却依旧陡峭,少微脚下被乱石所绊,猛然往前一扑,身体伴着乱颤的积雪,不受控制地滚落而下。
这片山脚下有河泽流经。
雪已断续下了数日,蜿蜒的河水边上结着一圈薄冰,雪积在冰上,好似夏日里的猪油罐、只在边上凝着一圈雪白,偶尔也有一小块儿飘到中间去,但罐子里的油仍是流动着的状态。
“咔嚓”一阵碎裂的急响,薄冰被压破,少微坠入了流动着的河水中。
少微是会凫水的。
夏日里,寨中的女人偶尔会在傍晚时一起去河边洗澡。
但少微的阿母从未去过,甚至很长时间里阿母的手脚都被锁着铁链。阿母不去,少微也不想去,但阿母推着让她去,还让一个妇人教她凫水,阿母小声对她说,能活命能自保的事都要努力多学一些。
少微很听话,待到八岁时,少微的力气已经很大了,她洗完澡会提着两桶水跑回来,让阿母也可以用干净清凉的河水冲洗擦拭。
少微想帮阿母擦背,阿母却拜托她:“晴娘替阿母守在外头可好?”
少微噔噔蹬地跑出去,双腿分开站着,双手叉着腰,让小小的身体尽可能地多占些空,像个神气严肃的护卫一样替阿母守着门。
阿母洗得很慢,天都要黑透了,少微怕屋子里太黑,腿脚有伤的阿母会滑倒,便回头透过门缝往里瞧——
借着最后一丝暮光,少微猝不及防看到了阿母瘦削到连脊骨都很分明的后背,而那背上布满了新旧交叠的疤痕,阿母手中抓着浸湿的粗布擦着背,手却在颤抖,身体也在颤抖,那一刻,少微即便未曾看到阿母的脸,也没听到声音,却知道阿母在流泪。
这一幕如无数根细细的针,刺向了年幼的少微。
冰冷的河水也似无数寒针,刺入少微的四肢骨血里。
一直未曾放手却已经折断的长弓终于在水中脱了手,少微拼力地挣扎浮沉,力气飞快流失。
熟悉的窒息感再次降临了,流动不息的河水冰冷却又包容,而杀机不在于冰冷而正在于它的包容,恰似阿母的手。
已极度虚弱的少微疼极也累极了,她生出许多幻听与幻觉,一瞬间,她觉得就这样死掉也好。
上一次死掉时少微尚有许多不甘,那份不甘有很大一部分来自于阿母的死,而今这份不甘被弥补了,却也将少微的许多念想碾碎了。
就将这具本不该存于世的罪孽躯壳随波放逐而去吧,或许哪一日,会像一条病猫死狗一样被冲到浅岸边,经过无数个风吹日晒之后化作一堆白骨。
也不必再有什么转世了,她很不喜欢这世道,若非要再有点什么动静才能安放这魂魄,她就在那堆白骨里扎出一片草来,要长得高高旺旺的,最好是带刺的毒草,毒倒个把路过搅她清净的人。
少微很具恶意地打算着,只是还未来得及开启这毒人大业的第一步,先被什么东西戳挂住了身上的狼皮。
混沌漆黑中,少微胡乱地伸手一抓,摸到了一截竹竿似的东西。
少微一挥,却又被戳拦住,几次三番之下,那竹竿戳到她伤口痛处,她唯有攥着那竹竿奋力往上一浮,借着最后一股力,猛然将头钻出了水面。
水珠迸溅,万物清气随着呼吸一同在少微眼前还归。
第009章 挺坠手
对岸仍见山体积雪环绕,而顺着那一根竹竿往前看,水面之上竟漂浮着一叶小舟。
舟上有一人,身披蓑衣,姿态闲懒地侧躺于舟板上,双腿一屈一放,一手撑着脑袋,另只手正执着那支笔直匀称的青黄竹竿。
斗笠之下,响起的是一道年轻女子的声音:
“我还以为是条大鱼,原来是只小水鬼啊。”
这声音过分慵懒,仿佛在这荒山野水处,见了口中“水鬼”,却不惧不慌,只是失望。
她的失望嫌弃表露得也十分直白,未留给少微喘息开口的机会,她手中竹竿便敲在了少微脑袋上,驱赶道:“小鬼退散,休扰我垂纶。”
沾着水的竹竿抽打在头上尤其疼,少微痛得脑袋一缩,整张小脸都皱了起来,身体随之不受控制往下一沉,待她咕噜噜再浮出时,又狠狠挨了两记敲打。
少微生气了。
那竹竿打她不说,探入水中时还总能巧妙拦住她去路,实在是欺人太甚,讨厌得要命。
她大可以不要这条命,但怎么死是她的事,被人这样戏弄欺凌却是死也不能忍的!
眼看那竹竿又探寻着敲了下来,少微伸手牢牢攥住,身体随之往前压去,双腿用力一蹬,猛然游向了那小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