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微竟一下说不出什么像样的反驳来,只能倔强地将脸转去一旁,闷闷地说:“那也轮不着旁人来将我捡走据为己有。”
片刻后,少微想象中的胡搅蛮缠之言没有继续出现,反而是一只柔软的手落在了她的头顶。
少微立时警惕地避开那只手,却听对方感慨:“多好的脑袋啊,这样警醒好用。”
那只手并没有远离,而是又拿掌心托了托少微散垂着的发:“头发也好,又黑又沉,剪下来拿去卖,必能换来不少钱。”
不及少微将被她托着的头发甩开,那只手又已滑到了少微的肩膀处,捏了捏少微的手臂。
而少微下意识地绷紧肌肉,因此那指尖下的触感愈发饱满结实有弹性了——
“小小年纪肩膀竟这样有力,若是力气健在,想必一拳就很能将我这弱质之人打退到三五步开外了罢?”
“……”少微不耐烦的表情顿了一下,眼睛斜睨着去看姜负的脸,也没有很急着反抗了,只趴在那儿听着她继续往下说。
第013章 我偏要哭
“瞧,还有这脸蛋,分明也生得威风凛凛,倘若竖眉一喝,寻常人只怕当真不敢贸然招惹。”
少微本是不喜欢这样叫人指点掂量的,但许是力气影响了志气,又许是她隐约嗅到了一点莫名安全的味道,当姜负拎起她一条腿时,她竟也由着对方拎了拎。
姜负啧声道:“这双腿双足更不用多说了,如此修长矫健敏捷,跑跳起来怕是不会逊于狼豹吧?”
“再看你这两只手……”姜负蹲在那儿,拿被少微咬过的食指去戳少微的手背,认真夸赞:“一看便是刻苦习武的手,分明这样小却这样吃苦耐劳。”
少微仍是趴在地上的,双手撑在身前,此时她下意识地就跟着姜负看向自己的双手,实际上少微很少会观察自己。
姜负复又轻轻戳了戳女孩的手,慢慢地道:
“你说,它们这样争气地长在你身上,待你这样忠诚,毫不保留地护着你,让你强壮,伴你长大,又兼有呼吸心跳日日夜夜一刻不停只为叫你活着,你怎能轻易不要它们呢?”
少微不由得怔住了。
她仍在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伤痕累累,又有着冻伤痕迹,手掌不算大,因此刻用力支撑着身体,每一根小小的手指和每一段指节都显得格外努力,竟有几分……义无反顾却又任劳任怨的别样可怜。
少微呆望了片刻,忽然放松了双手,垂首将额头抵在了地面上。
她竟流了一点眼泪。
这眼泪来得突兀莫名。
当着外人的面,因这样的话流眼泪,难免觉得丢人,少微努力克制着不发出声音,想快点掐断这该死的哭意。
却听姜负无奈叹气说:“哭有何用,哭可解决不了任何麻烦。”
这话立时激起少微的逆反之心,她抬起头来,瞪着一双泪眼:“我解决麻烦向来是用刀的,谁说我要用哭来解决麻烦了,我就是想哭,我偏要哭!”
这样凶了一把,好似可以借着与人作对赌气的理由大哭特哭了,哭也成了一种很有志气的乖张反抗。
是以少微再无顾忌,重新将头抵了下去,放声大哭起来。
人是会越哭越委屈的,甚至未必能说清楚自己都在委屈愤懑些什么,反正都由眼泪和哭声代劳了。
抵着地哭起来终究太闷,少微就仰起脸继续哭。
仰头久了脖子太累,便又重新将头抵在地上,如此切换着。
没什么表情的墨狸还在机械地按着她的背,姜负蹲在原处,双手看似托着腮,实则两只食指在堵着被震得生疼的耳朵。
少微嚎啕大哭,哇哇呜呜地宣泄着。
不知这样哭了多久,似是将力气都哭尽了,少微侧着脑袋趴在原处,哭声彻底消失,只剩身体还在不受控制地一抽一顿,她湿漉漉的脸枕贴在狼藉混乱的头发上,红红的眼睛几分涣散地看着窗外。
那是很小的一扇窗,却恰好装下了一轮即将坠落的夕阳。
不知何时坐到了榻上的姜负抚了抚掌:“连哭都哭得这样震天撼地,初时好比千军万马过境,颇具金戈铁马之气,若只是如此还且罢了,偏生中段又添锋利空灵,待到末了,更是婉转如莺吟,纵此时哭声已止,却仍有袅袅余音绕梁不绝……纵是长安城里最出色的乐师歌姬,只怕也合不出这样的神妙之音罢?”
少微岂听不出其中调侃作弄,但嗓子疼得好似火燎,便也懒得理会斗缠。大约是哭得太久,又许是眼泪冲淡了药力,她试着动了动身体,得以慢慢坐了起来。
姜负随手给自己倒了一碗温水,吩咐少年:“墨狸,给她洗把脸。”
墨狸便端了木盆到少微跟前,一手按住她的后颈往下压,一手掬水往她脸上洗去。
少微实在哭得太累,人也有些麻木,原本是由他折腾了,但按住她后颈尚可忍受,对方手掌中比她更粗粝十倍的茧子摩擦在她的脸上赫然如刀割,少微只觉脸都被刮下一层皮,她疼得龇牙咧嘴,甩着头躲开了墨狸的手,径直双手掬水,哗哗啦啦地大肆将脸狠狠洗了一通。
水珠飞溅,被冰凉的水贴裹住肌肤的屏息瞬间,少微仿佛又回到了山脚下的寒河中。
只是她换作了旁观者的角度,清楚地看到了那个飘零自弃的女孩,她分明有着完整的躯体,那她便算得上是一个完整的、独立的人,不是吗?
哪怕她原本不该来到这世上,可既然来了,那么它就成了“她”,她是一个人,更是她自己,世人可以将她视作孽种,可以鄙夷厌弃她,唯独她不能厌弃自己,更不该抛下自己。
最后一捧水在眼前溅落,少微张开眼睛,与窗外那轮夕阳对视着,红透的眼底被烧出了一点愤怒。
她生来肮脏多余,死时也那样狼狈,可偏偏如今又如同再次坠入了宿命轮回之中,这世间于她而言与炼狱无异——是她罪孽太过深重,务必要在这命运中反复受刑反复死去,才能以此来折罪吗?
若是如此,那她才更加不能窝囊寻死,这一回她偏要活,偏不死!
少微盯着那夕阳,眼底是不服输的顽固凶狠。
然而哭过的眼睛瞪大之下被光刺得生疼,趁着没被刺出眼泪,少微攥拳蓄力,站了起来。
姜负放下了手中的陶碗,看着那站起身的女孩。
女孩穿着简单的粗布衣,披着发,赤着足,两颊还挂着稚气的肉,气势却不显弱小。
这股气势十中之九皆源于那双眼睛,那对眼珠又黑又亮,纵是此时嵌在红肿狼狈的眼眶里,其中的倔强与坚韧却未能被铩下分毫。
姜负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微微眯了眯眼。
那女孩主动开了口,问她:“说吧,你究竟有何图谋?”
姜负含笑:“图谋?照此说来,你并不觉得我会伤你性命?”
少微:“你若要杀早该杀了。”
“我还真当你丝毫不通人性呢。”姜负一脸奇了的表情,抬了抬刚被少微咬伤的那只手:“你既知我不会杀你,那你这一路还这样死命反抗,稍有醒转便要伤我主仆二人?”
少微皱眉:“人活着就是为了不被杀吗,那与牲畜何异?你不杀我,我便要乖乖受你挟制摆布吗。”
况且一直反复被扎晕、如货物般被倒腾来倒腾去,很丢人很没尊严。
“是这样想的啊……你这小鬼很有骨气。”姜负了然一笑,这才回答少微的问题:“我确有所图,就是不知你是否会答应。”
第014章 得甘心才行
在少微的注视下,姜负话语直白:“我要你做我五年奴仆。”
少微乌黑的眼睛此时是冷静的,同样直白地道:“我知你这一路虽挟制强迫于我,却也为我治了伤,此虽非我主动所求,但我此时愿意认下你这份情——你若以和相待,我大可为你做一件事,但让我就此成为你的奴仆却是休想。”
姜负没有失望生气,反而眼睛微亮:“你当真愿意为我做一件事?”
少微没答,只略微抬了一点下巴作为表态。
姜负提出要求:“我观你天生奇力,又懂拳脚,实在不凡。而我得罪了一些仇家,便托你随行护送我一段时日,如何?”
少微正色问:“要随行多久?”
姜负笑微微:“约莫五年?”
“……”少微小脸一拉,抬脚就要离开。
她不怕对方动手拦她,打赢了跑,打不赢就留着命攒着经验摸清对方的路数以备下次偷袭,若要强留她,便休想安宁。
除非对方想要的是个打手,不打外人专殴主人的那类打手。
姜负忙出言挽留:“做我的奴仆好处可是很多的。”
少微的背影不为所动。
姜负又道:“我可以为你疗伤,还可解你身上的寒毒!”
少微脚下一顿。
接着,又听那声音自背后悠悠传来:
“小鬼,你今日若踏出此门,我赌你活不过十八岁哦。”
少微的后背爬上一丝冷意,这冷意如线,拽着她回过头去。
姜负依旧姿态闲适地坐在榻边,见少微回望,她微微笑了笑,扬眉道:“小鬼,普天之下,能替你解此丹药积毒者,只我姜负一人而已。”
少微不觉间握紧了手指,心间掀起了一阵惊惑的寒风。
姜负继续诱劝:“确定不愿意留下吗?”
少微看着她:“一名成年女奴,不过万钱而已。”
少微对钱的认知,来自于在冯家生活的那几年。她虽很少亲自过手钱财,却也隐约知道,像她这种复杂凶险足以要命的毒症,若想要治好,不说请医,单是用药必然也是一笔不菲花销。
这笔支出,说不定可以买回八九十来个女奴和打手。
姜负讶然:“你还为我算起账来了……看着不好说话,怎则如此聪明又贴心?”
少微只皱着眉狐疑地看着她。
非是替谁算账,只是在少微看来,但凡买卖交易总该讲求合算才算正常。
方才姜负张口便要少微做五年奴仆,少微自觉吃亏。
而今姜负说可以为少微解毒治病,少微便又觉得对方吃亏。
前者狮子大开口,是为贪婪,少微自当转身就走。
后者无故大发善心,是为异样,更令少微加倍警惕。
姜负看着女孩眼底黑白分明的提防,扬唇道:“既是这样,我便也实话说了,看中了你的奇力身手想将你留在身边只是其一。”
她欣赏满意的视线从少微脸上往下移,缓声道:“其二,我观你骨相奇异,命格与津血皆不凡……正是我苦寻许久的药引。”
听到这里,少微通身不觉已浮出冷戾之气。
姜负脸上依旧带着笑,说明缘由:“你体内之毒若不解,活不过十八岁。而我身负顽疾若无此药引,也没命过那三十岁生辰,而今我已二十有五,只剩下这五年光景可以自救了。”
她语气和柔,凤眼弯起:“别怕,我每月只要你些许指尖血,我既允诺会替你解毒,便不会损伤于你。”
然而少微左臂上重叠的伤痕好比心间血淋淋的逆鳞,那是她自幼最恐惧抵触的噩梦,纵然是长大之后也如诅咒缠身般的存在。
上一个将她当作牲畜般取血的秦辅,此时尸体都不知还剩下多少斤两了。
看着那气质潇洒的年轻女子,少微眼底几乎生出了生理性的厌恨,她一言不发,再无犹豫地推门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