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几日那汤嘉的奏疏已经送到,全是为那个可怜孩子鸣不平的泣言。
而那个可怜孩子这些年来也没少给陛下送“家书”,陛下从未有过半字回应,但他知道,陛下每一封都看了。
那些信,他私下也瞧过几眼,字里行间赫然站着一个坦荡又偏执、却对自己的父皇深信不疑的可怜孩子——他的父皇被蒙蔽了,他要喊醒他的父皇。
真是可怜得很。
可究竟是可怜还是可怕?
若此番这一切果真都是那个孩子的算计,这如何不叫人觉得害怕?
“……中常侍,凌从南果真没死吗?”太子刘承小声问郭食。
他自幼也和凌从南一同读书,是很熟悉的人。
“太子殿下要记着,真假不重要,就算还活着,咱们也不能承认他活着……所以此次只能是祝执发了疯认错了人,就此担上错怪了六殿下的罪名。”郭食说到这里,叹口气,低声道:“谁叫他手段不如人呢。”
刘承一直得郭食提点,又常伴君王侧,多少也听得懂这些弯弯绕绕了,此刻神情微惊,不禁紧张地问:“中常侍的意思是……这一切都是六弟的谋划吗?”
郭食摇头:“没有证据的事,只是这样假设……可万一是真的,岂不可怕得很了?”
刘承攥紧了垂着的衣袖:“可……父皇会想不到这样的假设吗?”
“陛下当然什么都想得到。”郭食细声说:“可陛下和咱们不一样啊,咱们都是外人,陛下与之却是父子,外人眼里瞧着可怕的东西,做父亲的瞧着兴许是本领、是子肖父。”
陛下也不是全然容不下有本领的孩子,当年废太子之祸,是大势所趋,凌家权势太盛……陛下原本也只是想着打压凌家,削弱太子固的势力而已。
时过境迁,若有个无权无势,却又懂得信任爱重父亲的出色孩子在心间,谁又能保证帝心一直毫不动摇?
毕竟一晃也四年过去了,陛下龙体时好时坏,江山也不安稳……这是陛下和先皇一同打下的江山,陛下珍视皇位之余,也爱重这江山。
而再次更换太子,同样会动摇局面人心,不到万不得已,陛下不会释放出那个危险的信号。
因此,郭食苦口婆心地叮嘱身旁少年:“太子殿下要牢牢抓紧君父的心才行啊。”
刘承俊秀的眉眼间全是茫然。
郭食送了他一段路,耐心诱导劝慰。
行至岔路前,郭食驻足,却见那少年走了错路,忙出声提醒:“殿下,这样走可就绕路了。”
刘承转过身,支吾道:“近来宫人们说,那条路上有鬼在哭……”
郭食哎呀叹气:“您是龙子,是储君,哪路恶鬼胆敢拦您的路?真有那不识趣的,殿下只管挥剑砍了去!”
刘承只好壮起胆子带着内侍换回传闻中闹鬼的原路,途中走得飞快,尤其是经过沧池畔,只差跑了起来。
内侍小跑提灯跟随,琉璃宫灯一路倒影在水面。
相似的一盏宫灯被同样小跑着的少女提在手中,她也正跑过一座架在水面上的小桥。
系着狐毛披风的明丹一路东张西望,偷偷来到仙台宫后方的一道侧门处。
这道侧门常年关闭,但在仙台宫里修习道学的少年人们偶尔从这里偷偷溜出去,负责看管钥匙的道人只要得些好处,就愿意看情况行个方便。
明丹在一众少年人里地位最高,从来无需她亲自去讨要,也有人代她去打点央求,再将讨回的钥匙捧到她面前,并发誓为她保密。
今日是每月约定好的日子,明丹拿钥匙打开那侧门,果见一道影子蹲在墙角下等着,那影子听到动静赶忙起身,宫灯映照下,现出一张二三十岁的男人脸庞,他满脸埋怨:“怎么才来,冻死我了!”
“我总要等各处熄了灯才敢出来!”明丹的语气也不好,她掏出一只钱袋丢过去,转身就要回去关门。
“等等!”那男人一手抵住门,一手抓着她的胳膊将人拽了回来:“怎么才这点飘轻的分量,你当我是街头乞儿不成?”
明丹挣扎着:“我就这些,只剩这些了!”
“那鲁侯府每月都让人给你送银子衣裳来,你别想糊弄我!”
“我打点交际难道不需要银子吗?我给你的已经不少了!”
“那你下次就和冯家多要些!”
男人强行撸下她手腕上的赤金云纹镯,伸出一根手指重重戳了戳她肩膀上的披风:
“我看你如今脾气渐大,和从前求人时可是大不一样了……休要忘了,当初若不是我在京中给你递消息,若不是我阿娘拼死也要帮你铺路,你可做不成这尊贵的侯府女公子!你如今得来的好处,我合该拿走一半!胆敢忘恩负义不知好歹,莫怪我剥下你这层假狐狸皮来!”
第077章 她要上京去
男人话音落下,用力一推明丹的肩膀,将她推得往后一退,踩到门槛,险些绊倒。
明丹没有与他争吵,忍着泪退回去,一把将门合上,匆匆上锁,提灯快步往回走。
她换了左手提灯,一边走,一边拿右手去擦蹭左手腕处的红痕,神情嫌恶又屈辱。
那男人是烛娘的儿子,名叫敬义,是个名不符实的贪婪坏东西。
烛娘曾在大户人家为婢,战乱中生下一子,母子二人相依为命。一次出门遇到匪贼,烛娘为了保护儿子,自己被掳走,辗转被带到了天狼山。
烛娘并不是她的母亲,她的生母生她时出血死了,而那时烛娘生下的孩子刚刚夭折,于是她吃烛娘的奶水长大。
烛娘一直记得先前和儿子一起生活过的地方,那是东莱郡的一座小渔村。
寨子里的女子轻易不被允许离开山寨,但她是个例外,她很擅长讨秦辅喜欢,偶尔可以和寨子里外出的人一起下山走动。烛娘记挂那个儿子,好几次将偷来攒来的银钱首饰塞给她,让她去山下托人雇人去几百里外的东莱郡,打探她儿子的下落、递些口信。
她接下银钱首饰,表面答应了,实则一次都没去办过,万一被父亲发现了怎么办?她才不要冒险做这种得不偿失的蠢事。
直到天狼山被围剿,烛娘辗转被放归原籍,回到了那个渔村,她的儿子敬义竟果真还在那里。
敬义拜了个老翁做师父,学了些治骨伤的土方,算是半个游医,至于为何要去外面游走行医,自然是因为本领吹嘘得太大,半是医治半是行骗。
他游荡的范围只在方圆几百里内,但这一次,烛娘让他去更远的地方试一试,往那京师长安去。
带走那个女人的凌家军就是往京师去了。
离开天狼山时,她和烛娘偷偷藏了不少值钱的东西,这些东西成为了敬义入京的盘缠。
做惯了行骗的事,敬义很擅长钻营打听,加上他本就通晓些医治骨伤的偏方,辗转之下,和其他几位江湖医士一同被四处寻医的鲁侯府请去为女公子看腿疾。
鲁侯府不是好糊弄的人家,他本领不够,很快被请了出去。
但消息到手了,滔天的富贵就要降临了。
敬义就此留在京中,继续暗中打探,往东莱郡传递消息。
漫长的准备,煎熬着犹豫着,她始终不敢迈出那一步,人疯了又不是死了,万一识破她了呢?
但烛娘鼓励她,催促她,在冯家人寻上门时,已经奄奄一息的烛娘还在喊她“少微”,那是烛娘最后留在这世上的声音,对着她喊着另一个人。
她就此变成了那一个人,胆战心惊地进了京。
她很少离开仙台宫,也没主动找过敬义,直到去年冬至祭天,她随着仙台宫上下出城冬祭,返程时寒雨阻途,在一家道观暂歇时,敬义在晚间突然出现了。
她原想花一笔钱就此封住他的口,说服他离开长安,可此人贪得无厌,每月都要拿钱,还与她说,这不是还债,是偿恩,债还得清,恩偿不尽,她该一辈子涌泉相报。
不过是给她递了个消息而已,就想一辈子缠着她要挟她!
还说什么烛娘拼死为她铺路,这更是胡扯!
明丹已经很久没受过这样的屈辱胁迫,想到敬义的嘴脸话语,她感到愤懑委屈,快走间,低声自言自语道:“什么拼死为我铺路……她本就病了,本就要死了!又不是我害的!”
现下想来,烛娘之所以帮她,说什么都是为了她好,只怕根本没有一点真心,不过是为了她自己的儿子谋划罢了!
分明危险都是她一个人在担,却要她反过来供养那个坏东西!这大约都是烛娘算计好的!
明丹抬手擦去脸上湿痕,深深呼吸,将余下的眼泪尽数忍回。
一路回到了起居处,明丹推开房门,里头亮着烛火,一名身穿青灰裙衫的少女正伏案书写,见她回来,抬头道:“冯小娘子回来了,我只差两行便能抄完了!”
明丹淡漠地点点头,并不与之多说。
被选入仙台宫中的同龄少年人足有数十之众,谁也不知究竟哪个才是所谓天机化身,比起那个遥远未知的身份,明丹这位侯府千金才是实打实的贵重,惹来许多人拥簇。
处处都有人情世故,明丹很享受这里的追捧,但她实在很讨厌抄写那些无趣晦涩的功课,费时又费眼,不过总有人抢破了头想要帮她做事,她便心安理得地撒了手。
此刻,明丹在梳妆案前跪坐了下去,拆下头上的发髻,一边梳头,一边看着案上的漂亮首饰,心情慢慢好了起来。
她透过妆镜,看向后面还在书写的少女,于是有优越感自眼角眉梢流散出来。
这些人挤破了头学东西,想在那些道长官吏面前露脸,可是她才不需要,她如今已经拥有的,是这些人累死也够不着的东西。
那少女抄完之后搁下笔,又将书案仔细整理,这才凑到明丹身边,殷勤地替明丹梳头发,眼睛忍不住瞟向那些首饰。
明丹留意到她的眼神,虽然心里不乐意不舍得,但还是拿出一支银簪丢了过去:“喏,这个给你戴。”
少女得了簪子,很是欢喜,愈发认真地替明丹梳发,一边说些近来听到的消息,其中包括:“他们说,赤阳仙师这两日就要回来了……不知到时仙师是否也会亲自指点功课?”
明丹听到这个名号,镜中脸色微变,那道人样貌举止诡异,好几次出现在她的噩梦里。
但比起赤阳道人,近来更常出现在她梦中的是另一个人,不,不能说是人,而是鬼,一只十分凶恶的鬼。
此夜,她又梦到了那只鬼。
天狼山上,大雪纷扬,一道血淋淋的影子走过来,每一步都在雪地里留下鲜红血印。
那并不高大却凶神恶煞的影子走近,手里竟还拎着阿父的头颅!
“别杀我!”明丹大叫一声,倏忽惊醒坐起,恐惧却还未散去,她哭着喃喃道:“我再也不画那些符了,再也不画了!”
她近来学了些能够镇压鬼祟的符咒,于是画了许多,层层贴在了刻着少微生辰八字的木人上。
谁知不镇压还好,越是镇压,少微越往她梦里来。
可见凶人死后会变成凶鬼,那样凶戾的一个人,死后定然是当之无愧的恶鬼邪祟,法力必不会低了去,说不定已是鬼界一方恶霸!哪里是几张普通道符就能镇压得了的?只怕她镇压不成还要被反噬!
真是可恶,生时叫她害怕,死了还要叫她害怕!
明丹哭着抬起脸,却见熄了灯的房中一片昏暗,而屏风之后好似有一道黑影晃动。
她吓得再次尖叫,随手摸到一只鞋子,那是她刚做的新鞋,复底彩线圆头履,叫她爱不释手,于是放在榻上看着睡觉。
此刻却是顾不得再去爱惜了,她抓起那新鞋便朝屏风砸去,一边哭着道:“我回头给你烧东西,烧好多好多东西,你别再来吓我了!”
哐当一声,那只飞出去的彩线圆头履砸到屏风又被荡开,落在了地上滚了几滚。
灯火熹微下,一只少女的手拎起一双磨损痕迹明显、但刷洗得很干净的彩线圆头履,放在折叠好的那一身朱白曲裾裙上。
叠好的衣物下是展开的青布,青布裹好系上,成了包袱。
包袱被拎到榻上,少微躺下去,拿它做临行前的枕头。
冬月初的深夜,四下格外寂静,灯已吹灭了,少微依旧毫无困意。
她空睁着一双眼许久,左手摸到一旁的神鬼面具,遂将它盖在脸上。
漆黑夜色如墨,神鬼面具轮廓被模糊,仅有一双比夜色还要漆黑的眸子明晰闪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