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岐知道自己没有立场去苛责,放下仇恨不好吗?难道非要与他一同泡在血海里吗?那样的想法太疯癫太自私了。
须臾,刘岐在内心自嘲地笑了笑,再次抬起眼睛时,也堪称平和地说:“表兄且安心在此住下,其余之事一概有我来做。”
凌从南微微拢起眉心,欲言又止。
“我不能久留,改日时机合适时再过来。”刘岐起了身。
凌从南怔怔看了一会儿那盏没动过的茶,忽然站起身:“思退!”
他向那道即将跨出门槛的背影说道:“还有一事,我要与你赔不是。当年隐约记得,姑母曾事先让人有过叮嘱,让我勿要胡乱走动,只等既荷来接,可我当时太慌乱了,一心想出去找父亲姑母他们……”
他是皇子伴读,起居也在宫中,那夜四处都很混乱,禁军刀刃如同地狱一般……
“之后我在想,既荷必然来寻过我,定是因我乱跑耽搁了时间,影响了计划,才害得既荷未能带虞儿及时离开,以致生死不明……”
他在这别院中住下已有月余,虽未能见到刘岐,但也有过传信,他问的第一件事就是虞儿的下落,方知这些年来思退也未能找到虞儿踪迹。
那时的虞儿路还走不太稳,是个还要吃奶的娃娃,就算侥幸还活着,时隔这四年光景,模样只怕也已大变,天大地大,要如何才能寻见?
“从南表兄不必自责。”刘岐没回头,只道:“我相信虞儿没死,我会将她找回来的。”
“那……我能帮你做些什么?”凌从南感到有些无所适从,连忙又道:“听说祝执已经回京,他必然不会善罢甘休,且他已经将我还活着的消息说了出去,就算他没有拿到任何证据,无法定你的罪,可皇上必然不会轻易打消这份疑心……”
似乎察觉到他的无所适从,他看见思退转回了身,语气平静,甚至带些安抚:“不必担心,这一丝疑心也在计划之内。我如今恰需要这一丝疑心,才能让父皇将我记起。”
凌从南神情忧虑不安:“被他记起……是好事吗?”
刘岐一笑:“至少不全是坏事。”
想要苟活的人才需要被长久遗忘。
这份记起是一把剑,众所周知,有别于刀,剑乃双刃兵器。
仿佛已看到了那把高悬的双刃剑,凌从南有心想再说一句“这太冒险”,可是看着眼前少年过于平静的黑眸,他分明比任何人都要清楚这一切。
此一瞬,凌从南回顾这一路被营救的经历,看着面前这样陌生的刘思退,才真正意识到,在他选择放下这一切的四年中,思退始终被困在这仇恨的牢笼中,并且挣扎着长出了带血的羽翼。
黑夜在少年身后凝聚融合,恰似玄鹰的翼,玄鹰立于悬崖边沿,身后是不见底的黑渊。
少年如玄鹰般转过身,没入那黑渊般的夜。
邓护驱车,一路回到郡王府。
主仆二人踏入居院中,一路无言的刘岐行至庭院中央,却停下了脚步,于原处静立。
邓护有些担心,正要出声问询,却见主人抬腿走向了那扇侧门,侧门推开,夜风扑来,少年行进漫天落叶里。
已是十月末,冷风削落叶,半点不留情。
寂寥的园中仅有一处灯火,那灯火微弱,却也足够吸引飞蛾。
只悬着一盏孤灯的阁楼前,却依旧给人热闹之感,朱袍少女在练棍法,她身形如电,棍似疾风,搅动着夜色,周遭仿佛烧出朱红的火来。
她早已察觉到有人走近,那微跛的脚步声不难分辨来人,是以这并不足以打断她的练习,她练完一整套棍法才停下,左手握棍竖于身侧,带些薄汗的脸上几分天然傲气,望向立在不远处的刘岐。
她盯了盯他,问:“怎么,有人欺负你了?”
她有着极其明亮的眼睛和极其灵敏的嗅觉。
刘岐一笑,反问她:“怎么,我看起来很可怜?”
“倒也不至于可怜,都没流血有什么好可怜的。”
少微说罢,走到一边,踮脚伸手从树上摘下一只果子,转身抛给刘岐。
刘岐忙抬手,稳稳接住那飞来的红彤彤的果子,拿在手里看了看,继而抬头看她。
却见她抬了抬下颌,示意他吃啊。
刘岐犯了片刻的难,最终却还是凑到嘴边咬了一口。
他仔细地嚼了嚼,握着果子向她走近,而后礼尚往来般,也抬手摘了一颗递给她。
少微晚间吃得多积了食,因此才爬起来练棍,她本想拒绝,但想想自己接下来的决定,还是伸手接了过来,全当友好互动了。
她擦了擦果子外皮,喀嚓咬了一口,却立时酸得面目扭曲,弯身呸呸两口全吐了出来,用力将手中果子扔砸了出去。
而后伸手一把夺过刘岐手里的那只果子,也丢了出去。
丢完之后,她反应过来,转头气冲冲地瞪他:“喂,我好心摘果子给你吃,你却这样戏弄我!”
她分明见沾沾吃过这果子,没想到会酸成这样,可她的发心是好的!不似他这样阴险!
刘岐的肩膀早就笑得抖动了,此刻干脆笑了出声,他一边躲开她打来的手,一边道:“我可是咽了一口下去的,比你受下的酸苦要多!”
不远处,望着这一幕的邓护瞠目结舌,内心不禁得出一个荒诞结论——所以六殿下是特意找打来了?六殿下纾解心绪的方式竟然是向此人讨打?莫非当年雪地里,打出什么秘而不宣的癖好来了?!
那两颗果子还在滚动,丢果子的人力气大脾气也大,果子酸了她,她便使出牛劲来扔。
红彤彤但各缺了一口的果子滚啊滚,如孩童调皮的两只手,拨开了浓重夜色。
第076章 是可怜还是可怕
红果子滚进草丛里安静下来,夜色便如被拨开的帘幕重新垂落闭合。
浓郁夜色中,长安宫城如同一只静伏着的巨兽,各处悬挂的宫灯在夜风里明灭闪烁,似巨兽呼吸时晶亮毛发轻轻颤动。
伴随一阵缓慢轻响,未央宫高大的殿门被两名内侍从外面打开一半。
冬月将至,冰凉地气开始从地砖下往上渗。仁帝近来时常咳嗽,每到晚间起风时,殿门总会关闭。
此刻这道殿门是为匆匆入宫的祝执而开。
祝执昏暮时刚进城,回府清洁更衣罢,未敢有片刻歇息,即强撑着面圣而来。
他洗净了身上的尘土,却遮盖不住断臂处散发出的异样浓重的药腥气。
他系着披风,遮去了那空荡的臂膀,但行走间尚未能恢复到以往的矫健威态。
他心神不宁地行进殿中,立即跪下行礼,根本不敢抬首去看上方的君王。
仁帝坐在上首的矮榻上,身上披一件玄色织金广袍,半张面孔隐在灯火里。
太子刘承立在君父身旁侍奉静听,下首则是垂首侍立的郭食。
祝执感受到帝王的视线压垂下来,伴着一句缓慢沙哑的话语:“祝执,你去了一趟南地,可真是闹出好大一场动静啊。”
大闹一场,无功而返。
“是,是臣办事不力!但求陛下责罚!”
祝执将头垂得更低,声音里却控制不住带上急切:“但那反贼之子凌从南确实还在人世,如今人已逃遁至武陵郡!臣当日在那云荡山中只差一步便能将其手刃,不料却遭武陵郡王带人在山中伏击……臣所言句句属实,请陛下明鉴,臣为陛下为朝廷分忧除患之心绝无半分作假!”
仁帝不为所动:“朕却听说,你是从南郡匆匆赶去了武陵。如此说来,你当是一早便得知了从南未死的消息,却不曾告知于朕,而选择了擅自行动。”
仁帝沙哑的声音并不锋利,却叫祝执感到如山般压下来,他尚且不及答话,已听那道声音紧接着道:
“贪功冒进,唯恐打草惊蛇?还是说,你在刻意静候时机,踩着这份时机赶去那里,打算借这个由头罪名,顺手除掉朕放在武陵的那个儿子?当年仙台宫之祸,他一直认定是你逼得他的兄长不得不反……究竟是你想替朕除患,还是想借朕除去你心中之患?”
祝执神情一震之间,上方又一句问话落下:“瞒着朕,借着朕的刀,去杀朕的儿子,是吗?”
“臣不敢!”祝执猛然将头叩下,大声道:“臣虽立功心切,却从未想过欺瞒陛下!臣一早便使人快马加鞭将消息密信呈入京中,却不知是不是中途出了什么差池……或是武陵郡王使人截获了!”
这是谎话,是回京途中便备好的谎话,眼下他务必要将这一切罪责推向那只该死的小鬼:“当晚在云荡山中,臣与武陵郡王亲自交过手,绝不会错认!依臣看来,他的腿疾亦是伪装,实为蓄意欺瞒陛下!实在居心叵测,不得不防!”
“证据呢?是搜到了凌从南的下落还是验出了刀伤来?”仁帝身形微微前倾,声音里多了凉意:“先斩后奏,栽赃不成,反砸了自己的脚?却还敢在什么证据都没有的情形下,便上门去问刘岐的罪,当众宣称凌从南还活着……你可知如今与匈奴之战接连失利,已不能出半点差错,而那些在前方冲锋陷阵的将士大多是凌轲的旧部!”
祝执脑中一阵巨响,倏然抬起头来,正对上帝王沉暗的眸。
直到这一刻,他才迟迟意识到自己真正错在何处,或者说是最大的错误在何处,不是对刘岐的杀心算计纠葛,不是贪功冒进先斩后奏……而是将凌从南还活着的消息当众宣明。
那个孩子是一面旗帜,就算活着,也只能暗中杀掉,而不能公开处死。
当年的杀伐已经落幕,如今的君王看重江山安稳,凌家军旧部正在与匈奴恶战,若听闻凌从南没死,且正在被朝廷赶尽杀绝,堂堂帝王连一个幸存的孩子都容不下,势必要引起愤怒与自危,一旦被有心者从中挑拨利用……
他知道了!
祝执猛然意识到,他若想上门验刘岐的伤,就必须要拿出名目……刘岐故意负伤,挑衅引诱他,间接使他将凌从南活着的消息示于人前——让他触犯帝王的逆鳞,陷入这恶劣境地!
他被对方一再挑衅,一心只想要除掉对方,只看到凌从南反贼余孽的身份,却未曾想到遥远的战事、人心、帝心……从而误判了此局。
那罪该万死的阴险小鬼!
祝执心底震悚间,已听君王最后说道:“朕念你已然重伤,暂时不再施刑罚。交回绣衣令,回去养伤反省。”
祝执只觉浑身气血胡乱涌动,悉数冲向头顶。
他张了张嘴,试图再说话,郭食却已走到他面前:“祝执,快谢陛下宽宏之恩罢。”
迎上郭食制止劝说的眼神,祝执心知不能再有任何冲动言行,说什么也都没用了,只能死命遏制情绪,动作僵硬地取出绣衣卫指挥使的令牌。
之后,祝执几乎是在一名内侍的搀扶下才得以起身。
郭食要去办其它差事,与祝执一前一后退出了殿门。
祝执退了出去,看见有一名绣衣卫候在外面,那是一张很年轻的脸,是被他曾针对冷弃过的下属,贺平春。
贺平春面无表情地向祝执拱了拱手,而后在一名内侍的带领下踏进了殿内。
祝执眼底冒出寒光,转身盯去,却被郭食一把拉住,带下了石阶。
行至无人处,祝执压低声音,语气阴森地与郭食道:“……你不能坐视贺平春夺走我的位置!别忘了你我之间的关系!”
郭食笑着点头:“自然不能忘,你我可是同为陛下肝脑涂地的关系呀。”
这虚伪话语让祝执冷笑一声,他刚要说话,郭食已再次开口:“放心,这贺平春太年轻,手段比不上你半分,不过是暂代一二。”
郭食抬手,轻轻拍了拍祝执完好的那侧臂膀:“绣衣卫指挥使不同于其他位置,不是谁都能胜任的,你祝执才是陛下最好用的刀,陛下早就用惯了,岂舍得轻易丢掉?现下且让陛下消消气,你趁早将伤养好才是正事,留得青山在啊……”
郭食言毕,回头看了一眼,只见太子刘承也出来了。
祝执阴沉着一张脸离开。
郭食转回头时,看着祝执的背影,终于才皱了皱眉,低声啧道:“怎就狼狈成这样了……”
这条疯狗会在南地发疯,他是早有预料的,可这疯狗没咬着该咬的人也就罢了,怎还反过来被人剁掉了一只爪子?如今更是连绣衣卫统领的位子都折进去了。
他的人时常传信回来,分明什么可疑的证据都抓不到……
也不怪陛下疑心是祝执栽赃,实在是没有证据,从祝执和绣衣卫供述的时间上对照,那位六殿下甚至有不在场的证明,祝执这边说六殿下在山里提前设伏,然而在汤嘉哭诉的信中这六殿下正酗酒无状伤人呢。
陛下也已令人查探过了,当晚一起进山的猎户坚称是山神降罚,他们发誓说亲眼见到了山神,这话自然不敢全信,可偏偏那一片山里本就有些野蛮部落聚集,朝廷剿也剿不了,管也管不到,弄也弄不清……谁又能说,当晚和祝执起了冲突的不是那些人?
总之竟一丝一毫实证也无,更别提绣衣卫冲进郡王府验伤却一无所获这些反向证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