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微追至祝执一行人歇脚的驿舍时,浑身已近散了架,手掌心和大腿里侧皆磨出伤痕血迹,她说刺杀祝执时力气不济并不是假话。
此刻,看着那马背上的少女身形晃来闪去,刘岐很是提心吊胆,最终走上前去,接过了她手里的缰绳。
粗糙的缰绳被她手心里的汗水浸得有些凉潮,她的脸颊不知是急恼得还是被太阳晒得有些发红。
刘岐压住嘴角忍下笑,不与她对视,不看她的脸,以免叫她觉得自己在挑衅或嘲笑,他只出言纠正她的坐姿,教她如何保持平衡。
他从肩说到手再说到膝盖,少微虽不语,但身体部位都在随着他的话而调整,利索标准,有种指哪打哪的精锐之感。
“脚蹬的力气也有讲究,尤其是马匹快行时,身体前倾,脚蹬的力气也要在前。”刘岐说话间,一只手从外侧扳握住她穿着绣履的右脚,在蹬环中往前压去。
少微只觉脚上一刺,险些脱蹬而出,暴起踢人。
刘岐已将手移开,继而与她演示缰绳的缠绕法:“不是单单握在手中即可,绕法力度可分为三种,静止时缠作三圈紧握,起步慢行脱去半圈,快行疾步只需留一圈……”
少年的手指分明修长,缰绳缠绕干净掌心,在日光下不疾不徐地变幻着动作:“指尖微弯即可,否则很容易伤到虎口。”
他又从头演示了一遍,待少微试罢,他遂牵马带着她慢慢绕行了两圈,又与她说要如何辨听马蹄节奏快慢,以此来调整配合姿态。
少微端坐马上,开始试着与马匹节奏配合前行,而非一味以蛮力降驭。
待走到第三圈时,少微与刘岐道:“我学会了,你回去吧,我自己练。”
说着,伸手便要讨回自己的缰绳。
刘岐一边将缰绳递回,一边道:“你不必有负罪感,我只是稍残而已,尚且年轻,不至于连这几圈马都牵不下来。”
少微内心的想法被戳穿了一半。
让他跛着腿给她牵马她确实有些罪恶感,这感觉类似去年在郡县上替姜负打酒时,听说附近来了一个耍百戏的班子,她便兴致勃勃地拉着青坞去看。
百戏大多只在宫廷表演,民间很少见到,少微一路挤过层层叠叠的人群,在前面给青坞开道,二人得以站在了最前面观看。
眼前的表演乍看确实新奇,各类杂耍十分热闹,有人将自己折叠成不可思议的形状,有人顶碗,有人吞剑。
可那几人无不是上了年纪,身形干瘦,白发苍苍,多少都带些伤残,表演时身躯颤栗,却还要勉强堆出精神百倍的笑。
少微与青坞互看了一眼,只见双方脸上都不见欣赏百戏的乐趣,只有虐待老人的不安。
匆匆丢下身上的铜钱,少微拉着青坞逃离了现场。
此时少微对刘岐,也有些类似驱使虐待瘸子的心虚之感。
再有就是,她不喜欢被人看到艰苦练习的狼狈,只想展示威风凛凛的成果。
然而一转头,却见邓护又牵了一匹马过来,刘岐对她说:“当局者迷,我上马跑几圈你来看一看。你很有天分,若能再得些要领,定可以进步神速。”
少微到底没拒绝,她总有许多无处安放的好胜心,不想在别人面前落了下乘,可此刻这份没道理的好胜心却也当约束一二,尽快学成才是头等正事,若学都学不好,又何谈胜过别人。
于是她道:“若你不方便,也可以换邓护卫来。”
“不必。”刘岐接过邓护奉来的缰绳,他从马匹右侧上马,右脚踩上蹬环,提身一跃,极其利落地坐上了马背。青色绣金线的宽大衣袍随动作飘动时,少年身影如掠空展翅的鹰。待衣袍垂落时,则好似化作了一樽贵气天成、只可拿来铸造祭天圣物的青金石。
他坐在马背上和寻常坐立时一样,也看不出左腿有异,只是马行得不快,这有限的场地本也跑不快,况且还要教学。
少微跟着他慢慢地跑,一边观察他的动作,从他的手到他的肩到他的腰背再到双膝双腿,除了脸之外,皆反复观看。
如此又教了半个时辰,刘岐翻身下马,将场地还给仍不愿下马的少微。
刘岐未有立即离开,退到不远处,坐在树荫下的石头上又看了一会儿,只见马背上的人心无旁骛,专注到了极点,动作稍有不对的地方立即就能自行改正过来,的的确确称得上进步神速。
望着那俨然不似凡尘来客的少女,片刻,刘岐转头,问那只蹲在一块更高石头上的鹦鹉:“可以告诉我她的名吗?”
沾沾扭头看他,这类似的话,沾沾曾听过,在有人上门滋扰姜负时——
鸟儿眼珠转动,快速搜寻过脑中对应的词库,突然展翅跳脚尖叫:“大胆狂徒!大胆狂徒!”
刘岐大吃一惊,连忙抬手示意那唯恐天下不乱的鸟儿冷静慎言,一面转头看向骑马的人,见她并未分神留意这边,方才松一口气。
目睹了主人莫名经历了这一场兵荒马乱的邓护神情纠纠结结,看着那飞走的鸟儿骂骂咧咧。
不远处,少女犹自兢兢业业,马蹄尚且踢踢踏踏。
更为汹涌密集的马蹄声出现在回京的绣衣卫队伍之中。
祝执的马车被围护在队伍正中间,但他依旧日夜惊怒恐惧,昏睡时噩梦不断。
第075章 有人欺负你了?
祝执没有在南地生活过,在断臂重伤的情况下,愈发难以适应当地水土气候。
没能拿下证据,黄节死在了武陵郡王府……他固然有万分恼恨不甘,然而伤势难治,为了活命,他必须尽快离开这个不受掌控的鬼地方。
除了身上的伤势,他还患上了一种心症,不信鬼神的人生出了心魔,他每每闭眼,脑海中一时是那张白泽面具,一时是那山中少女狠戾的眼睛以及她手中冰凉的毒刃。
他昏沉之间,总觉杀机四伏,人人都要来杀他。
显而易见,比起那张白泽面具,那个诡异到不似人类的少女才是他心魔的缔造者,而他如今已对她的来历有了猜测……留在桃溪乡斩草除根的绣衣卫死了十余人,本该被杀的人成了杀人者,杀人之后看似消失得无影无踪,事实却是化作了一道鬼影追至云荡山,举刀杀到了他面前来。
他必须要杀掉她,杀了她,他的心魔才能解除……他一定会杀了她!
马车内,祝执满眼阴森恨意,转头看向自己的断臂,这出现在他身上的第二处残缺。
片刻,他视线下移,落在一旁的长匣之上,长匣紧紧合着,里面铺满了石灰,却依旧隐隐钻出腐臭气味。
车马滚滚,长匣微晃,队伍行进的速度很快。
归京路途过半,迎面遇一支十余人的绣衣卫自京师方向而来,他们带着皇帝密旨,急召祝执回京。
祝执愈发着急赶路,他务必要再快一些,以免被那些人先一步混淆圣听!
队伍一路朝着长安城所在方向疾行,祝执甚至比赤阳更快两日抵达京中,在此一日长安城门即将关闭之时,这队疲惫不堪的车马载着焦灼踏着暮色奔进了城中。
夕阳散尽,夜色接管了天地,武陵郡王府陆续掌灯。
邓护快步从外面回来,躬身向书案后的少年行礼,低声禀道:“殿下,郡中各处眼线已陆续撤去,只余少数人,已在可控范围之内。”
刘岐在竹篾上书写完最后一字,随手将笔搁在了砚台边沿处。
少年系上与砚中浓墨一般漆黑的披风,乘着车马,驶入与身上披风一般漆黑的夜色中。
他终于要去见那个找了很久,很重要的人。
那是舅父的血脉,是与他同岁的表兄,他们自幼一起长大,一同经历那场噩梦,浸在同一片血海中,背负着相似却又不完全相同的恨意。
至亲重逢,最先需要面对的却必然是重新揭开的伤疤。
于是马车内的刘岐再三要求自己,不能只陷于那旧事血海之中,从南在这世上仅剩下他这一个亲人,又在外流落至今,不知经历了多少艰险苦难,他务必要尽到安抚劝解之责。
而若从南连他也一同恨,这也是他必须承担的,而不该有任何冷色怨言。
不起眼的院门被推开,刘岐行入院中,往点着灯的前堂走去,他反复设想过会见到怎样一张脸庞,怨恨的,悲痛的,迁怒的……却唯独不曾想象过眼前这样的一副神态。
“思退,你来了!”
堂中的凌从南快步迎来,直到立在门槛内,看着在门槛外驻足的刘岐。
时隔千余日夜,四目重逢相对。
门内身着铅白色宽大袍衫的少年神情动容之余,眉眼间的底色是安定平和,身后烛火通亮柔暖。
门外系着玄披的少年一身寒潮,那寒潮既来自夜路,也来自骨血,他漆黑的眼中略带怔然,背后夜色昏沉阴暗。
“思退,快进来,外面风大。”凌从南侧身让开,催促刘岐入内说话。
刘岐勉强回神,应了声“好”,跨入堂内。
邓护守在堂外,堂中二人在烛火下对坐。
刘岐看着那双倒茶的手,只觉连它们都透着别样的淡然从容。
气氛分明比预想中平静千万倍,好似家人闲坐,但这份平静却扼住了刘岐的喉咙,他竟费了些力气才得以开口,问:“从南,这些年……你都在何处藏身?我一直都在找你。”
从南比他只大了两个月,他幼时不知事,总觉得从南没有他长得高,那便理应他来做兄长。待到了五六岁,完全知理了,但习惯已经养成,再喊反而别扭,二人感情又一向很好,于是便互相称名。
再后来,他有了字,从南就喊他的字,这样显得更亲近。
从南没有字,舅父还没来得及为从南取字。
“过去的事便不提了,总之我一切还好……”凌从南将一盏茶推向刘岐,一边说:“思退,反倒是你,这些年你独自在南地受苦了。”
他抬首时看向刘岐,带些歉疚地说:“你不该找我,也不该救我的,这太过冒险了。”
刘岐心底的茫然愈发深重,脱口而出:“可若再迟一步,你就会落入绣衣卫手中——”
凌从南摇了摇头,缓声道:“生死有命,只要不牵连他人就好。思退,你的处境已经很艰难了。”
生死有命。
这四字如同一记猝不及防的闷棍打在刘岐后心。
他看得出来也听得明白,对方这些话并非消沉,也不是他所熟知的自毁,而是一种淡然,看淡了生死的释然……所以也看淡了仇恨吗?
刘岐感到不可思议,他试图从那双依稀还算熟悉的眼睛里找到些微同类的气息,却空手而归。
二人之间仅隔着一盏烛火,两盏清茶,却好似被切分成了两方天地。
对方是自内到外释然超脱的圣人,他是浑身涂满了鲜血的鬼魂。
迷茫间,刘岐甚至忍不住直言问面前之人:“从南,你不想报仇吗?”
这是他在路上反复劝诫自己不能直言不可渲染的刀光血痕,他不愿过度割伤从南。
可此时此刻,他却几乎以自保的心态问出了这句话,因为他感受到了自疑的恐惧。
凌从南对上那双明灭不定的眼睛,微微移开视线,哑声道:“思退,抱歉……那夜之事我已记不太清了。”
刘岐脑中有着短暂空白:“为何会记不清?”
“那夜之后,我病下了,病了许久,高烧惊厥昏迷难醒……”凌从南的声音很低,脑海中一度回荡着女子诵读道经的声音,他回忆着那时的一切,简略地道:“待好转之后,我慢慢就记不清那夜的事了,纵有大致认知,却好似隔了层纱雾,抽出了身来,站在了很远的地方旁观。”
刘岐久久未能言语。
因为从天狼山带回了那位冯家女公子的缘故,他也偶然听说了此类病理,据说有人在遭受了巨大的难以承受的打击之后,为了能够活下去,会选择性地遗忘那些过于痛苦的回忆,或是使自己的情绪强行抽离出来。
因为太痛苦,所以就淡忘了吗?
可是就算记不清当时具体的情形心情了,那件事却始终存在,至亲者惨死在那一夜……明知这些,竟然也不能够再勾起心中的仇怨吗?
刘岐感到无法想象。
他原本准备好了道歉的话,但此刻他只能茫然地坐在这里,听对方一再与他道歉:“思退,很抱歉。可是……恨意杀戮无有尽头,逝者已矣,命数天定,若父亲和姑母表兄在天有灵,定也不希望见到你这样不顾自身安危,这样长久自苦。”
凌从南言毕,久久未能听到刘岐的回应,前者看着后者,后者于灯下垂眸,灯火照在低垂的眼睫上,落不进微红的眼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