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该杀之人杀尽,我自然也就破除了迷障。”刘岐打断了青衣僧的话:“待到那时,我再听大师畅谈佛法。”
青衣僧痛心疾首。
少微却觉刘岐此言或许是真话,前世他死时那样祥瑞,算不算是杀到最后一步破除了迷障?
屏风外还在不停传来那劝人向善的话语:“……凌皇后若魂魄有知,岂会愿意见到六殿下身陷杀戮狱海?”
刘岐的声音里多了一丝嘲讽:“大师又怎知我母后意愿?生者不能代替死者大谈宽宥之言,大师不能,我也不能。”
“凌皇后与凌太子虽犯下错处,却也一生怀柔,自然不愿见……”
刘岐嗤笑截断那大善之言:“一生怀柔,那就该死吗?”
“阿弥陀佛,生死乃因果命数,今生横死之人,往往是偿还前世之债,此刻凌皇后必然已登极乐……”
刘岐点头,不再反驳:“那就让母后登往极乐之境。”
他说:“我只该留守于大师口中的杀戮狱海,受下我的因果。”
而后不待青衣僧再多言,他即笑道:“大师必然早已口干舌燥了,然而此处只有酒水,邓护,送大师退去饮茶吧。”
邓护应声“诺”,青衣僧被迫抱起木鱼,神情郁郁地离开。
刘岐似乎累了,他随手推开凭几,干脆在身下的竹席上平躺了下去,双腿一曲一伸,枕一臂于脑后,发了会儿呆。
一屏之隔,少微也依旧仰躺在竹榻上,没急着起身。
慢慢移动着的金乌经过窗外,一缕阳光从细细窗缝中挤进来,打在二人之间的屏风上。
刘岐被这一缕明亮所吸引,些许回神,左手触碰到一物,遂拿起,举至眼前一观,却见是一张带着兽角的巫傩面具。
那是赵且安从外面带回来给少微的,他前几日总带些东西回来,吃食物件什么都有。
“他们都未曾察觉到屏风后另有人在,可见都不是危险莫测之人了。”刘岐随口说着,将那张面具慢慢盖在脸上。
却听屏风另一边的人说:“刚走的那个人却好像有些危险。”
刘岐:“你说青衣僧吗?”
“什么叫僧?”
“一种剃发修行者。”刘岐说:“自西域而来,喜欢劝人放下屠刀,早日向善。”
他解释罢,试着询问:“他方才所言,你听来如何?”
面具遮盖下,少年面庞上有一丝从不外露的迷惘。
他之所以不杀青衣僧,一是他知晓此人根底,确实没有威胁。
其二,他偶尔也会想听一听对方口中的诸般佛理,是否果真有超渡一切的神力。
他的步伐注定不会停下,这具躯壳活着就是为了报仇杀戮。
但藏在躯壳下的魂魄有时也会感到一些茫然,辨不清周遭人的面目,也认不清如今的自己是个什么鬼物。
实则他听那些佛法佛经听得向来认真,他内心未必不是在渴求能找寻到一个答案与一处出口,但听得越多,却越迷蒙。
此刻他试着询问的那个人,给他的回答是:“我不想听,我只想点上他的哑穴,锤烂他的木鼓。”
面具下,刘岐的眼睛缓慢地眨了一下,声音带笑地提醒:“那不是鼓,叫做木鱼。”
“管它是什么呢。”那声音清脆果断:“总之他说得不对,在我听来,那都是害人的话。”
她还拿自身举例证明:“人不能不要嗔怒,我便曾试过丢掉愤怒。”
刘岐便问:“结果如何?”
她答:“差点死了!”
刘岐愕然,心说这确实是十分有说服力的经验了。
又听她说:“他为何不去找真正的作恶者说这些?我看他分明是欺软怕硬。欺软怕硬的人,说的话自然是错的,你也不要听,听多了说不定就变傻了。”
不对,错的,不要听——
她的话简单有力,不留余地,肯定到简直像是在下达命令。
诚然,刘岐已经不是孩童了,自认不再似幼时那样,轻易会被别人口中坚定的话左右判断。
可这一瞬,无论是什么原因,他仍是被这样坚定不移的简单话语驱使到了,好似摇摇坠坠的昏暗中出现一道极直的光束,直直地打下来,没有一丝一毫似是而非的蜿蜒弧度。
在这莫名绝对的号令下,他甚至感到一点久违的安全,于是取下那巫傩面具,转头看向屏风。
他常听青衣僧宣讲佛光普度众生,他向来不知何为佛光,而若这世上果真有玄妙佛光存在,多半就是此时这一束了。
他看着那屏风,答了一句:“好,我以后都不听了。”
第074章 神鬼少女与屠刀
屏风后的少微似乎颇欣慰于刘岐的听劝,于是几乎是第一次主动开口与他闲聊,虽说话题不太安宁:“你方才真在梦里杀人了?”
“真杀了。”刘岐看着屏风,微微笑着说:“但我是故意吓他的,远没有十数人那样多,只有一人而已。”
少微说:“我也常梦到杀人,昨日还曾梦到了。既然都做梦了,你怎也不知梦得大一些?我昨夜梦中一人即杀穿了千军万马。”
此梦中情形大约源于家奴常说的那句“一人杀不穿千军万马”,这无法办到的执念就这样转移到了梦里。
听她梦中杀千人,刘岐带些自惭形秽的语调,感慨道:“若叫青衣僧得知你的存在,必然要觉得我不过是小鬼一只了,真正需要他渡化的绝世魔物另有其人。”
少微不屑地哼了一声:“我猜他见了我也不敢和我说那些话。”
这句话落下,少微即听到一声莫名畅快适意的笑,隔了片刻,则听对方问:“你在梦中为何而杀人,也是报仇吗?”
或许是隔着一道屏风,不会叫人看到表情,少微少了些负担,她看着房顶,低声说:“算是吧,为了一头牛,还有一个有点讨厌的人。”
她说到那个有点讨厌的人时,声音里确实带些耿耿于怀。
刘岐很自然地接话,没有笑话谁,也没有遗漏谁:“想来是很重要的一头牛,和很重要的一个人了。”
少微:“牛很重要,人只是顺便有点重要。”
刘岐则觉得,她口中的顺便有点重要,对寻常人来说,大约也是极其重要了。
不知那人是谁,但能被她视作重要之人,便实在幸运,想来能与她这样坚如磐石的人存在羁绊,倘若活着,必会被她天涯海角追寻不弃;纵然死去,魂魄应也不会坠入死寂的深渊。
刘岐未再接话,他躺在那里,转着头无声注视着那雕画屏风。
少微隐隐察觉到一缕注视感,便也转过头去。
片刻的安静中,二人不约而同地都被屏风上的雕画吸引了去。
其上所雕一轮红日,一片雪山,与一群奔腾着的马匹。
刘岐的视线慢慢上移,最终落在那轮红日上,窗缝里挤进的日光使它这一瞬间得以幻化成真。赪玉生光,冰封雪山似要在这日光下崩裂消融。
少微看到的是屏风背面,但这架屏风一直放在这里,她看了好些回了,此刻眼前自也能幻想出完整画面。
她想到那奔腾的马群,突然坐起,问:“我能不能在这园子里练一练驭马之术?”
刘岐下落的视线划过那群马匹,不禁意识到她对着一架屏风也能生出增长技艺本领的自觉来,相比之下,他方才倒似立在空中楼阁,好一阵游思空想。
他晃过神来,好奇地问:“你竟不会驭马吗?”
屏风后坐起的人迟疑了一下,才道:“也不是不会,精益求精不行吗?”
刘岐点头:“也是,会读书也能继续读书,会骑马也要勤加练习骑马。”
少微眼珠略微一动,觉得他这个说法听起来显得更加旷达从容,下回她也要这样说,又在心底快速举例实践,又譬如会写字便不能练字了吗?会吃饭便不用接着吃饭了吗?——第二个听起来像抬杠吵架,不好,划掉。
少微从竹榻上起身走出来,看向刘岐:“那到底可行还是不可行?”
刘岐由躺改为坐,与她点头:“可行。我方才想了想,园中最后方有一处开阔地,虽不能策马狂奔,练习基础的驭马之术应该够用。我会让人尽快为你挑一匹好马送来。”
少微点了头,与他正色道了句“多谢”,目光一错,落下他右手中的那张面具上,遂跨步上前几步,伸出手:“把它给我。”
这本就是她的东西,随口讨要也很正常,刘岐自然而然地递出去。
邓护从外面回来,重新将两扇堂门全部打开,又去开窗通风。
浩大的阳光顿时填满这座阁楼,阴暗沉闷一扫而空,少微转过身,望见了刺目日光,以及脚下随着日光一同现身的影子。
少微盯着自己这道寻常的影子出了会儿神。
片刻,她若有所思地抬起左手,将那张面具扣在了自己脸上,于是影子长出了狰狞威武的神鬼兽角。
她继而又试着将右臂也抬高一半,右手里攥着的从袖中摸出的那柄未出鞘的短刀顿时也有了影子。
刘岐坐在屏风打落的那片阴影里,看着那身穿赤金曲裾袍,梳着垂髻的少女背影。
她立在阳光下,脚下的影子像极了一只手握屠刀的黑色神鬼。
她背影笔直,气势逐渐舒展。
刘岐突然觉得她好像在这一瞬间做出了什么决定,他不知这决定是什么,但有预感,它多半不在他的意料之中。
这轮秋阳落下又升起三次之后,少微如愿坐上了马背。
在此之前,她已催过两次,但刘岐总说还未能选出一匹真正与她相称的好马,加之那片场地也需要清理、挪除一些杂石乱枝。
多等了这三日,少微的伤势也进一步养好了,身形愈发轻盈了些。
而在她攀上马背的那一刻,刘岐与邓护皆看出了一个事实:毫无技巧,全是蛮力……或者说是实力。
结论则是:她确实厉害,但确实不会骑马。
在少微十三岁那年说出自己日后想要做个侠客时,姜负曾问过少微是否要学骑马,侠客总要配一匹好马才威风洒脱。
少微有着一瞬的心动,可转念一想,整个桃溪乡里都找不出一匹马来,出行全靠牛、驴、骡等常见牲畜,若贸然养一匹马用来骑乘必然十分扎眼,不利于躲避仇家的姜负掩藏行踪。
她拒绝了这个提议,傲然道:侠客既有绝世轻功,又何须有马。
私心里则在想,等做了侠客之后再学不迟。
直到在小院中经历过一场厮杀,又要往南边急追而去之时,少微才知许多事情根本不会等她准备好之后再发生。
再出色的轻功也会消耗体力,绝不适宜用来长途跋涉,尤其是负伤的情况下。
她只有数次骑牛的经验,在家奴途中的临时指点下,就这样逞着强爬上了马背,匆匆颠簸前行。
绣衣卫的马都很健硕,换作寻常没有经验的人,摔也摔个半死了,但少微胜在腿部力量格外强大,而这是骑乘最重要的条件。
纵然如此,也不下十次险些翻下马背,数次已挂在马腹处,全凭着出色的反应能力和惊人力气一次次将自己提了上去。
马倔人更倔,在这绝对力量的压制下,一人一马就这样双双带着暴烈脾气往前驰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