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怎么一转眼,这二人就来了这么一出高端把戏?
诗歌很好,音律也很好,却叫山骨如坐针毡了。
山骨苦思冥想,忽然起身,跑去院中取了根长棍,献上了一套威风堂堂的棍法,这漂亮的扎实功夫倒也引来满堂喝彩。
待饭席结束,山骨帮着墨狸收拾碗筷,而姬缙来到院中,眉间却终于现出了一点郁色。
青坞叹口气:“自收到陈留郡来信后……便日日如此了。”
只是在席间不想扫兴,才未有表露出来。
见少微目光里含着问询,姬缙便吐露了自己的烦忧。
青坞口中的那封陈留郡来信,来自姬缙的老师,此人是姬缙父亲生前的故交。
这位老师在当地有些才名,曾在县署里修过县志,因此颇通晓扬名之道——
近两年来,姬缙与他偶有通信,他看过姬缙的文章,十分惊喜于姬缙的才学增长,并为姬缙量身定做了一条预制青云路,他提议待姬缙二十及冠,便着手炒作一番名声,或是割肉放血救亲长的孝名,或是仙人入梦点拨的才名……总之到时做些事迹,经陈留郡县宣扬出去,又有真才实学在身,便可举孝廉入仕途。
在时下此等炒作风气并不少见,姬缙虽感汗颜,但父亲已去,他无有任何背景支撑,酒香也怕巷子深,实在不是假清高的时候,便道一切听从老师安排。
他今年十七,距离及冠尚有三年,但老师的一封来信,打乱了姬缙的心神主张。
第050章 情谊与恩义
原是今年开春之后,黄河水患再次泛滥,濮阳西南河段决口,河水奔往东南,注入巨野泽,淹没十六郡,陈留郡亦受其害。
少微曾看过几册关于修河渠的古籍,得知治水一项乃是历朝历代避不开的大事。
尤其是黄河水,常有其肆虐泛滥的记载,而黄河又被称之为母河,少微一日问姜负,世间为何有如此暴躁的母亲?
少微时常有这种莫名其妙的直白问题,姜负却也有模有样地答曰:水乃万物生命之源,黄河水活人无数,孕育无数文明,担得起母亲称谓……只是这位母亲大约是不喜做个慈母,唯恐养出懦弱的子孙。
总之这应是一条主张慈母多败儿的母河,做子孙的务需时时警醒进步,稍有松懈大意,便要遭受来自母亲的狂暴捶打。
治理水患乃头等要事,仁帝广发求贤诏,又使数万人塞河,然而数月之下收效甚微。
之后,朝中有大臣向皇帝进言称江河决口乃是天事,不能以人力强行阻塞,这只顾“天事”而罔顾民生的言论一时引起争执无数。
朝堂上的争执尚无结果,而姬缙见老师来信,忧心家乡陈留郡百姓父老,已是日夜难眠。
与少微诉说罢此事之后,他也几乎有了决定。
来不及炒作了,他现下便想赶回陈留,哪怕只能尽一份绵薄之力。
青坞欲言又止,到底没有说出阻拦的话。
姬缙虽是寄居于姨母家中,但姨母一家三口均认定他自幼便有才学在身、见识自有过人之处,因此只管他吃饱穿暖叫他有家可依平安长大,而不敢擅自干涉他在大事上的主张,唯恐误他前程。
少微自然也没有劝阻的道理,在她看来,人就该去做想做的事。
做下决定之后,姬缙于十日后即辞别亲友,准备北上归乡。
桃溪乡村口前,一身朴素灰衫的姬缙肩上挎着一只包袱,山骨帮他将两只藤箱搬上骡车,一箱是衣衫用物,一箱尽是竹篾手札。
有前车之鉴的姨父说什么也不放心姬缙单独上路,坚持要送他至少半程,若是一路顺坦,或是等到陈留郡中前来接应的人,才好安心返回。
姬缙推却不得,只能应下,心中即是动容又觉愧疚,秋收已不远,他唯恐耽搁姨父家中农务。
幸而这一点已有少微拍了胸脯保证,到时她自会率墨狸与山骨前去帮忙,这叫姬缙万分感激。
离别之绪总有些伤怀,却也自有少年志气盈于眉间。
姬缙此行本心是为救助百姓,却亦想要做出些事业,他想做官的心从未变过,此一去,若再归来,但愿是有了安身谋事的去处,可以接姨母一家同去相聚。
他与青坞承诺,定会尽快回来相见。
姬缙称青坞一声阿姊,但他隐约能够觉察到姨父姨母的想法——青坞原有一双弟妹,却都因病夭折了,家中只剩她一个女儿,父母亲有心将她托付给仁厚又有担当、本就是同一家人的姬缙。
姬缙看重亲情责任,青坞则对情爱懵懂无觉,二人都是乖顺的性格,算是默认了这个尚未戳破的安排。
而即便没有这层羁绊,青坞也全心希望阿缙此去可以如愿。
此刻看着即将离开的姬缙,青坞眼中反而不见太多愁绪不舍,更多的是希冀,她希阿缙生羽翼,扶摇直向青云。
她的眼神似乎饱含某种很大的期待,反而叫姬缙有些发虚冒汗,他自认并没有什么大才能大造化,待历练一番,最终若能像父亲一样做个县官,为一方百姓做些事,为家中撑起一柄伞,便心满意足死而无憾了。
少微也来送行,姬缙与她约定,若她日后果真做了游侠,也不要就此失去音信联络。
“嗯。”少微将手背在身后,微微抬起下颌,点了下头:“我哪日顺路,自会去看你的。”
姬缙欣然应下之余,想到什么,忽而一笑:“游侠空手来看我无妨,只望去时也要空手才好。”
他可是听说那些有名的游侠每到一地,多半习惯顺手牵羊,以作为游荡江湖的费用,实是一人闯荡江湖,强行收取多方赞助。
少微听他这促狭之言,瞪了瞪眼睛:“你还未做官呢,便斩到我头上来了?到时我好心去看你一趟,只怕来日头上便要凭空冒出许多无处安放的罪名来!”
青坞也跟着嗔道:“那是万万不能去看他了!”
姬缙赶忙笑着找补:“岂敢岂敢,若稍有不敬,侠客的刀岂能饶我?若侠客惠然肯来,自当好酒好菜招待。”
山骨和大家一起笑起来,他也有自己的志向——养父养母待他有恩,他必要侍奉左右。若有朝一日二位老人百年而去,他便去追寻阿姊,跟着阿姊一同狠狠闯荡江湖。
少年们朝气蓬勃,就连分别也是明亮嘈杂的。
虽总有说笑不完的话,但时间总归是有限的,姬缙终于抬手,向好友们施礼作别。
末了,他又单独向少微长长深施了一礼。
前一礼是出于情谊。
这一礼是发自恩义。
他这一身被老师称赞的才学增长,皆是少微所予,若无这份底气,他便绝无胆量在此时上路,这份造化给予是无关年岁的恩义。
姬缙压下那股泪意,转身上了骡车。
夏日乘车简陋,并无车厢遮挡,姬缙刚盘坐上去,还未及体面地摆放好衣角,骡车便已驶动,叫他身形一晃,双手撑在车板上才稳住身体。
正是这稍有狼狈时,少年忽听得一声喊:“姬缙!”
“欸!”他应声抬首,只见少微扬起藏在背后的一只包袱,呼啸着向他扔来。
这包袱若由旁人来扔,姬缙势必伸手去接,但它出自少微之手,便好似兼具了几分兵器般的锋利气质,叫人自动心生忌惮,是以姬缙赶忙做出闪避动作,甚至抬起双手虚抱住了脑袋。
“哐当”一声,包袱砸在他身侧车板上,叫骡车为之一震,骡子发出一声不安的闷叫,将车拉得更快了。
在这颠簸之中,姬缙匆匆打开包袱,只见好几挂串得整整齐齐的铜钱,另有些碎银块,还有几卷书,他只来得及展开其中一卷,只见竟是太史公所著《河渠书》。
姬缙眼神震荡一瞬,抱着那卷书抬起头,他欲大喊这太贵重他决不能收,却见少微已经转身离开,那背影如青竹,不忘同他挥了挥手。
姬缙忍了许久的眼泪,在此刻终于滚下,眼见少微背影消失,他猝然将头垂下,抵在抱着的竹简上,一时泣不成声。
但只片刻,又忽而仰首,竹简宝贵,不能染泪。
泪眼之中,天穹湛蓝如洗,一如他此刻心中无尘,唯有无尽的感激与壮美。
第051章 只需握紧这一道变数
骡车载着少年远去,桃溪乡内一切如旧。
只是少微近来颇有些烦恼,她跟着姜负学习命理相术,却只止步于皮毛,始终难有精进。
姜负啧啧感叹,这历来不服输的小鬼终于也有了一门死活学不通的手艺。
布阵与观星之法,少微学来尚无阻碍,她记性好悟性高又有一股不学到手不罢休的蛮干气魄,纵偶有驻足徘徊时,却总可以突破。
但相术望气一类,她却只能凭着好记性来死记硬背一二,若谈开悟,却是没有分毫迹象,姜负起初还很难置信,如今却也不得不承认:“……想我当年入门时,师父倒也说过,相术一门,若欲入完善之境,并无道理门路可讲,一概努力无用,唯看天赋机缘而已。”
少微盘坐在小案前,左右手中各攥着一把晒干的蓍草枝条,抬眼间,几分不甘心地问姜负:“照此说来,你在此道之上很有天赋了?”
姜负笑眯眯道:“谬赞,不过是幼时即以哭笑断吉凶,比常鳞凡介稍强些而已。”
少微哪里听不出自己就是她口中的常鳞小鱼,虽十分不满,但事实如此,自己不如人,便也没底气反驳,只好拧着眉,又不肯服输地去摆弄那四十九根蓍草。
此蓍草共五十根,剩余一根被姜负拿在手里。
姜负与少微说过,衍之数五十,其用四十有九,这四十九根蓍草中藏尽世间命运,可卜测万物。
少微盯着被她取出来不用的那一根,问这一根的用处。
姜负答:“大道五十,唯此一道在天意命数之外,乃不可窥探之未知气机,或可由世人掌控施为。”
此时此刻,见少微仍在同那四十九根蓍草较劲,姜负似有所悟,眼底忽而现出了一抹释然的笑,她抬起一只手,按住了少微排布蓍草的动作。
少微不解抬头。
姜负抬起细细的眉,摇头道:“莫学了,为师想过了——你性如顽石,从不肯信命,更不认命,你不信不认,自然无从入此门。”
少微听来心中憋闷,掀起一边眉毛:“此一门,倒是好大脾气!”
姜负啧声:“倒不知是谁先犯的脾气?只许你目中无门,还不许人家这一扇门将你拒之于外?你这小鬼未免太过横行霸道。”
死命学不会不说,还得来如此评价,少微刚要发脾气,却见姜负凤眸一弯,满是喜爱之意:“但为师就喜欢你这份横行霸道。”
姜负抬起按住那一堆蓍草的手,落在少微头顶,轻轻抚了抚,慢慢地说:“不学便不学,我的徒儿,性如顽石现华光,心若宝月映琉璃,便是霸道些,也是理所应当的好事一桩。”
少微仰头看着那双眼睛,听着这样的夸赞,一时竟愣住了,也忘记了要拂落头顶上的那只手。
午后窗外的阳光投进来,与姜负怜悯爱惜而又隐含某种寄托的目光相遇,恰似华光宝月琉璃色。
她微微倾着身,抚放在少微头顶的右手未曾收回,继而抬起了左手,将那仅剩余的一根蓍草示于少微眼前,缓声说:
“小鬼,你既不喜,便也不必勉强与那四十九道天命同行,你只需握紧这一道变数,遵从自己的意志。世人之善恶生死,世间之气机走向,你或许自有明鉴。”
少微若有所思地伸出手,探入金色的阳光中,接过了那一根蓍草。
实际上正如姜负所言,少微对相术一门确实没有太多好感。那些凭一句话便要定人生死的东西,霸道到连少微都觉得霸道,古往今来,不知多少掌权者仅凭一句卦言便要夺去无数人命,而她也曾因那胡巫一句有关命格的评价便被秦辅当作牲畜取血多年。
少微对此确实缺乏敬意,而她之所以依旧想学,除了对真本领的占有欲之外,还有一重未曾宣之于口的原因——
她很想替姜负看一看寿命几何,劫数是否已破。
自姜负过罢二十九岁生辰之后,少微时常有种明日恐怕就要办丧事的不安之感,是头一回替别人有了寿命焦虑,这焦虑日渐强烈。
姜负虽总说什么“死不了”、“多亏了你的救命神血”、“少说得活个百八十年呢”,但少微知她是什么德性,自是无法轻信,总想着自己要亲自替姜负算一算、断一断,才好安心。
但这个想法显然要胎死腹中了,即便少微心中百般不服,但学不会就是学不会,再多的不服也得憋回去。
少微只好攥紧了自姜负手中接过的那一支代表未知变数的蓍草。
没办法用相术筮法来判断姜负寿命,少微便只能用肉眼观察,或是在姜负按月取血时,她会悄悄用另只手加快那侧手臂的气血运行,叫那指尖血流得更顺畅汹涌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