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攀缘结,结的便是人与人之间的缘分。既是少微妹妹这样诚心苦学编出来的东西,想必这缘分结得万分牢固,咱们定会永不离散了。”
姬缙闻言一笑:“正是此理。”
少微便也不再坚持,她看着青坞将那皱巴巴的绳结佩在了腰间,想到自己以往所见,便觉得理应要佩些珠玉才更好看,有了分量,轻飘飘的绳结自然也就能顺垂了。
姬缙也想到了以往所佩之玉,如今已许久未再能有佩玉的风雅习惯了,而风雅与否且是其次……
晚霞中,少年望向东北方,试图探寻故乡陈留郡的方向。
两日后,少微自杂物箱中翻出两块成色普通的玉佩,得了姜负允许,便打算送给青坞与姬缙。
路上遇到山骨,少微与他画饼,待日后得了更好的,定会补给他一块。
少微的想法很实际——山骨如今对这些风雅饰物并无追求,也没有做君子的想法,给他佩也佩不明白,先紧着青坞阿姊和姬缙来。
少微先行来到草屋内,等了一会儿,待青坞二人到了,少微便将两枚玉佩分别给出去,将那白玉鸟佩给了青坞,青玉鱼佩则给了姬缙。
两块玉都有些杂质,称不上上等,却已叫青坞感到惶恐,她反复推辞,但见少微实在是真心相赠,不禁感动难当,两眼哗哗冒出泪花。
姬缙却迟迟无言,拿着那青鱼佩看了又看,直到青坞嗔他:“阿缙,快道谢呀。”
姬缙自非失礼之人,只是……
“敢问姜妹妹,这玉佩是从何处得来?”姬缙问罢,直言道:“我观此玉甚是眼熟,倒像是……我从前常佩之物。”
少微怔了怔,回忆了一下,试着问:“……你在淮阳一带,遭过黑店洗劫?”
姬缙连忙点头,几分尴尬地将自己彼时经历言明。
当年,他处理罢双亲丧事之后,姨父亲自来接他,二人出了陈留郡,途经淮阳国,一路竟偶遇两家黑店,第一家是报了菜价之后,待结账时却翻了十数倍,他开口质疑,那伙计面露凶光,抓起长棍说要带他去医馆治耳疾——
待到了第二家,自是有了经验,先付了账再用的饭菜,然而夜晚睡得却过于安详,第二日醒来时,身上的配饰与钱袋俱不见了……只剩下姨父藏放在鞋筒里的一些碎银,或因那鞋既破而臭,才得以躲过一劫。
姨父抱着那只鞋,唉声叹气又满心不解:“来时也住的这些个店,也未有此类事啊……”
思来想去,应是他这妻甥看起来颇具清贵之姿,却跟着他这个田舍汉,不免给这些目光毒辣的黑店从业者以“家破人亡远投穷亲,身上想必有些余财”的暗示感。
姬缙的玉佩便是在那第二家黑店里丢失的。
他说完自己的经历,不禁问少微:“姜妹妹来时也遇到了那家黑店,可少了什么东西没有?”
少微便也云淡风轻地将自己的经历言明。
姬缙愕然。
所以,他被洗劫去的玉佩,竟被店家反手上贡给了姜妹妹一行?
姬缙捧着这失而复得的玉佩,久久才回神。
君子无故,玉不去身。更何况这块他自幼携带的玉佩是他父母亲留给他的念想,意义远超这玉佩本身。
他起身向少微施礼道谢,又坚持去向姜家长姐道谢。
姜负立在堂屋门外,望着那郑重施礼的少年,含笑道:“果然是个神清骨秀的少年君子。”
又笑着望向一旁的少微——这小鬼所选来时路与落脚处,果然都选得很对,很好。
院中香樟树沙沙作响,漏下满地金黄秋光。
待几场秋霜打下,小院外的树木逐渐光秃,冬日岁月流转,又一年正旦很快到了。
墨狸挂灯,山骨帮忙,少微在指挥,而姜负照例站在廊下,笑眯眯地感慨:“小鬼,这是你我共度第四年正旦了啊。”
从前少微觉得太慢,如今听姜负数到这四年正旦,忽觉时间如流星般飞逝,竟给了她一些急促之感。
过了这日正旦,少微便十五岁了。
十五岁的少微愈发忙碌,姜负教给她更复杂的奇门阵法,对她的要求也越来越高。
在此类事上,少微倒少有不耐烦,只是忍不住问:“何故突然如此紧赶着催我学这些?”
姜负一向懒散,这简直一反常态。
“你不是打算日后去闯荡江湖吗。”姜负慨叹:“如今天下又渐有些不太平,这江湖只怕也不是那么好闯荡的,还是要多学些才稳妥。”
师徒二人临窗相对而坐,中间隔着一张矮几,窗外已有两分浅青草色。
少微难得沉默了一会儿,而后问姜负:“你的病……快好了吗?”
姜负笑微微:“有你这一身甘甜充沛的血供养着,为师怎能不好?怕是要活个千百岁了。”
少微如今已不大会为这句话而动怒变脸,只是皱了下眉,烦恼于姜负口中的话总叫人难辨真假。
她待收回目光时,却突然瞥见姜负头顶有一根银亮的白发,在一团乌黑中格外显眼。
少微伸手就要去拔:“你有一根白头发!”
姜负却赶忙抬起右手捂住头顶,身子往后一避:“这可拔不得!你若拔了这一根,势必要多生出成十上百根!”
少微:“为何?”
姜负一本正经:“你将它活活连根拔起,它周围的邻舍瞧见,还不纷纷吓白了脸?”
少微:“……那我将它的邻舍也一并除去。”
姜负:“那为师怕是要满头华发了——”
少微知道她在胡诌,便也信口道:“我再给你染黑就是!”
姜负眨眨眼:“你是要去做游侠的,哪有功夫侍奉左右为我染发?”
少微哼一声,低下头翻看帛书:“我自会不时来信托青坞阿姊帮你染一染……”
“你还会来信啊。”姜负笑眯眯地托腮:“如此一来,可就做不成无牵无挂的潇洒游侠了。”
少微不喜欢被调侃,不再接这话,却未瞧见姜负满眼的笑意里另藏着叹息。
姜负头顶的那根白发在少微看来极其刺眼,却又出奇地顽固,梳也梳不落,少微一连盯了两月之久,仍见它完好无损地活着。
她每每试图伸出爪子想去拔,都被姜负及时躲开,姜负甚至日渐从中得出了意趣,她这徒儿似只狸猫,她头顶这根白发则成了逗猫伸爪的鸡毛掸子。
因此姜负反而开始着意呵护起了这根白发。
直到这日清晨,她从屋内出来,冲正在扫地的少微招手。
第049章 姜负生辰
少微攥着扫把走来,眼睛又自动盯上了对方头顶那一丝银白。
正跃跃欲试之际,却听姜负主动开口:“为师今日心情大好,许你将它拔去。”
少微将信将疑,总觉得她在算计什么。
果然,姜负提起了条件:“但你得答应为师一件事。”
少微拿听似不甚热衷的语气道:“说来听听。”
姜负晃了晃手中的桃木梳:“让为师帮你梳一回头。”
这是姜负很久前的心愿了,久到已堪称古老,却一直未能如愿。
少微掂量了一下二者轻重,勉为其难地“嗯”了一声,她虽不喜欢被人梳头,但实在太想拔去这根碍眼白发了。
姜负当即便配合着倾身低头,一手还要按在那白发根部:“你可得轻些,你这力道稍有不慎,只怕要将为师的天灵盖掀了去……”
少微不理她,双手一阵拨弄,猴儿捉虱子般揪住那根白发,往外一拽,只觉还未如何使力,那白发便从姜负手下抽脱而出,姜负挤眉哎哟一声:“不是让你轻些轻些!”
少微抬起一边眉毛,看着手中这根头发,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她眼珠动了动,狐疑地问:“……你是不是自己梳落了,却又藏回去,故意拿来与我谈条件?”
姜负反而一脸不可置信:“你这小鬼可不能血口喷人,拔完翻脸不认账啊!”
少微心间气闷,但偏偏这头发就捏在她手里,只好认了栽,转过身去,拿后脑勺背对着姜负,闷声道:“梳吧!”
却听背后那声音笑着说:“今日不梳,得挑个良辰吉日来梳。”
姜负说罢,心情愉悦施施然回屋去了。
少微嘁了一声,捏起那白发在眼前盯了盯,而后鼓起腮帮子用力一吹,眼不见为净了。
那银发被少微一口气吹到半空中,在晨光下飘飘扬扬,如同一缕纤细月华,无声投落尘间。
日落月升,待到了夏日,乡间月华明亮如镜,树影在其间婆娑,夜中天地如同被仙人收藏在匣镜中的另一方白昼。
夏日到了,姜负的生辰也到了。
这是她的二十九岁生辰,少微不曾空手,送了她一只寿字结。
这寿字结很难编,形似篆体寿字,少微去年学了个把月,才编出了这条满意的来。
而狗窝里这回之所以能藏住剩馍馍了,是因少微自认实在拿不出别的东西相赠,她的一切都是姜负所给,唯有这拿来编结的红绳是她摘果子换来的。
少微不太好意思直接交到姜负手中,因此趁姜负还未醒来,偷偷潜入其房中,将这寿字结放在了姜负梳妆的小几上,并屏息认真摆好形状,又拿掌心压了压,力保它整齐端正。
见那道影子闪身出去,拿两根手指勾住门边悄悄关门,床帐内的姜负抿唇一笑。
少微照常静坐,扫地,却一直支着耳朵留意姜负屋内动静。
终于等到姜负起身梳洗,少微“经过”她门边,只见她正拈起一颗丹丸服食。
少微再次“经过”时,终于见她拎起了那只寿字结。
不多时,姜负拎结而出:“不知这是哪个编的?”
“我。”少微尽量自然地挺直腰背:“怎么了,不好看么?”
“好看是好看的。”姜负神情有些愁苦:“只可惜佩在身上实在显老,你送我这个,我哪里还是过生辰?倒像是百岁老人在祝寿了。”
少微撇撇嘴,不与她这寿星争执:“做个百岁老人有什么不好。”
沾沾听到这些话,自动触发祝寿用词储备,围着姜负飞着,一边道:“福如东海,寿元无量!”
姜负嘴上嫌弃,神态却也欢喜,将那寿字结系在了腰间佩玉上,点头称赞:“倒也有两分相称呢。”
平日里并不喜欢吵闹的姜负,此时心情很好地撺掇少微:“既是被迫祝寿了,且将山骨他们都喊来吧,今年就好好热闹热闹。”
少微听了这话,一阵风般掠出家门,呼朋唤友去了。
突如其来的聚会总是惊喜的,席间气氛十分欢悦,只是少年人们空手而来未曾备礼,多少有些不好意思。
青坞为了弥补,鼓足勇气,清嗓唱了一曲刚学来的诗歌:“生年不满百,常怀千岁忧,昼短苦夜长,何不秉烛游,为乐当及时,何能待来兹……”
这词恰合姜负性情志向,青坞嗓音婉转动听,兼有姬缙从旁奏乐相和,他手边无乐器,单以双箸敲击碗碟陶器,竟也娴熟巧妙,别有一番清彻灵韵。
看着那真正“一唱一和”的姐弟二人,山骨愕然之余,只觉被背刺了——在来时路上,姬缙与青坞分明表现得很焦灼,他也跟着一起焦灼,但又觉得大家都空着手、有难同当倒也还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