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微自认这举动没出息,因此做得很隐蔽,姜负便只作不察,只是在少微捏着指头大步离开时,静静看着这个阔绰而不自知的小孩。
让少微稍微安心的是,姜负头顶未再出现碍眼的白发,身体与面孔上也皆无衰败痕迹,她仔细回忆过,只觉姜负这张脸甚至与当年初见时没有分别,年轻充盈,悠然自在。
即便如此,少微仍不能完全放心,她盼着日子再快些,最好是一切人和事都原封不动,但时间咻地一下挪到来年此时。
然而不存这份心思还好,一旦有了这样的心思,恼人的时间反而专与人作对一般,磨磨蹭蹭晃晃悠悠,一会儿发呆打盹儿,一会儿喝水剔牙般不肯好好动弹,少微悄悄盯着姜负,只觉过了有一百年那样久,实际上却只是来到了秋收时。
青坞阿爹尚未返回,无需青坞家中提醒,少微即主动践诺,一声令下,率领墨狸和山骨帮着料理秋收农务。沾沾未被允许跟上,因为它屁事不干却连吃带拿,有损少微颜面。
少微一连多日早出晚归,每每跑回家中,头一件事便是确认姜负是否还健在。
姜负有时倚在堂屋门前等她,有时伸着懒腰从屋里出来,有时则在灶屋前埋怨:“好歹要给我留个烹饭的人吧?”
墨狸听到这一句赶忙就去洗手切菜,少微则直接奔去灶边生火,二人既要主外又要主内,忙得好似两只在空中旋转不停的竹蜻蜓。
好不容易忙完了秋收,桃溪乡里的百姓还未来得及歇口气,县署里忽然分派了劳役下来。
时下百姓无论是否有土地营生,每年皆要缴纳田税与人头税,成年男丁需每年为当地官府无偿服役至少一月,若想避开劳役,或以钱折给官府、雇人替代;或卖身为奴,奴仆的税役皆由主人家承担。
寻常人家缴纳罢田税与人头税,根本拿不出折抵劳役的余钱,青坞阿爹在服役名单之上,人却仍未能赶回,逃役乃是大罪,这亦是普通农户轻易无法远行的原因之一。
姜负让少微送了一份抵役钱给青坞,让她们母女送去官府,说明缘由。
青坞感激难当,亲自去拜谢姜负,并承诺必会尽快还回这笔钱。
此番官府摊派下来的劳役乃是搬石通渠,这是一项大工事,服役的百姓不仅有长沙国辖内的,还有许多南郡百姓。
南郡与长沙国相邻,这项工事的范围横跨郡国相接处,正是先前“山崩二十余里”之地。
那些倒塌的山体阻挡改变了数段水流,虽说暂时未见大的弊害,然而北边黄河水泛滥,南边今年的雨水却并不充沛,朝廷下令提早疏通河渠,防患于未然。
这是官府对外的说法。
近来读了不少风水学说的少微,再结合之前的传闻,却不免有些旁的猜测。
尤其是这一日山骨带回了一些外面听来的消息:“听说有绣衣使者来了南郡,还有一位仙师呢。”
山骨自幼随阿婆四处飘荡,对绣衣使者的威名很有印象,民间都说他们身披黑衣持节而行,神出鬼没,说杀人就杀人,手里的刀连官员都敢斩。
这几年来,自再无异姓王之后,绣衣使者一直在代替天子巡游四方,如今只是终于来到了南边而已。
曾在长安居住过的少微也听说过绣衣卫的存在,此刻她问的是:“什么仙师?会仙法的人?”
“仙法不知会不会……但都是这样尊称的。”山骨道:“阿姊听说过羽蜕升仙的百里国师吗?听说这位仙师与国师乃是师兄弟,想来即便不会仙法,也有许多厉害本领的!”
山骨又说,听说这位仙师游走四方,若遇到有机缘的人,便会收作徒弟,带去长安仙宫。
少微对此反应平淡,更无向往可言,什么仙师仙宫,听来就像一只牢笼。
只是不知这位什么仙师和绣衣使者的到来,是否与搬山通渠之事有关?少微思索着,心中那个猜测隐约又坐实了几分。
她正想再问问山骨还有没有别的消息,小院外忽然有脚步声传近,一个少年跑了过来,在门外喊:“山骨,你阿爹阿娘喊你回家!”
山骨应了一声,没立刻走,而是习惯转回头,眼中带着清澈的请示,少微也无要紧事,便摆摆手让他回去了。
山骨跑回家中,只见周家夫妇坐在堂屋里,见他回来,妇人忙笑着招手:“骨头,快来。”
妇人姓胡,山骨喊她胡阿娘,喊养父则为周阿爹。
山骨喊罢人,动作利索地在养父养母身边跪坐下去,却见小几上摆着几串新钱,还有一只写着周山骨名姓籍贯的“传”。
“打了粮食,加上前些年攒下来的,倒是有些可用的余钱做盘缠……”胡阿娘笑着说:“骨头是个好孩子,阿娘知道你一直记挂着阿婆的后事,不如就去找一找吧。”
周阿爹点着头:“找不找得到再另说,只当了一桩心事。”
山骨愕然抬首,已是双目通红了。
当初他为了给阿婆下葬,被人坑骗,在船上醒来时,他的第一个想法就是得回去找阿婆,不能让阿婆的尸身没个着落。
但他没能逃离那只小船,再之后他被带到更远的桃溪乡,再回头看,已记不得路,而时隔数月,还能往哪里去找阿婆?
待一切安顿好后,他也想过回去,哪怕只能找到阿婆一点衣角一块遗骨,但他有了养父养母……
他真想走,周家夫妇自然拦不住他,山骨自有反骨,可他如今也很清楚哪些事做了会伤人,也知道哪些要求是任性不合理的。
因此,此时于他而言最可贵的不是这笔盘缠,而是这份准允和信任,半路收养来的孩子,就不怕他跑了再不回来吗?这不是信任又是什么。
山骨淌下眼泪,冲着周家夫妇磕头,哽咽着说,不管能不能找到什么,他都会在正旦之前赶回来。
周家夫妇自是不放心他一人独行,虽说如今的山骨已有了自保之力,但做父母的难免考虑得更多。
桃溪乡里有一家富户要嫁女儿去汝南郡,送亲队伍三日后出发,夫妻二人打好了招呼,让山骨跟着队伍里的熟人一起动身,他们家山骨可以帮忙打打下手,哪怕做个护卫也是很够用的。
山骨磕罢头,又去向少微讨准许。
少微自是没有理由反对,只给他一柄匕首防身,另交待他两件事,一是多加小心,二是不能疏忽了棍法,得空就要练一练。
山骨点头如捣蒜,之后一连三日,日日都来向少微辞行,辞得少微头都大了,当日干脆也就懒得送他了。
少微不送,山骨却又来道别,八月底的天气,他早早翻出了那件狼皮袄系在腰间——或该说是狼羊皮双拼袄了——胡阿娘见他不肯离身,去年便另缝了羊皮上去,重新做成了一张合身的袄子。
姜负去年冬月里见了,笑着说,这半狼半羊的袄子,倒是符合山骨的性子。
此刻见山骨又来啰嗦告别,手中攥着扫帚的少微都替他急了,赶人道:“耽误了吉时,当心人家不肯带你了!”
“好!”山骨赶忙应下:“阿姊,那我走了!”
少微敷衍点头。
山骨走出几步,又回头,大声道:“阿姊,不着急的活儿你记得留着,等我回来做!我会快去快回的!”
少微:“知道了知道了!”
见少微表情不耐烦,山骨“嘿”地一笑,再不敢多说,背着包袱飞快跑走了。
少微继续扫地,手中竹编的大扫帚将地面划拉得沙沙作响,落叶与灰尘飞扬。
扫完地之后,少微抬头望天,发了会儿呆。
当晚,本该按时前来的家奴仍未出现,这已是他接连第二次失约,换而言之他已有二十日不曾来过了。
这几年来,少微也会如此时这般空等一场,家奴行踪不定,似乎不时就会出一趟远门。
横竖已经醒了,该劈的柴也劈完了,少微无事可做,念着心中那个猜测,干脆趁夜出了门去。
沾沾挥着翅膀跟上,一人一鸟很快消失在暗夜中。
第052章 挖其心脉,碎其脊骨
夜空是阴沉的灰色,随时都有可能落下雨来。
少微今次一人独行,前方并无可以拿来追逐的家奴,但出都出来了,便还是依旧幻想了个身影出来,追逐着那并不存在的虚影,孜孜不倦地进行着自我管理与试炼。
少女身影迅捷,起步如风,落地无声。若有夜行的百姓匆匆瞥见,大约要误以为眼花了,或是当作偶逢某种机缘、撞见了一尾山中精怪灵兽化形经过。
沾沾也跟着穿林过溪,飞高飞低,左右闪避,模仿着少微的动作。
一人一鸟穿梭在夜色中,直到前方空气中的潮湿之气渐浓,少微渐慢下脚步。
少微对这条路已经称得上熟悉了,这是她与姜负当初决定定居桃溪乡的地方,也是去年偶遇那刘岐之处。
有了上回的经历,少微这次更加警惕了,她敛藏声息谨慎察看了周围,确定四下百步之内无人踪,才从竹林中闪身而出。
踏出竹林屏障,目中所现,景象已是大改。
那原本已被苍翠覆盖的断山此刻重新变得残破,被挖凿分裂,面目全非。
石块暂时堆在岸边,碎石四处飞溅,被动摇的淤泥流散,让这方静水变得浑浊起来。
少微走到水边,弯腰捡起了一小块碎石,托在手心中静看。
这石块看起来很新,似是从山体内部迸溅而出的,颜色深玄,纹路清晰,冰凉坚硬,但真正握在手里时,却并无足以割伤人的棱角。
少微握在手里,恍惚间好似觉得这块石头也有了与她一致的心跳,仿若人心与山脉在无声共振着。
少微感受着这份无名的触动,将这碎石收放进腰间的荷袋里。
她看了看四周,选了处较高的地势,灵敏地攀上一棵大树,立在一条较粗的树枝中部,一手揽住树干,另只手拨开青黄的叶,放眼望向远处。
占据了地势之便,少微沿着这断山之迹向左前方望去,隐约只见山形之间火把蜿蜒,竟仍有许许多多的人在凿山搬石。
夜已经很深了,寻常服役的百姓大多已去安置处歇息,这些仍在劳役的多是服刑囚犯,他们日夜都在奔劳,脚上锁着铁链,歇息的时间少得可怜,干不动了自有差役甩上一鞭子,若接连挨了几鞭仍爬不起来,才会被拖回草棚里,丢去一块干饼啃一啃,喘上几口气,待天一亮,便要爬起来继续干活。
离得太远,少微看不清那些人的脸,但可以想象他们的身份和模样,犯下过错的罪人自然不值得可怜,但犯下同样罪行的富人权贵却可以出钱抵罪,下场是如此地天差地别。
夜中视物也自有白日里不具备的优势,少微此刻居高而望,借着那些醒目火把蜿蜒的走向,即可以判断出开凿断山的路径方向,或者说是形状——
俯瞰之下,可见那延绵的断山之迹全貌,竟形似一尾躺落着的朱雀鸟,而此刻那些火把蜿蜒成线,仿佛一条条淬火之刃,将这玄鸟切割开来,若从位置判断,无异于在断其爪翅,挖其心脉,碎其脊骨。
山体应无痛觉,但少微目睹此象,竟隐隐觉得被感通触痛,她拧了下眉,嗤了一声。
她近来在读风水地脉之说,前些时日听闻官府要凿动断山,想到先前那些有关“断山是为长平侯化身”的传言,又闻什么仙师亲至,心中便有了猜测,今夜前来一看,果然如此。
京中那些人还真是心虚,人都死了,他们竟连这座断山也不敢容下。
少微心中鄙夷不屑,又因猜测已得到印证,便也不愿多看多留,她脚下一落,抓着树干无声跃下,却险些踩到一只活物。
少微一个跳脚后退几步,却又险些踩到另一只,几只老鼠唧唧吱吱乱窜,叫少微跳来跳去难得手忙脚乱了一会儿,老鼠和蛤蟆很像,少微虽不怕,却也轻易不想踩到,那感觉会叫她脚心发麻。
老鼠们流散而去,就如那些因凿山之举而受惊流离的小兽与兔类,都在匆忙找寻新的落脚处。
一只灰毛老鼠拖着长长秃秃的尾巴,爬上一片玄色袍角,又沿着那袍角飞快往上爬,一路来到这黑袍主人的膝盖上。
一只近乎雪白的手伸来,拿两根雪白手指轻轻抚了抚老鼠的脑袋,沿着这只手往上看,是玄黑宽大的衣袖,削弱但并不窄小的肩,以及一张同样雪白到可见清晰筋线脉络的男人脸庞,其上唯一的颜色是几片醒目红斑。
男人的头发眉毛与睫毛也是白色的,唇色与瞳色皆浅淡,纵是此时在夜晚,在室内,他也依旧罩着与衣袍一体的宽大风帽,将整张脸都笼罩在阴影里。
祝执从外面回来,一身束袖黑袍,腰间佩着刀,大步走进这后堂之中,看着那盘坐着的男人又正在摆弄那恶心的老鼠,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道:“听说道家一门多喜豢养风雅白鹤,仙师却成日与鼠类打交道,岂不自降身份么。”
“白鹤虽姿形优美,却华而不实,不见得有这小小老鼠乖巧伶俐。”男人未曾抬首,依旧抚摸那只老鼠,他的声音听起来还很年轻,语调极淡:“任凭再呕心沥血,卜出再精深的卦象,所示亦不过大致方位。而在这方位之内,却是老鼠的天下。”
祝执神态好笑地看着那只灰鼠,随口道:“常言道鼠目寸光,老鼠能看几步远?”
“祝统领有所不知,所谓鼠目寸光,是指终年躲藏在屋内的家鼠。”
赤阳抬起眼,含笑说:“我的这些孩子们跟随我在外行走,鼠目所及,可见三十丈内空中飞鹰。且它们代我寻物,凭得乃是嗅觉而非视觉。世人嫌恶它们,轻视它们,是以很适宜做一支奇兵,不是吗。”
祝执越听越觉得好笑,这位冷僻寡言的怪物仙师在说到他的老鼠时话倒是不少,可见是真心喜爱,果然怪物就是怪物。
祝执在心中嗤笑一声,盘坐下去,接过心腹奉来的茶水先解了渴。
他与这位赤阳仙师受天子之命,巡游四方,既是为寻找那所谓天机化身,也是为了探查各处吉凶异动,顺便清理一些异心者——这些皆是公干。
而在公干之外,他与这位仙师另外达成了一桩交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