嘈杂混乱之间,宽敞的宫室倏忽饱满,而又仿佛分作以皇帝和太子为首的两方阵营,唯余犹在抹泪的高密王站在中间,神情惊诧愕然。
皇帝已从矮榻上起身:“发生了何事?!”
护在皇帝身前的禁军快声答:“外面忽有言六殿下持刀佩甲率人闯入,欲图刺杀圣驾与储君……苑中禁卫遂即刻上前围杀!”
“刘岐——”皇帝色变:“他带人来做什么……”
即刻道:“传朕令,让他们速速停手,将刘岐带来朕面前来,朕要亲自问他!”
“诺!”禁军应令,即要出去传令,因皇帝身在宫室里侧,外侧太子的护卫便间接拦下了去路,而随着皇帝令下,那些护卫并无让路的动作。
欲出去的禁军已察觉到不对,脚下顿住,按住了腰间佩刀。
那些护在太子皇后身侧的近二十名护卫当中许多人身上沾着血,或衣袍破裂,且扎着野彘的鬓毛,此刻个个眼底皆流露出蓄势待发的戒备,以及某种隐秘的兴奋。
在方才下令停手时便有所觉察的皇帝,一双眼睛越过那些兽物般的目光,定定看着卧具上的身影,冷静地问:“刘承,你想要干什么?”
那狼狈身影用层层包裹着的伤手撑拄着,从躺靠改作为平坐,声音沙哑:“六弟要弑父,儿臣在护驾……”
脸上伤口刚勉强止住血、上了药,尚来不及被包扎妥当的芮皇后被吓住,不对,怎么会,怎么会,不是说好了……
她颤抖着扑跪向儿子身前,不可置信地去触碰那包扎厚重的“断手”,而后拼命扯开那一层层伤布,最终露出的手掌完好、紧攥,沾着不属于他的血。
芮皇后只觉脸上的伤口仿佛被这只手化作的刀撕开、连同整颗头颅都被劈作两半,脑中空白,魂魄离体,天地塌陷。
“你受了谁的蛊惑?连你的母后都能拿来利用。”皇帝看着坐在一众护卫身后的影子:“朕教过你,你忘了吗,但凡是旁人让你去做的,反而是你要提防的——”
“不,这次是儿臣自己的决策。”刘承眼里仍有泪,隔着护卫身体刀鞘间的缝隙去看君父:“父皇还教了儿臣,一定要擅断……儿臣记下了,这正是儿臣第一次做下的决断。”
他眼中泪滚落,仍在微微发抖,恐惧和疼痛一样都会让人发抖流泪流汗,于是他看起来毫无破绽。
此刻他流着泪,问:“敢问父皇,儿臣如此决断,配做您的太子了吗?”
“混账!”皇帝终于露出怒色:“芮泽已死,你何来胆量竟敢……”
“正因舅父死了!”刘承平生第一次打断君父的话:“所有人都认定我必吓破了胆,不敢再有任何违逆君父的举动,所以我此时动手方能出其不意攻其不备……父皇,这是我监国之后学会的,我已经在学了!”
“皇太子之位,是您非要给我的,既然给了,为何又总想着要收回?”刘承猛然站起身,含泪质问:“既然是您要收回,却为何又要让我来付出这脱身的代价!”
他起身的动作似一只压抑了不知多久、骤然脱笼而出的美丽兽物,仍发抖,却也亮出了爪牙。
宫室内双方的人手相等。
外面动手的人是太子和皇后的卫队,足有百人之众,刘岐带来的二十名禁军不足以抵抗,但是厮杀声并未在预料的时间内停止,反而愈演愈烈,声势更加庞大。
是邓护带领近百名禁军紧随而至。
“想必是六殿下警觉,来时已做下了安排……请陛下稍安!”护在皇帝身前的禁军统领从半支开的窗观察过情况,继而向对峙者厉声呵斥:“大势在此,太子殿下当速速收手,何必非要将无辜人等累连丧命!”
听着这声恫吓,刘承有短暂的本能失措,旋即却笑一声,定下神,道:“六弟有防备又如何,他能调动的禁军总归有限。”
“他要弑父,名不正言不顺。”刘承仍透过身前护卫间的缝隙看向君父,道:“而我是持天子印玺监国的储君,此为正统……父皇的声音传不出去,整座上林苑的禁军都要见天子印行事。”
他察觉到了舅父的计划,他只是装作不知,这些年来他很擅长装作不知,浑浑噩噩惶惶做大山后的傀儡……
昨夜那一盅补汤,是中常侍的求救,此刻虽与舅父原先的计划有所出入,但目的相同——刘岐因旧恨弑君,他诛反贼刘岐。
他不是一个人在做这件事,由他负责之事已经完成。
“不知所谓的逆子……也敢妄想来杀朕!”皇帝眼底含着一点泪光,倏忽夺过一名禁军手中的刀,挺直腰背,喝令高密王:“刘义,随朕杀出去!”
高密王颤颤应声“诺”,犹自反应不过来,他不过是来凑个热闹探个消息,怎就他爹的卷入了这样的变脸险境中啊!
皇帝一瞬间展露出的肃杀威仪将禁军激出血气,太子身前的护卫却也不曾退缩,事到临头,进一步即是泼天富贵,干都干了,没道理临阵脱逃,更何况自有援兵会到。
宫室中血光乍现,父子同室刀兵相见。
医者与侍女仓皇藏躲,瘫坐在地的芮皇后怔怔惶惶,猛然抓住刘承衣袖:“承儿,为什么……又是谁逼迫你?这并非是你会做出的事,究竟为什么要……”
“什么才是我会做出的事?”刘承垂下泪眼,看着母亲:“母后,从小到大,我做的每件事都是您和舅父的安排,什么才是我真正会做的事?什么才是真正的我?母后,您果真知道吗?”
“就连我自己都不知道!”他突然拔高声音,却抖得更厉害:“但是我就要知道了,就要找到了……”
“母后,就这一次……”他弯身,流泪反握住母亲的手臂:“事已至此,也请母后听儿子一次,也让儿子自己做一次主吧……”
“不。”厮杀声中,芮皇后摇头,甩脱他的手,喃喃道:“你不是承儿,定是遭了妖邪蛊惑……找大巫神,找大巫神来!”
第218章 便去吧
芮皇后被巨大的惊吓笼罩,只觉儿子亦受到那名为权力的妖邪蛊惑诅咒,她惶恐至极,仅余一个念头:要将巫神请来,止消这杀戮恶咒!
然而此地大乱,无人可以被她驱使,她不管不顾地扑爬起身,推开两名护卫,欲闯过这方血海魔窟,去寻鬼神来救,救醒她的儿子,救醒所有本不该不必死去的人!
但无需刘承下令,自有手上沾着血的护卫将她拦下,他们押上了一切,全无回头打算,决不允许任何人将大计毁坏。
“还请娘娘安守于此,以助我等成就大事!”
“请娘娘以大局为重!”
他们的眼睛泛着护食般的凶戾,落在看似已近疯癫的芮皇后眼中却是另一种彻头彻尾的疯癫,面容毁损发髻散乱的皇后哭喊道:“让开,快让开,我正是要请巫神来主持大局!”
“娘娘,得罪了!”
两名护卫强行将芮皇后押至卧具上,持刀将其看守,一名魂飞魄散的侍女哭着把芮皇后紧紧抱住:“娘娘,娘娘……!”
刘承在卧具前跪坐下去,背对着挣扎请求的母亲,哑声告知:“母后不必徒劳,巫神不会来……”
“但母后放心,只需过了今夜,巫神即可长伴我与母后身前……”他似对母亲说,更似对自己说:“今夜过后,再没人可以将巫神抢走。”
说到此处,刘承满是泪水汗水的脸上绽出一个带些哭意的笑,似已在提前汲取着那庞大的力量,因此他终于敢直直地看向被禁军护着后退的父皇,一双眼睛与那令自己长久畏惧的目光正面相对着,并袒露出汹涌的控诉与反抗。
刘承眼中始终未消的泪光映着血光,无尽泪水似成了沸腾的血液,他用眼神告诉他的父皇——他也是刘家孩儿,骨头里也流淌着不屈的血脉,只是它在所有人都认定“不应当”的时刻终于沸腾。
长久以来的恐惧与迟迟燃烧的血气在身体里搏杀,刘承如同置身冰与火之间,牙关发颤,呼吸灼热,所见人影皆在刀光下变得扭曲。
一半护卫与禁军击杀,余下一半人护在他身前,如同保护可助他们通天的宝玺。
扬言要杀出去的皇帝却因年老体衰,终究无法亲自提刀拼杀,亦也强行被保护着后退,一直在心里跳脚痛骂霉运的高密王被迫护驾,在刀光中匆忙扶着皇帝退到另一间相邻的宫室中,试图找寻生机出口。
宫室阁屋相连,又有长廊回环,双方逐杀不绝,因刘岐带来人手上的变故,刘承一方未形成计划中单方面的屠杀,没能在动手之初即顺利诛杀六弟与君父,刘承有些不安,但旋即又想,让父皇逃一逃也好,总归大局并不会被改变,在死之前,就让父皇也做一次四处找寻安心之所的怯鼠……
比室内逐杀形势更加惨烈的宫苑内双方人手相互牵制着,皆不允许对方大肆涌入宫室中增援,一具具流血的身体倒在宫室外、堆在石阶上,蠕动,挣扎,如一堵会呼吸的赤色鬼门。
偌大的宫苑被染红,第一场激烈的交手过罢,双方在气势上均未能压倒对方。
太子与皇后的卫队共百余人,他们被巨大的前程诱惑,又存有某种必胜的底气,故而不惧不退。
他们的对手是六皇子及其护卫,以及由薛泱带领前来支援的百名御前禁军,宫室中的争杀让这些禁军足以辨明谁才是真正的弑君者,他们占据着正当性,未闻室内皇帝死讯,又目睹六皇子在最前方提剑杀敌的果敢胆魄,遂振奋凝聚,不见颓色。
只是双方交战不久,又有一队近五六十名禁军涌入,宫苑的大门被合上,这些禁军在手臂上扎有朱色布巾,拔刀加入太子卫队——他们是杜叔林安排留下的人手,凭郭食调遣。
三百余人的交战,纵太子一方在人数上占下了优势,却已不具备顷刻间速战速决的条件,宫苑占地大而景物复杂,长廊、假山、花圃错落,刘岐与薛泱借此避开正面车轮式的大面积碾杀,尽量分散协作击杀对敌。
双方皆佩有甲衣,搏杀之下很难一击便造成致命伤,而人的体力有限,猛攻搏杀之下,举刀劈砍、格挡半刻钟后即会吃力,需要喘息,动作随之变慢。因此一旦在最初的激烈攻势下未能一举压倒瓦解对方阵型与胆气、给对手造成大幅减员,形势便会逐渐陷入耗战。
阶段性的对战未曾间断,流血,观望,对峙,支撑,等待。
凶恶鏖战带来的动静,被无心的山林木石以及有心的持天子印玺者层层阻隔,短时间内无法传开。
郭食手持天子印玺,焦灼等待之余,严加留意着各处的消息动静。
实际情况与计划预料有所出入,太子所在处禁卫准备就绪,原本只需待刘岐出现,即可一击制胜,然而皇帝戒备,出入看望太子,却也贴身携带十余名精锐死忠禁军,而那刘岐小儿踏入宫苑后交手不久,即有薛泱率百名禁军抵达支援……那么短的时间,传递消息都不够,那小子分明是早有戒备,借着巡逻做下了部署!
这让郭食无法不疑心有内奸作祟,正也因此,他不得不更加谨慎对待,而他虽手持印玺,却也不可贸然调动更多禁军前往——
一是因上林苑范围太大,禁军呈分散巡逻把守,悉数传令调动需要太长时间,也势必惊动众王侯大臣,极容易使局面失控。
二则,那鬼魂般的小儿既然早有戒备,又有未知内鬼存在,如何能保证上林苑禁军之中没有第二个第三个薛泱的存在?更何况皇帝还没死,若调去的禁军反为对方所用,那便是自取灭亡。
政事兵杀非儿戏幻想,那五六十名用以增援太子的禁军是杜叔林尽可能留下的心腹,杜叔林统领禁军,但并非全部禁军皆是杜叔林的私产,皇帝不曾被架空,其中大小禁军统领各有明暗立场,郭食很清楚,太子不具备当场将他们尽数压制的威望。
此刻太子处并不曾处于下风,绝不能、也无必要心急贸然调派不易掌控的禁军前往——当务之急,是稳住局面,等杜叔林带人赶回,届时一举肃清遗患,将局面与人心牢牢掌控,即可万事大吉!
早在刘岐踏入那座宫苑之际,郭食已令人飞马传信于杜叔林,郭食算着时间,杜叔林此刻必然已在返回的路上。
生死成败存亡之机,郭食在室内踱步,消息传进传出。
上林苑各处的禁军虽不能调派用以弑君,但可以拿来打探并封锁消息,提防制衡,不给困兽破局而出的机会。
郭食走得实在累了,坐回到案后,望着案上的天子印玺,悠悠吐了口长长的气。
片刻,他叹息感慨自语:“我一个阉人又有何求?不过是图个活命长寿啊……”
可总有贵人不想他活,他不想死,便也只好想方设法、绞尽脑汁地不让那些贵人们活。
近日所遭受的恐惧终于开始慢慢远离,郭食抬手抚摸那印玺,几分遗憾,但想象着今夜过后的日子,却到底也露出了安心的笑,发出了短促的笑声。
更多的笑声此刻在响起,豪爽的,愉悦的,赞叹的,以及孩童嬉闹的,此起彼伏,将偌大的秋狩围场填满。
一座座摆着案几的彩棚下,坐着许多官员与家眷,彼此说笑交谈着,等待今日狩猎最丰的得胜者被揭晓。
随着太阳西斜,越来越多的人从山林猎场中返回,多少都载着猎物,引来孩童们惊呼围看。
有耳目敏锐的王侯知晓了太子受伤的消息,亦隐约察觉到了某种“家事变故”的发生,他们内心骚动,躯体未敢急着擅动。
此类事如斗兽,最终胜出的猛兽才会被拜服,胜负未见决出之前,贸然靠近,脚下位置稍有不对,便有可能会成为被撕碎的倒霉蛋。
“高密王还未出山吗?”
有人看着狩猎归来的王侯们,未见高密王身影,随口有此一问。
全不知暗中消息的人则道:“太子殿下似乎也还没见出来……”
官吏内侍在清点诸人带回的猎物,龙体抱恙的皇帝在离开时即已将余下事务交给了严相。
严勉端坐于案后,目光越过清点猎物的人群,看向一座主座空了的彩棚。
那原是少微的位置,她在小半个时辰前离开。
彼时有一名内侍匆匆而来,声音低而快地向少微传递了一句消息。
消息来自邓护,少微即刻起身离开,郁司巫快步将人追上低声询问:“巫神何往?”
少微:“救人。”
郁司巫一怔,声音更低些:“是否要下官……”
少微脚下不停,打断她的话:“不必。”
被郁司巫目送的少微没走出太远,全瓦迎面而来,面容几分不安,却将另一则消息告知少微。
少微面色微变,脚步更快,抄近道奔回下榻的阁苑。
姜负并未参与今日狩典,原因是她自称如今容色过殊过盛,一旦现身势必招来瞩目,届时无人在意秋狩本身,她不免落下一个喧宾夺主的罪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