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承恍惚地想着,不知何时一名侍女入内,端来一盅补汤。
侍女轻声说了句什么,将汤盅与托盘一同放下后即行礼退下。
已被施过针的芮皇后怔怔转醒。
“母后……”刘承的声音低哑:“儿臣服侍您用些参汤吧。”
看到儿子,芮皇后眼睫一颤,大颗的泪从眼角滑入发间,低声问:“承儿,你舅父……他死了,死了,是吗?”
刘承也顷刻红了眼睛,低低道声:“是……”
芮皇后泪珠滚滚,闭上眼,缯绣衾被覆盖下的胸口起伏颤动。
衾被上以五彩丝线绣作星斗云气长生图,是为升仙寓意,芮皇后慢慢坐起,长生衾被从身前滑落,她泪眼中反而燃起一点生机:“承儿,这未必全是坏事……”
室内没有多余的宫人,也没有更多宫人愿意靠近这内室。
刘承怔然望着母亲。
“你舅父生了异心,这是他该承担的恶果……”芮皇后抓住儿子一只手臂,流着泪道:“原本你我也该在这诅咒之下……他一旦付诸行动,你我便再无回头路,但现下却还来得及!”
“这是神鬼给予你我母子的眷顾。”芮皇后含泪看着儿子,道出她曾不许儿子出口的话:“承儿,你不是也说过吗,你从来都不愿意做这皇太子……或许这就是机会,是天命。”
刘承神情似惊住,似震惑,听母亲说着许多她以往从未说过的话。
“承儿,我是知道的……自从凌皇后与凌太子之事后,你父皇亦积下心结,他轻易不会再杀亲子,他也怕被诅咒……”
“你舅父谋划的事,你我俱不知情!你父皇他会查明的……”
“但你舅父不会无故如此急躁,这背后必有人算计推动,或是他已确信皇帝要换太子……”
“你六弟他曾遭你舅父迫害在先,我们并不能说什么……”芮皇后神情一丝复杂愧疚:“他是凌家的血脉,他心里有仇,有恨,是非要走到那一步不可的……身在这局中,谁又何曾由己……只是你舅父既死,我们便不要再与他做对手。”
刘承定定地问:“可是他会放过我和母后吗?”
“会。”芮皇后潸然泪落:“他会的,他们凌家的孩子向来知恩义,有胆魄,有胸襟……”
刘承沉默领会这恩义二字,又闻母亲道:“但我们的存在已即是罪,不能再给旁人留下可利用的余地,更要给你父皇一个顺理成章将你废黜的台阶,以换取你父皇的怜悯,也断绝长久的后患……”
对上母亲泪眼,刘承问:“母后想让孩儿怎么做?”
“事到如今,为了脱身……”芮皇后声音发抖,攥着儿子手臂的手抖得更厉害。
她咬住下唇,咬出血来,声如泣血般疼痛:“好孩子,这些年来,有你舅父在此,我们亦造下太多罪孽,只当是应有的代价……或者就当为了阿母,就当是舍给阿母……好不好?”
“从今后,我们母子便离开这里,去过真正清静的日子……好不好?”
刘承垂下眼睛,看着母亲颤抖的手,亦不禁潸焉出涕。
良久,少年闭上泪眼,哑声道:“好。”
生铁般的月,被人间洪炉煅烧彻夜,在天明时,变作熔铁般的日。
秋主肃杀,顺应时令代表国之威仪的狩猎仍要继续。
皇帝亲自主持了开狩之礼,和往年一样为每日狩猎最优者设下不同奖赏。
皇帝称龙体抱恙无法亲狩,太子承主动出列声称要代父皇入山狩猎——芮泽遭遇不测,山中又有猛虎蛰伏于不明处,许多人看在眼中,皆明晓太子此举是为壮国威,亦是表明待君父之忠孝,可见心内不安彷徨。
皇帝喜怒不明地点了头,另下令不许入山者擅伤那窜逃之虎,此虎已身负山神使者祥瑞之名,皇帝另设下百两金与关内侯之爵位为封赏,用以奖赏协助禁军将此只“山神使者”重新捕获之勇猛者。
青天白日之下,诸人进山皆有护卫跟从,山内亦有禁军巡逻,诸般奖赏动人心,亦是展现个人能力的大好时机,因此入山者较之往年并未减少太多,只是免不了加倍警戒。
高密王坐在马背上,见刘岐那跛脚小子并不入山,而是领了皇父之命去往各宫苑巡查,一时颇感遗憾,原想趁机教训这狂妄小儿,如此看来却只能等明日入山再觅良机了。
皇帝着刘岐巡查宫苑,天明之际则遣了杜叔林领禁军前去搜查封锁芮府,另有贺平春率绣衣卫随行。
芮泽身死罪现不过一夜时间,其同谋尚不能够确定,皇帝第一时间将杜叔林支开既是为稳妥起见,亦是令贺平春在过程中监察此人是否有可疑处。
与此同时,各处暗中的清查审讯与部署亦在紧密进行着。
皇帝无心关注狩猎事,又因体衰病弱不足以久坐,即留下负责官员,返回宫苑处理过问诸事进展。
然而午后刚进申时,今日狩猎截止时辰尚未结束,忽有一名身上沾着血的禁军统领仓皇来禀,道是太子狩猎中途出了变故。
第217章 人所择
前来的禁军统领是皇帝心腹,今日负责在山中戒备巡逻,其人此刻面孔凝重至极:“……太子殿下不慎被猛兽咬下一只手,浑身是血,断手被一并拾回,因事关重大,自小路下山,未敢宣扬,先来禀明陛下!”
皇帝变了脸色,紧接着来报的太子近卫身上沾着许多血,恐惧颤泣,叩首将经过奏禀。
“尔等究竟是如何护卫的太子……通通该死!”
皇帝怒斥一句,即带人摆驾太子安置之处。
刚临近太子所在宫苑,便见宫人仓皇往来,有内侍跪身擦拭地上滴落的不祥血迹。
入得景致原本怡人的宫苑中,更闻婢女啜泣,待至混乱宽敞宫室内,即是扑鼻而来的血气和芮皇后的哭声。
众人于匆乱间向天子行礼,天子视线越过众人,看到了被绢布托着放在案上的血淋淋半截断手,以及暂时靠躺在卧具上,正被医者紧急灌入止血汤的刘承。
刘承发髻散乱沾着乱叶,脸上也有刮伤血迹,身上骑服多处破裂、右手束袖断裂散开,落出里层被鲜血浸透的衣袖,断手处被伤布层层缠裹血迹斑斑。
君父到来,满脸脏泪的刘承试图起身,皇帝快一步按住他肩头,刘承整个人都在抖,脸上除了血和泪,另有仍在继续冒出的冷汗,开口时声音颤栗:“父,父皇……”
“一群无能废物!”皇帝转头怒视那些跪地请罪的太子宫护卫:“来人,将他们拖下去——”
“父皇!”刘承急忙颤声求情:“不怪他们,父皇……是儿臣骑术不精,狩猎时不慎坠马,被中箭发狂的野彘所伤,若非他们拼命将儿臣救下,儿臣此刻已无命在……”
刘承哭求:“求父皇饶过他们!”
皇帝将头转回,复看向刘承。
对视间,刘承目色有一瞬闪躲,似想说什么,一时却只流泪。
皇帝在来的路上已从护卫口中知晓,他们遭遇了成群的野彘,足有四头,野彘容易在秋冬季时聚集行动,这并不罕见,可刘承自称是不慎坠马……
皇帝清楚,刘承的骑射尚可过关,且因胆量不足,反而更加谨慎,此次坠马受袭,是因心神不宁乱了方寸,还是……有借机自伤的可能?
“陛下,这怪不得任何人……”跪坐在旁的芮皇后哭得神容狼藉,声音沙哑却透着笃定:“此乃山神示下,而非人力之失!”
心知刘承的伤手必然是被随行护卫临时上药包扎止血,正要让医士重新处理伤口的皇帝闻声看向芮皇后。
芮皇后抬起双手交叠额前,哭泣拜伏下去:“承儿不被山神认可,致使右手残损,已不堪再为国之储君,还请陛下顺应神意,黜去他的皇太子之位!”
宫室内骤然一静,无人敢抬首。
皇帝沉默着挥手,将一应人等摒退,只有一名皇帝贴身的内侍,以及皇后的侍女仍留下照看刘承。
立于卧具前的皇帝脚下慢慢挪动,正面看着拜伏叩请的皇后:“芮姬……”
芮皇后抬起头,露出一双被泪水灌满的眼:“陛下……臣妾的兄长犯下大错而遭神诛,是他罪有应得,然而臣妾指天起誓,臣妾与承儿俱不知情!”
她声音历来细弱,此刻更是抖得不像样:“但臣妾知道,放纵失察亦是大罪,妾与承儿并非无辜,同样有天大的罪责要赎……”
说毕,她忽从袖中取出不知何时备下的一柄翘首蝉纹青铜短匕,闭眼咬牙颤颤却也极快地划向一侧脸颊。
长长血线霎现,鲜血飞溅。
“芮姬!”
“母后!”
“娘娘!”
短匕坠地,芮皇后因疼痛而失力伏地,待侍女扶起她手臂,她颤抖抬头,脸上血淋淋的伤口占据了皇帝的目光。
鲜血从皮肉外翻的伤口里涌出,顺着下颌往下淌,比泪珠更快更汹涌。
当初只因这张脸,才有后来一切,如今母死兄亡,芮皇后此一刻的姿态不乏决然般的解脱。
“陛下……”她的声音因疼痛而破碎,但眼睛坚定:“承儿右手断损,妾容貌残毁,是为不祥之物……此后愿侍神鬼折罪,或守于上林苑山神祠中,或由陛下做主去到哪里都好,惟愿一生侍神,为君父为刘家社稷长祈太平!”
美人自毁,不留退路,面容神魂皆惊心触目,这瞬间,纵是皇帝也为之爆发出的夺目决然而惊诧震动。
“求陛下慈悲准允!”芮皇后再度俯身叩首,泣求成全。
侍女也在哭,低声唤“娘娘”,刘承流泪颤栗不成声。
皇帝无声长长叹了口气,转过身:“先让医士入内,为皇后止血……”
室内又恢复一阵混乱,皇帝在内侍的搀扶下走向里侧另一张矮榻前,慢慢坐下去。
这时有内侍通传,高密王前来求见。
因芮泽之祸,今日入山狩猎时无人主动跟随或靠近太子的队伍,高密王自也敬而远之,只是追猎一只野鹿时,被太子队伍发出的动静吸引,匆匆穿林而去,只见一地血腥狼藉,心知不妙,为探听一手消息,便提前出山,追来此处。
此刻见宫室中那一只被内侍用绢布掩盖起来的断手,又见被医士围着的皇后满脸是血,高密王脑中隆隆作响,只觉天大更替就在眼前。
又想到听到的一些流言,莫非天命果真要落到那跛脚小儿头上?
他因憎恶记恨那跛脚小儿在酎金大祭上的手段态度,屡次向皇帝告状……
然而跛脚是为不祥,如何配作储君?好歹有此由头,此事他与诸王侯皆不能松口赞成!
高密王心中忐忑抓挠,更加不敢擅离现场,为留下观望,一时哭侄儿断手,一时哭皇嫂面庞,擤涕抹泪,唉声叹气。
被高密王严防死守的跛脚小儿此刻正被一名内侍行礼拦下。
“总算寻到六殿下了!”内侍道:“陛下相召,请殿下速往!”
带一队禁军巡查的刘岐勒住马,问:“不知父皇因何事相召?”
内侍看一眼左右,压低声音:“太子殿下受了重伤,尚未泄露宣扬,陛下特召六殿下前往……”
说着,声音更低,却透出非同寻常的郑重:“许是要商议大事……”
刘岐会意点头,回首看向身后,分出二十人同往,令余下二十人继续巡逻,不得大意。
邓护也被留下,随余下禁军一同应“诺”,待目送刘岐稍远去些,邓护即调转了马匹方向。
太子在上林苑下榻的宫苑坐西朝东,三面被山林环抱,华贵中亦见清幽。
带路的内侍在路上与刘岐低声详说了太子伤势,缓缓驱马而行的刘岐听着,只一声叹息,再无其它关切痛惜兄长遭遇的反应,亦不着急前去探望,给人以装都不装的冷血疏离之感。
至宫苑前,刘岐带人下马,踏入苑内深处,那一路恭敬的内侍突然快步奔逃,惊声大喊:“来人啊,护驾!护驾!六皇子持刀佩甲率人闯入,欲刺杀圣驾与储君……速速护驾!”
此一声惊喊如青空倏忽炸雷,具有崩石焚林之力,惊起飞鸟,瞬间即有禁卫从数面涌向刘岐等人,二话不说,即刀枪交加。
刘岐身侧禁军骇然,然而突然受迫,只得拔刀抵挡。
那内侍犹在奔逃叫喊,跟随皇帝而来的十余禁军被这突发状况惊住,为首者第一时间做出最符合身份的举动,迅速涌入宫室内,将天子近身护住。
一同守在外面的太子护卫亦有相似动作,他们奔入宫室,围向太子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