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不喜喧闹的冯珠自也随她留下,二人上半日已自行游赏过一番,于午后返回居所。
而少微赶回时,果见如全瓦所言,阁外围着足有二十多名佩刀禁军,为首者见到她,上前叉手行礼,低声道:“上林苑有刺客出没,此事不宜宣扬,我等奉陛下与太子之令前来保护,太祝既归,为保万全,还请速速入内。”
说着,他微躬身让路,做出相请姿态。
少微目色冷下,人未动,而是抬头向上看。
一扇本就半支的窗被推开,临窗与冯珠下棋的姜负转头垂眼下望,含笑开口:“小鬼,回来了。”
冯珠也转头看向女儿,手中执一颗黑子,神情从容宁静。墨狸的脑袋从窗子里探出来,站在姜负身侧的家奴向少微微微点头。
姜负笑眯眯说:“既回来了,那便去吧。”
莫名其妙的话,让少微安下心,转身即走。
那名为首禁军见状愕然,带人来此便是为了引巫神回来,好将她一并看住,此刻如何能让她走?
“巫神请留步!”
他快步追上,被他抬手拦下的少女抬起眼,锐利的眼神让他一瞬感到危险,但又强自将心神定下——纵要降神却也还需先穿巫服再跳祭舞,神鬼也并非随时都会被她招来附体。
禁军如此劝服过自己,语气几分硬气暗示:“此事非同儿戏,还请巫神勿要辜负陛下与太子殿下一番好意庇护。”
少微听得动静靠近,遂不出手,大步绕过拦路者:“既如此,我前去道谢。”
“巫神!”
那禁军气恼再追,然而侧方倏忽有利箭飞来,箭矢精准扎入他身前脚下一步远处,他色变止步,只见侧前方鲁侯持弓纵马带人归来,沉声质问:“尔等何人,敢阻君侯!”
禁军压下怒气,急忙解释来意,然而那透着一股几近怪诞般漠视的少女脚下不停,已径直走向鲁侯:“大父,马。”
鲁侯即刻下马,少微迅速跃上高大马背调转马头,她身后,甚至并不知晓孙女去意的鲁侯已不由分说带领一同入山狩猎的冯家护卫拔刀:“……是保护还是圈禁?倘是后者,拿出明旨,说明缘由!否则先问一问老夫答不答应!”
少微不理会身后一切声音与争端,强行纵马疾驰而去,深衣广袖与紫绶飞扬,划过西斜的太阳。
祖孙二人各有各的强横鲁莽,鲁侯态度粗暴,反让人将那些禁军围住讨要说法、又要去皇帝面前对质。阁楼上,冯珠的表情到底现出几分担忧,看向姜负:“女君,晴娘此去……”
姜负望向窗外,开口与赵且安道:“楼下堂中我已设下阵法,鲁侯也已归来。她的路未必好走,你去吧,去为她护法。”
家奴点头,自后窗跃出。
下方一名禁军忍不住要与侯府护卫拔刀,被同伴及时按住,那皱着眉的同伴望去少女纵马离开的方向——无刀无甲,独身一人,前面的路,她闯不过,飞不出。
离开众人视线后,少微疾驰而去的方向,却并非太子所在宫苑。
不顾沿途一切人等,少微纵马一路南行,越往南,人越少,但在一条岔路处,仍见一队禁军把守。
那队禁军见有人纵马而来,出声喝止,但对方仍疾驰不停,稍近些,看清是女子,并紫绶飘扬,即刻便知晓对方身份,却依旧不敢贸然放行,匆匆架起密密长枪相阻。
“请君侯止步!”
临近时勒马,伴着马匹嘶鸣,马蹄高高扬起又落下,马背上的人带着命令开口:“让路。”
为首者道:“我等奉命把守于此,明日天亮之前,任何人不得出入!”
“奉谁的令?”
一名禁军高捧绢帛:“所奉皇命,见天子赤印!”
马背上的人再问:“由何人手中发出?”
“乃中常侍!”
禁军答毕,只见那少女立时调转马头,十分痛快地听令折返。
少微已知家奴在后方跟从,此刻折返不过百步,唤出沿林而行的家奴,简单明了下达指令:“郭食手中有天子印玺,盗出,交与阿母!要快!”
言毕,少微即再次调转马头,冲向前路。
那些禁军见人离开,刚将长枪收起,不防之下她竟陡然气势汹汹卷土重来,不顾喝止,横冲直撞,强逼他们让路!
第219章 承天命
高大健硕的骏马转瞬疾冲逼近,没人敢冒着被撞飞踏残的危险相阻,有人闪身不及摔扑出去,人声惊杂间,却有一名禁军迅速持弩飞射,锋利弩箭刺破扬尘,远比马蹄更快。
黄尘草屑飞扬间,马匹吃痛嘶鸣,马背上的人被顷刻甩飞出去,摔向路旁高高草丛内,为首禁军惊怒呵斥那贸然放弩箭的人:“……杜势,你疯了吗!此乃天机,若出意外,你拿什么担待!”
“她公然违抗皇命,我只是想将其阻下……”
“快!”
众人惶惶纷纷奔向那少女落马的草丛后,然而越过草丛,未见人踪,再向前疾行七八步,入山林,仍未觅见人影,反而惊见一只斑斓大虎横行缓步而出,烈焰般的金瞳将人群紧盯,张口发出一声逐客般的低吼。
虎啸回荡,令人心颤魂惊,禁军们纷纷后退,简直疑心那少女君侯入林化虎,否则此虎怎出现得这样巧合,而那少女又因何会在坠马必重伤之下顷刻匿迹销声?!
纵然这只是骤然受惊下的狂想,然而猛虎带来的恐惧已足够将人吓退,为首者按紧刀,已低声下令:“撤出去,勿要将其惊动触怒……”
有人转身奔逃,有人缓缓后退,方才那持弩放箭之人却被侧方草林间一点响动吸引。
他即刻跨步侧奔,追寻那响动而去——他是杜叔林同族,心中知晓今日正在发生怎样的大事,这巫神天机虽不知要去往何处,但严防死守将人拦下才是正理,他此刻奉“皇令”行事,事后也自有旁人想象不到的赏识厚赐,比起玄虚神鬼他更敬财帛前途。
眼见那半人高的野草中间有一片似被什么东西压倒,他慢慢端弩,一边靠近,一边道:“卑职无意伤人,只是遵令行事,还请巫神……”
他紧盯草丛,话未说完,忽觉上方一暗,疾风袭来。
一道影子自大树上扑下,巨大的力气将他扑倒在草地间,他坠地的同时脖颈已被“咯”一声拧断。
没有言语,一击致命,完成报复,将后患清除,把不知情者威慑,杀罢起身即走,不停留,不回头,奔入林深处。
几名禁军很快发现此人尸身,身手不凡的禁军不过一眨眼的功夫即暴毙横死,不见凶器凶手,事态愈发诡异离奇。
而此刻那大虎倏忽疾奔而过,草木战栗,众人惊逃,其中一人向山林外面的同伴惊骇称:“杜势冒犯巫神……遭了此地山神诅咒!”
人心惊乱,巫神的真正去向被混淆模糊。
少微疾奔于山林间,穿林踏石,衣衫刮破,发髻也乱糟糟,恰予受惊的沾沾作窝。
沾沾缩在少微头顶,盯着侧方林中疾行跟从的大虎。
少微不看虎,只看前路。
人在视线受阻的山林中极易恐慌迷路,这条路只她能走,此件事只她能做,那个人只她能救,这是约定。
山风锋利,将西行日光割碎,少微被刮破的衣裳碎片在身后飞舞,如一只只乱舞而去的蜻蜓。
蹭破的丝履踏出山林的同一刻,杜叔林的皂靴跨出芮府大门,踩着马镫,坐上马背。
紧跟而出的贺平春迅速带人上前:“敢问杜太尉往何处去?”
“上林苑。”今岁四十有六的杜叔林面方正,声浑厚,气态既有位居三公的大臣威仪,又藏有一丝未曾褪去的兵气。
“陛下令在下与太尉彻查芮府上下人等,如今审讯尚未结束,太尉何故要突然返回上——”
杜叔林单手自怀中取出一折绢帛,打断这个在他眼中无论年纪资历都还很浅的绣衣卫指挥使:“皇令在此,上林苑中有逆贼作乱,杜某奉令前往护驾。”
贺平春心头巨震,他的人手在半个时辰前察觉到城中禁军有异动之象,他已快速令人暗中传信回上林苑,而此刻杜叔林却手持皇令声称要返回护驾……
若果真有逆贼作乱,作为天子心腹的绣衣卫不会比禁军更晚得知消息,除非这消息皇令并非由天子发出!
贺平春未开口质疑,只肃容道:“既出此等大事,绣衣卫当一同动身护驾!”
更多的绣衣卫把守分散在芮府内部,贺平春立即便要召集人手同行,杜叔林却径直向左右下令:“尔等留下保护贺指挥使,好让他安心为陛下办事。”
话音落,数十名佩刀禁军倏忽围向贺平春,贺平春及身侧十余名绣衣卫皆色变拔刀。
杜叔林已不屑过多掩饰,更不欲被任何人和事拖慢脚步,他将血光抛在身后,驱马向前,踏向他的前途。
太阳快要落山,但明日会有新的太阳升起,而他是这场更替的掌控者。
“从前我最是钦佩长平侯。”马背上,杜叔林神态从容:“但今日我比他更像个将军。”
他身侧心腹道:“正是,太尉是为真正可主天地的大将军。”
欲主天地更替的大将军一路向前,所经之处一队队禁军被调动加入,大将军之翼渐行渐丰,最终形成由五千禁军织出的铁翼,以护驾为名,遮天蔽日般掠向上林苑上空。
太阳仿佛是被胁迫着一步步倒退西行,直到终于被押回漆黑山笼中。
杜叔林踏着最后一缕残阳赶回上林苑,得知略有些计划之外的变故发生。
他只一声冷笑,却不算如何意外,郭食这些投机取巧的货色,因所行之事大多是投机取巧,缺乏绝对力量,便很容易被人精准攻破——他早知这一点,但无妨,此类货色本就是拿来利用的,大局仍在,他来收拢肃清即可。
杜叔林率领他的绝对力量直奔太子承所在宫苑,凡经过之处皆被他强硬接管,然而行至半途,遇变故阻路。
队伍中已燃起火把,杜叔林勒马,看着那为首的一文一武二人。
郭食做梦也不曾想到,居于上林苑中,天子印玺这种东西,竟有被江湖第一侠客出手生抢的可能。
家奴未负家狸所嘱,直奔郭食所在,以绝顶轻功以及绝世做贼经验避开守在外面的禁军,自郭食所在屋室后窗破入,杀掉四名禁军,放倒三名内侍,受下两处刀箭伤,捎回一方天子印,交到冯珠手中。
代表天下最大权力的天子印玺被残缺的手指捧着,第一时间里,冯珠没有突然染上窃国者之嫌的惶恐,只有唯恐辜负女儿厚望的茫然。
于是她询问姜负:“依女君之见,此印当何用?”
姜负:“天机既选定女公子做主,想来该有唯女公子方可驱使之妙用。”
楼下那些禁军被姜负的障眼法困于一楼堂中,吵吵嚷嚷哐哐当当,整座阁楼似乎都要被他们的急切惶恐掀翻。
申屠夫人与一旁的阿娅说:“这些军健们也该累了,好孩子,让他们清净些歇息吧。”
袖中揣着迷药忍耐许久的阿娅闻言立即奔去,冯珠与此同时交待佩:“速请严相来。”
少微纵马离开后,鲁侯已大致探听分析出了正在发生的事,待严勉匆匆赶来,冯珠迅速说明利害,即将天子印玺递向严勉:“你乃当朝相国,由你持此玺发号施令,方可最快召集人手。”
严勉向来谨慎,要先行着人去探明情况,然而冯珠再次将印玺递近,强硬道:“劝山,先召集禁军救人。”
对视间,严勉接过印玺,打破行事习惯:“好,珠儿。”
冯珠继而看向父亲:“阿父——”
鲁侯转身便走:“我去取刀来!”
申屠夫人始终没有出声阻止,她从不赞成卷入此等是非之中,但自己孩儿早已身在其中的情况却是不同。而她早已有预感,那个不凡孩儿,注定是要将这将崩天下破开新局面的人,此非卷入是非,而是扭转乾坤,倘若阻之,即是替苍生抛却转机,为天大罪过。
严勉持印紧急召集数百禁军,并鲁侯所携十余名冯家部曲,前去救人护驾,然而到底迟上一步,中途撞上赶回的杜叔林所携五千禁军。
“看来相国与鲁侯也要前去救驾。”
杜叔林坐于马背上,看着那文武二人,道:“然而刀兵无眼,鲁侯年迈,相国非武臣,为保二位国之栋梁无恙,杜某既至,便还请列位在此等候。”
他语气里有傲慢明示,却也称得上彬彬有礼,然而马背上的鲁侯全不吃这一套,左手掏出袖中天子印高举,怒斥喊破:“大胆杜叔林,竟敢勾结太子承,以护驾之名行弑君嫁祸之举!——天子印玺在此,尔所持护驾皇令不过是逆贼郭食伪造,恶行已然败露,还不快快束手就擒!”
杜叔林自不可能轻易束手就擒,这话是喊破与其身侧禁军听,眼见严相与鲁侯持天子印玺,道出如此惊骇言语,许多不明真相的禁军立即色变。
而杜叔林也已变了脸色,不给这份惊疑发酵蔓延的机会,当即大声道:“弑君者乃皇六子刘岐,鲁侯冯奚果然是其党羽同谋!窃国盗印者死罪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