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个聪明的孩子,又或许是因为亲眼目睹过他这个父皇上一次做出的处置……这孩子刚回京时,遭人下毒,他彻查之后,未有揭破什么,只是罚了太子和皇后去往神祠思过以作惩戒警示。
他不是不想借今日之事重惩乃至除去芮泽,只是秋狩未至,诸王侯还在京中,若在这时候对芮泽下死手,四下必然认定他有废太子意图,王侯间必有异心趁机滋生,若在王幾之地挑起异乱……
但凡会有可能引发动乱的举动,皆要等到秋狩之后、以及梁国之乱平息才能有所决定……
皇帝思绪百转间,仍在看着那血衣少年。
这是个知父亲所虑,因此做出让步的儿子。
在这一刻,真正与他站在了同一处。
恍惚间,借着这狼狈血衣,皇帝不受控制地想到了另一个曾经总会为他分忧的儿子……那个孩子,当年在宫门外,是否也是这样一身血……凌轲究竟为何要拼死带那个孩子来叩宫门,若那时他不曾吐血昏死,因凌轲断臂之举而答应召见那个孩子……
无可挽回的假设反而锥心,皇帝遏制住那无法正视的情绪,复又看向芮泽,怒气不受控制卷土重来,现下纵不能将人处死,却也不可能就此放过,否则刘家尊严何在,天机亦在场见证着,须知这天下终究姓刘而非姓芮……也断无改姓芮的可能!
“太子监国之际,尔为朝臣亦为国戚,不思安邦,反而因捕风捉影之言而乱动刀兵,伤及皇子,祸乱秩序,殊为可恨……”
“传朕口谕,大司农芮泽狂悖妄为,着即——罚俸三载,笞三十,以思己过,以儆效尤!”
芮泽顿首:“臣……领罚!”
笞刑是为各刑罚中最轻的责罚,时下纵是死刑犯亦可花钱赎罪,笞刑常被作为替免肉刑的轻责,然而官员受此罚,辱大过罚本身。芮泽深知皇帝被触怒,不敢再有任何求饶言语,叩首后主动退出大殿领罚。
随大父一同跪坐后方的少微抬起眼睛,看着前方刘岐。
他以身犯险后又以退为进,迫使皇帝对芮泽做出当下最大限度的责罚,三十笞刑打不死人,却足以打乱部分人心与局势。
但不足以打乱少微计划。
少微心有分辨,心思不移,只是待收回目光时,不由又看向身侧的竹简奏书。
皇帝发怒时掀翻案几,卷起的圆滚奏书滚得到处都是,直到此刻方才有内侍敢跪身过来收捡。
少微看着内侍将那卷奏书重新卷起,其上内容却在她脑海里挥之不去。
心知此行与大父入宫,只为见证看戏而已,如此良久跪坐又不必言语,不免熬人,自是无法拒绝身侧带有文字之物,又因目力确实上佳,少微遂偷偷看了几卷散开的奏书打发时间。
其中一卷乃宫中官员大长秋所奏,其上列明许多权贵千金家门姓氏排序,曰皆品貌双全,足与六殿下为良配。
少微反应一会儿,即知晓,宫中在为刘岐择选良配,或是皇帝认为刘岐到了成家年纪,又或是有旁的考量,总之刘岐的婚事如今正被人合计着。
或是前世刘岐乃孤身一人死去的缘故,少微便未曾想过他要成家这件事,而今目睹这卷竹简,不禁便要凭空想象他与品貌双全贵女作良配的情形。
与一人作良配,想来便是成一个共同的家,用同一张食案,分吃同一碟瓜果,熏同一炉香,乃至卧同一张榻,甚至共盖同一床被?
这情形如此亲密,简直比她和他在湖上放舟自流时还要亲密,如此一来,往后她还能随心所欲地去见他吗?
能不能且不提,单是如此想象,心底竟有一股无名火,简直再不想去找他了。
这份恼火绝不是冲着那个只存在想象中的品貌双全的无辜贵女,似也不是冲着刘岐……好像只因介怀那想象中错误的关系。
少微自认从无棒打鸳鸯的坏癖好,而若这是错误的关系,那在自己心中,什么才是对的?
思索间,前方的刘岐手撑地欲起身,侧首之际,露出湿漉漉眉眼,借着收拾奏书狼藉的内侍身形遮掩,对着少微无声一笑。
少微脑子里蹦出一道声音:好像这样才对。
内侍们在重新整理布置龙案,在这诸人退场之际,刘承低声问:“灵枢侯与鲁侯可曾受伤?”
此一问,似君对臣,也似对舅父犯错后的负责询问,但刘承眼神里关切过甚,目光看罢鲁侯,便长久落在少微身上。
少微不禁判断,如此示好关切,她已明确拒绝,刘承仍白白付出,实为错误典范。
鲁侯已做回答,少微便不复多言。
刘承顾不上失落,舅父受此责罚,今日事太过突然,母后同样受惊,他有太多事和情绪需要处理。
皇后与太子告退,皇帝面色稍缓,待鲁侯道:“今日芮泽胡闹,惊搅了鲁侯生辰,朕代他们向鲁侯赔个不是……也多亏有鲁侯在场主持局面。”
鲁侯想到当时一眼扫去的血糊糊情形,不禁道一句:“老臣如今最是迟钝,乃是身边孩儿先行察觉不对……”
不多时,即有内侍来禀,芮侯所受三十笞刑已经结束。
雨水仍未歇,负责监刑的郭食撑着伞上前,将芮泽扶过。
芮泽眼前被雨水冲得模糊,疼痛却无法变得模糊。
清晰的疼痛最易唤醒记忆,上一次这样挨打,还是做马奴时,而这些年,他渐以为再不会挨这样的打了。
此时才切身体会到,只要有主子,就会有鞭子。
芮泽咬紧牙关,声音带着牙齿磕碰的颤声:“假的……”
郭食看着他,什么?
芮泽也看郭食,一字一顿低声告知:“跛腿,假的……我看到了。”
郭食良久无声,似有若无地叹了口低低长长的气,慢慢垂眼,看着几滴血混进雨水里,缓缓朝自己脚下侵染过来。
芮皇后在撑伞宫娥的陪同下走过来,伸手去扶兄长,眼底含着情绪复杂的泪。
郭食静静离开,伞下,芮皇后含泪哑声低问:“兄长为何擅作主张……”
面色苍白的芮泽看向妹妹,几乎咬牙切齿:“这句为何,该我来问娘娘。”
言毕,他抽出被妹妹扶着的手,躬身一瘸一拐离开,走向撑伞等候的内侍。
第208章 我们想要,就要得到
芮皇后面色苍白,久久未动,看着兄长狼狈离开的背影,隔着伞下雨帘,眼前闪过的却是少年道袍染血的情形。
她已分辨出今日兄长在设怎样一个局,那斗笠道袍下的少年原该是哪一张脸……
为何还是要回来?
为何还是要回到这被诅咒的长安城来?
纵有雨伞遮蔽,铺天盖地的雨丝还是被风裹挟着斜斜吹湿衣衫,芮皇后低头看着湿掉的层叠衣袖与金线丝履,又慢慢抬头看向伞外晦暗苍穹,闻风如神泣,见恶云盘空,心头不禁浮现极其悲观不祥的预感——只觉诅咒将至,谁也无法脱逃。
芮泽领完责罚后,带伤坚持返回骀荡宫,在殿门外跪伏,再次向殿中高高在上的帝王叩首认错。
他未曾进入殿中,殿内已改为侧方跪坐的少微转头将他注视。
他抬起头颅时,也短暂望向殿内,殿宇高大,他看不清殿中人面庞神情,也笃信殿中人无法将他看清,眼神未经许多掩饰。
受过一场责罚,他浑身湿透,发丝凌乱,目色通红,阔面横肉堆出阴天的黑影,落在少微眼中,隐似烟熏火燎过的狰狞猪首,像一只祭品。
芮泽退去后,鲁侯婉拒了皇帝欲安抚弥补他寿辰被惊扰之失,因此留他用晚膳的提议。
有如此孩儿在侧,鲁侯全不认为自己需要被安抚弥补,真正需要被安抚的是这位陛下,今日若从家事层面出发比较,鲁侯自认内心威风光彩之程度,已达将皇帝霸凌的地步。
不愿留下霸凌天子,也不愿掺和对方这糟心家事,鲁侯满心回想孙女杀人的无限风采,恨不能即刻赶回家中抡刀开练,以求下回切磋时尽量不要太扫孩子的兴。
起身施礼,鲁侯保证:“陛下放心,今日事既为陛下家事,老臣定不会多言多语。”
少微:“陛下,臣也一样。”
祖孙二人告辞去,皇帝看向殿内仅剩下的儿子,这才问:“思退,今日你为何事去西王母庙?朕记得你并不喜欢拜神求鬼。”
刘岐抬起头:“是,儿臣本意是为向鲁侯贺寿道谢。”
“哦?”
“当年宫门之外,鲁侯为阻止儿臣,伤了儿臣一条腿。儿臣离京时仍对此事耿耿于怀,乃至几分怀恨于心。”
少年说到此处,微垂下眼睛:“此番回京后,见遍人心厮杀,方才明白鲁侯当年之举是出于怜护,不愿那夜宫门外再多添一条冤魂。”
皇帝微微收紧手指,冤魂,当着他的面,仍坚称他的兄长舅父是冤枉的……这一点,从始至终都没有改变过。
这份不掩饰的孤勇固执,反而让那少年显得格外坦荡赤真:“儿臣自知身负许多麻烦,明面上拜访或会给鲁侯带来不便,于是独自去往西王母庙,只为借此机会当面道一句谢。”
“为了不惊动不必要的注视,儿臣未曾携带任何护卫。”刘岐带些自嘲:“却不知为何,还是被芮侯知晓了行踪。”
皇帝一时未语。
芮泽声称是为追捕凌从南,然而磕磕巴巴拿不出半字证据,他纵然是闭上眼却也没办法相信这空口说法。
“上次被人在药中下毒,你便该再警醒些,身边的人要好好地查,该换便换了吧。”皇帝道:“若人手不够,朕给你一些。”
给些人手作为安抚,却不提解决真正源头,刘岐对此早有预料,应一声“多谢父皇”。
“好了,今日事你受惊了。”皇帝道:“医士还候在偏殿,你过去上药治伤,也换身衣裳。”
刘岐:“多谢父皇,儿臣自觉伤势不重,路上已大致包扎,回府自行处理即可。”
皇帝:“怎么,还怕朕这里的人会给你下毒不成?防备到朕头上来了?”
刘岐露出笑:“儿臣岂敢。父皇尚在养病,儿臣血气四溢,不免会有冲撞,便不给父皇添麻烦了。”
皇帝也嗤笑:“你少冲撞朕了?回京后,这已是第几回一身血气来见朕……”
说到后头,皇帝笑意渐收住,刘岐脸上笑意却不减反增,一边手撑地站起身,一边道:“父皇教训的极是,儿臣往后定当多加留意。”
皇帝看着全身上下就剩脸上这个笑容最干净的儿子,道:“想回去就回去罢,好好养着,不要误了秋狩,朕还等着你来伴驾。”
刘岐一笑施礼:“是,儿臣定不辱命。”
看着儿子一瘸一拐披着血衣离开,皇帝心绪万千,低低叹口气:“这小子,还是怨朕了……”
怨他包庇芮泽,罚得太轻。
有期望才会有埋怨……纵然聪明到理解并配合他这个父亲的做法,心里却也不可能不委屈。
而回想当年出事时,这小子尚是稚子,为他求过药刚归京,即目睹母兄舅父惨死,而在不久前,还与他用桃木剑过招的父皇连见他一面都不肯,即将他远远抛去了武陵。
时隔多年再回京,长安里遍地试探与杀机,明明也是皇帝的儿子,却动辄一身血气……
皇帝慢慢闭上眼,面前闪过今日事,心中已有明晰答案,若他这个皇帝死了,芮家必不可能容得下刘岐。
而若他剪杀芮家,刘承又是否能够自立?还是说,他务必要做出另一个考虑,然而那同样会引发争议动乱……
皇帝靠着凭几,手指慢慢叩着案几,发出“嗒嗒”轻响。
郭食回到殿中,无声行礼,未敢搅扰闭目养神的皇帝,然而那似乎充满考量的叩几声钻进郭食脑子里,被无限放大,密集震耳,仿佛是随时要将他分尸的马蹄车轮。
“嗒嗒”马蹄车轮声驶出宫城范围,奔进大雨里。
两辆马车相隔不远,后方一辆坐着少微与大父,驱车的墨狸一手赶车,另只手拿着一颗黄澄澄的秋梨咬着,汁水淌进指缝里。
梨子是少微从建章宫里摘来给墨狸,建章宫多果林,果子常被拿来赏赐官员,带路的全瓦认为灵枢侯可以自取,因此小声提醒哪一片果子太阳晒得最足最甜。
少微伙同大父摘果喂狸,走得慢了几步,便叫乘辇而出的刘岐走在了前头,此刻马车也在前头。
察觉身后少主打起车帘钻拱而出,墨狸头也没回,扭让开身体,放少主出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