喧嚣雨声中,响起嘈杂慌乱惊叫,来自不知目睹了何等情形的普通香客。
一道疾影自竹林中扑出,乃道袍染血斗笠破损的亡命之徒。
数支箭矢自斜侧方袭来,拦截那人去路。
毫无预兆,少微倏忽夺过墨狸手中伞,骨架坚硬的大伞被挥出,推着雨幕,破开逆风,荡向那数支箭矢。
箭矢被伞面所携巨大气流扰乱方向,箭尾羽翼方向歪斜晃动如游散的鱼,唯一支仍漏网而去,而抛伞的少女已迅疾而至,提裙纵身跃起,凌空斜踢,那支漏网箭矢瞬间改变去向,嗡嗡振动着刺入侧方一名乔装持刀者的胸膛。
少微落地一瞬,内里一层铅白色裾裙随之垂落,如白云归岫,然而这层叠白云下一刻又随着动作急涌而动,如遭飓风推动。
少微纵身穿雨疾走,抓过那向她扑来的受伤少年,一手将他大力往身后拽推去,另只手夺过他手中滴血的厚背阔刃大刀,少微目不斜视,也不回头看他,改双手握刀,迎上正面砍来的刀刃。
那刀刃迎面劈下,少微不曾横刀于眼前格挡,而是斜过刀身,自下而上挑向那落下的大刀。
握刀者乔装作寻常香客模样,高过少微整整一头,他从未见过这样的抵挡招式,少女借着一股蛮不讲理的力气,生生从下方将他的巨刀向上撩挡住,竟叫他使尽全力也再无法将刀身下压半寸!
如此却非结束,那少女手中大刀猛然向前一推,锋利刀尖直入他腹部,强硬地在他身体中斜划向上,他的胸腹至一侧锁骨一路被生生剖开,鲜血与内脏的热气轰然蒸腾,在风雨中喷洒出热腾腾血雾,他甚至没来得及惨叫,眼中恐惧即被迫凝固,整个人向后方仰倒。
少微手中带血的刀未有收回,上一击的余势中又注入新的攻击力道,在雨幕中划出一道饱满的血色圆弧,顺势扫劈入了右侧围攻而至者的脖颈。
沉重刀锋毫无滞涩地切过颈项,一颗头颅带着难以置信的表情冲天而起,颈腔中的血泉喷涌,如同一场突兀的献祭,以抵消他们今日对这座神庙的冒犯。
同时率先携弓持刀追过来的最后一人,猝然目睹这堪称诡异的杀戮,被那修罗猛兽般的少女骇破了胆,一瞬间好似置身鬼狱,乃至他顾不得许多,下意识转身便逃。
“快!在前面!”
更多人在朝此处追来,鲁侯听闻动静也已赶来,看着眼前景象不由瞪大眼——怎一眨眼的功夫,他家孩儿就杀了遍地的身首异处,手里不知哪里得来的大刀都砍得卷了刃!
那刀尖与刀刃都有些翻卷的大刀被侧过身去的少微在手中一转,由正握变反手,脚下稳扎,臂膀发力,猛地将其掷出,化作一道黑色闪电,破空而去,将那最后一个目睹了猛兽本相的逃兵追杀。
大刀从那人的后心贯入,刀尖自前胸透出,带出一蓬血雨,余势仍不减,推带着其躯体前扑,“夺”地一声,将其钉挂在了前方一棵松树前。
鲁侯瞠目愕然间,只见孙女已扯过那身穿道袍身份不明之人,快速躲到他这糟老头子身后。而墨狸捡回伞,复又跑来少主身边,继续给少主打伞。
追兵很快从两面冒出,申屠夫人母女以及仆婢也从静院中折出,引路的道士见此血腥情形大惊出声:“三清祖师爷在上!这……这是出了何事!”
鲁侯也肃容开口质问来人:“何人胆敢在此神庙之地开此杀戒!”
话刚落地,觉察着身后孙女正借自己的衣袍擦蹭手上的血,鲁侯不禁感到一些心虚,但很快又调理过来——他家孩儿是为制止恶行,那不是一回事!
而那些气势汹汹的来人,虽未再即刻冲杀上来,却也迅速将与那道袍少年一同在内的四人团团围起。
冯珠夺过侍女的伞,让人守好母亲,自己则毫不犹豫地走向女儿和父亲,一边怒容质问那些人:“放肆!尔等何人,竟也敢向灵枢侯与鲁侯二人刀剑相向!”
持刀围堵者相互交换眼神间,芮泽已至此处,见眼前情形,先是略感心惊——鲁侯一把年纪,看似垂垂老矣,不料竟还有如此杀伐雄风。
但如此一来却是再好不过,既动了手,纵然要以慌乱之下自保作为名目,在皇帝面前,包庇凌家子的罪名却也休想洗脱了……
伞下,芮泽的神态似意外似嘲讽:“竟如此凑巧,鲁侯与灵枢侯也在。”
“原来是芮侯!”鲁侯正色问:“敢问芮侯为何事而大动干戈?”
“此人乃逆贼之子,芮某正要将其捉拿。”知道皇帝的忌讳,芮泽未当众叫破凌家子身份,他看向那为了保命而向鲁侯仓皇求助的少年身影,缓声问:“鲁侯与灵枢侯莫非要公然将其包庇吗?”
鲁侯心中一惊,面上未显,只转回头,看向孙女,眼底有印证。
芮泽已下令:“速将这逆贼之子拿下!”
今日纵是鲁侯拼死护送此子离开,以此断绝铁证,但这凌家子既已过了明面,谁也休想再摘脱干净!
随着芮泽的人受令围近,一些被惊动的道士暗中投来视线,那身着道袍的少年不退不逃,反而侧行而出。
“反贼之子?”
少年走到前方,一面抬手摘下破损脏污斗笠:“芮侯设伏杀我便罢,却不知我反在何处?”
满身道袍是血,而行走间一瘸一拐的少年站定,隔着雨水,似笑非笑:“我为反贼子,皇帝为反贼乎?”
头顶乌云急速涌过,芮泽倏忽色变,看着那张再熟悉不过的脸。
怎么会……
怎么会!
不……这不对!
他当然想过凌从南会不来的可能,也想过会派其他人来试探的可能,但只要有人来,便可以顺藤摸瓜……
但这个人绝不能是刘岐!也不可能是刘岐才对!
这与冒死无异,更何况刘岐怎么可能假扮凌从南,他……
芮泽脑中轰隆,视线蓦地一坠,看向那少年的腿。
独身赴约,不外传的凌家枪法,四肢俱全的流畅身法……生死当前混淆了所有人的视线。
腿疾是假的,假的!
而现下……
那少年再次向他走近一步,跛脚动作看不出丝毫破绽,这举动无疑是天底下最恶劣的挑衅嘲弄。
同时,大伞后有少女的视线一瞬不瞬地望来。
四面八方更多的视线围聚而至,芮泽惊异愤怒,心底同时生出巨大不安,空气中无形的网更改了撒落的方向,反要将他扑困住。
芮泽脑中轰轰,似深秋鸣雷。
“轰隆——!”
建章宫中,皇帝掀翻案几发出的动静如雷声。
第207章 芮泽的责罚
被掀翻的案几滚下御阶,隔着崩飞的碎盏,皇帝一双怒目看着下方殿中的人。
闻讯赶来的皇后与太子,被雨水打湿衣衫的芮泽,以及被雨水和血水同时打湿衣衫的刘岐,后方则是过寿的鲁侯以及陪同鲁侯过寿的灵枢侯。
浑身冰凉的芮泽因为这张被掀翻的几案,顿时腾起一层冷汗,他赶忙俯身,双手贴地,再次解释:“陛下明鉴,臣今日之举当真是为了捉拿那尚在人世的逆贼凌家子……却不知那斗笠下看不到面容的人,缘何会变作了六皇子!”
“好一个却不知!”皇帝质问:“照此说来,你今日之举,乃是为特意捉拿凌从南——然而你是如何断定那个孩子尚在人世,又是如何断定他会出现在你设伏之地?甚至斗笠下面容不明你却依旧能够断定其身份!——芮泽,你大张旗鼓大动刀刃言之凿凿,你所笃信的凭据依仗是什么?倒是说来让朕听一听有几分可信!”
芮泽脸色变幻。
他当然有凌家子还活着的凭据,他当然有凌家子今日会出现的依仗!——以此来证明他没说假话!
然而……
芮泽低垂着头,余光瞥见皇后的袍服。
他的凭据与依仗是说不得的家贼同谋,而此事此刻变成了那个死小子拿来反制他的依仗!
皇后面色惶惶,心中尽是惊涛骇浪。
而芮泽不得不硬着头皮回答皇帝的质问:“自云荡山祝执一事后,四下一直有凌家子还在人世的传言,臣为替陛下分忧,故使人留意此事……近日臣听闻有疑似凌家子的人出现,于是令人追查其踪迹……臣知此事不宜宣扬,未有结果之前也不宜惊扰陛下,因此才打算将人捉拿之后再禀明陛下。”
他也知道这解释过于苍白,若今日将人抓到,自是什么都好说,可没抓到不说,反而误认误伤……于是这一番缺乏实证的说辞,反倒像是蹩脚的开脱。
芮泽不敢抬头,也知皇帝是何等表情,急乱下,他唯有去抓对方别有居心的疑处:“此事是臣大意了,然而不知为何,六殿下始终以斗笠遮面不说,全程也未曾喊破身份,否则想来也不会结下这样深的误解了!”
皇帝的目光慢慢转向刘岐,刘岐看向芮泽,嘴角浮现一点讽刺的笑:“斗笠遮面自是因今日风雨不绝,至于为何不曾自昭身份——恕我愚钝,我全程竟不知芮侯杀错了人,这竟是一场误解。”
芮泽暗暗咬牙间,只听那死小子一句句泼出更黑的脏水:
“还是说,这诛杀反贼子的名目,不过是芮侯在见到我寻得鲁侯庇护作证之后,临时想出的错认说辞?”
“芮侯虽有急智,然而临时编造的谎话到底漏洞百出——莫非芮侯得知的消息中,凌家子也与我一般,左腿恰有同样伤残?”
芮泽几乎脱口而出——昧地谩天的竖子,还敢提这欺君之罪!
然而这满肚子黑水的小子从西王母庙一路瘸到建章宫,他纵捅破这谎话,也不过要变成对方口中的栽赃狡辩!
什么话都被这毒小子说尽堵死,芮泽脸色发青,唯有道:“陛下,是臣抓人心切,见六殿下所使是为长平侯所不外传之枪法,便一时未顾得上做出更多分辨……”
长平侯所不外传之枪法却传给了六皇子,是为某种亲密传承与延续,这句话似意在挑起帝王心结忌讳,以换取帝心偏移。
然而这句无可辩驳之下的隐晦挑拨,却换来皇帝一句:“朕历来知道,凌轲待朕的儿子,一向还算真心。”
芮泽心底一震,早已吓得满脸泪水的芮皇后俯身拜下:“陛下,此事是臣妾的兄长错听错信,糊涂大意,但请陛下责罚,却也请陛下信他绝无公然刺杀皇子的胆量与居心!”
看着惶然受惊的皇后,皇帝意味不明:“看来皇后确是不知情。”
怒气未消的目光扫向始终没说话的太子:“那太子呢,芮侯所谓设伏捉拿反贼之子,太子知情否?”
刘承不敢迟滞地道:“儿臣亦不知情!”
“好。”皇帝重新看向芮泽:“一个毫无凭据的名目,即可在皇城脚下以兵刃设伏,朕不知情,皇后不知情,太子亦不知情,芮侯还真是一心为朕分忧啊……”
这声音已不复起初暴怒,芮泽却刹那间自心底升起寒意,他依旧维持俯低上身双手撑地的姿态,此刻忍不住慢慢抬起眼,遥遥上望,见一双老态龙目,其内藏有忍无可忍的憎恶,憎恶下是一闪而过的杀意。
顷刻间,芮泽如失去全部支撑,头颅与脊椎一同卸下全部力气,一节节悉数贴伏在地上:“陛下,臣知错!臣不该任性妄为,自以为是,闹出此等荒诞乱象……是臣大错特错了!”
皇帝定定看着那颤栗认错的高壮影子。
起初此人与芮姬重逢相认时,不过细细长长一条马奴,乍然得了富贵,口腹之欲得到准许,几乎是以补偿心态往这幅骨骼里塞肉填血,因缺乏节制,眼皮也日渐厚重,慢慢就看不清自己该站的位置了。
食欲与太多欲望相通,乍然放开的口腹之欲不懂得节制,其它欲望似乎也要走上同一条不知餍足的路。
今日真实目的无论是要抓凌家子还是杀他刘家子,此举背后显露的皆是同一张急功近利的贪婪彘脸。
杀意有一刻在翻腾,视线扫过殿中的皇后和太子,皇帝抿紧了铁青的唇。
芮泽惶惶间,上半身直起,稍转向一侧的少年,抬手施礼:“今日是芮某及手下人眼拙,未识六殿下,险铸成大错,今日六殿下所负之伤,某愿十倍受之,任凭六殿下处置消气,以作偿还赔罪!”
今日设局不成反被算计,事已至此,因不想咽气,只能先咽下这口气,芮泽微抬起厚重眼皮,对上刘岐投来的视线。
四目短暂相对,芮泽即觉察到那目光慢慢移动,却是落在他颈项处。
身上带血的少年透着鬼气,阴冷的视线仿佛薄薄的利刃,凭空便能切断他的颈骨。
芮泽浑身汗毛戒备,旋即却闻一声嗤笑:“此处并非草莽江湖,而是天子朝堂,陛下尚未发话,我如何能擅定芮侯之罪罚?”
刘岐面向上方:“今日此处无朝臣,唯有凑巧将儿臣救下的鲁侯与灵枢侯。而芮侯话中之真假,儿臣亦无更多实证可以证明,此事是国事亦是家事,无论父皇如何做主处置,儿臣皆不会有任何异议。”
听着这番话,皇帝心间不知是松缓还是怔然更多一些。
皇帝看着那个低下头,满身血的孩子。
医士已看过,伤势不算重,血大多是别人的血,但也足可以见经历了怎样一场凶险恶斗,而这些年来,在他这个父皇未能看到的地方,这样的刺杀亦不知发生了多少次……
此刻却因为察觉到了他这个父皇的迟疑权衡,而未曾有揪住此事讨要公道的举动。
皇帝极慢地喘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