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觉此人多情孟浪,从那之后便尽量将他避开,谁知入京后几经波折,直到她摆脱了家人子的身份,此人仍凑在身边。
“如今你心事已了结,家人也已入京,往后……”
严初话未说完,忽听一旁的女子开口道:“严郎君,我是要定亲的。”
严初愣住,转头看她:“——要定亲的?那便是……还未定亲了?”
青坞被对方这瞬间反应之下的可怕话语吓了一跳,赶忙道:“但一定是会定的!”
她红着脸道:“我有一姨家同岁表弟,我们一同长大,阿父阿母早就说过,我们必然要继续做一家人的……只因先前途中出了变故,才未能顺利定下亲事。”
先前她是危险奸细,背负家人子身份,这话不能对外人言,此刻却是一定要说清楚不可了。
“定亲途中既有变故,或是天意指引。”严初挡住青坞去路,认真问:“继续做一家人却并不一定非要成亲,你与他果真是两情相悦的情意吗?”
他疏朗直白,话无忌讳,青坞被问的面红耳赤,强作镇定道:“这却是我们的家事……不便劳烦严郎官费心过问。”
继而小声道:“寒舍仅有粗茶淡饭,便不邀严郎官入家中了。”
为保证礼节,只好又道:“这筐柿便当作谢礼,严郎官带去罢……”
言毕匆匆施一礼,提裙快步跑回家去。
看着那青鸟般飞走的背影,严初背着满满当当一筐柿子站在原地,失笑一声低低叹气:“早早便察觉并提防我的心思……还说你我不是知音吗?”
夕阳金黄,将悬挂在树上的柿子照映出晶莹剔透颜色。
“啪嗒——”
一声轻响,无人采摘的熟柿从枝头掉落,在庭院青砖上摔得破裂流淌。
从外面回来的凌从南经过那摔破的残柿,走进书房,在灯下将袖中帛信展开。
入目无有署名,仍是熟悉的代写字迹,内容仍是劝他尽快离京,不要以身犯险,又道如今局势特殊,许多事她亦不能左右,关于他的提议,她实在不好决断……而许多话不便在信帛上泄露,务需当面商议,因此她定下了见面的时间与地点。
凌从南看着那处地点——城外西王母庙。
信尾处又谨慎叮嘱——必要独身前来,不可惊动任何人。
凌从南心绪繁杂。
她向来胆小谨慎,愿意与他见面,可见当真焦灼忧切,多半仍要劝他离开长安。
这是他与她之间的秘密,他曾答应过她不会说出这份过往也不会再回长安,可他的想法日渐改变,如此局势下,也实在不愿再欺瞒思退,以免酿成什么隐患。
待见到她,只能请求她体谅允准。
而当下双方立场如此对立,芮家曾多次对思退下杀手……却不知究竟要如何平衡这份错位的恩义心意。
凌从南将信帛焚烧,心绪矛盾茫然。
无论如何,是该见一面,或许一切要等见面之后才能有所决定。
随着返回长安,心志受损而淡泊者重新卷入局势情感的双重漩涡,身心俱乱,彻夜未眠。
隔日,长安城阴云密布,未见朝阳。
凌从南身穿道袍,戴上垂纱斗笠,自别院后门而出。
阴天风大,枯叶尘土乱飞,多见佩戴斗笠者,如此装扮的凌从南很快淹没于人群中。
天色有落雨之忧,秋雨凉寒打在身上易诱发风寒,城外西王母庙今日的香客不比往日繁多。
几辆马车在西王母庙外停住,少微率先跳下车,将阿母扶下。
前方的鲁侯与申屠夫人也很快下得车来。
自冯珠许多年前失踪后,鲁侯再未庆贺过寿辰,只每年寿辰时都要来到这座西王母庙中祈福——河内郡的西王母庙最灵验,但申屠夫人此前病下多年,鲁侯不敢擅离妻子身边,便多是就近在此祈愿。
先前已不再存有女儿仍在人世的妄念,因此鲁侯便祈愿女儿再次投生为申屠家或冯家孩儿,如能求来女儿有安乐来生,他愿以自身寿命来换。
这一求便求了许多年,谁知上天竟还回一颗原原本本的宝珠,可谓超额完成祈愿。
女儿归家后,鲁侯静候数年,至今未等到神鬼将自己寿命取走的迹象,反而身体越发强健,老两口琢磨一番,想着或可以同神鬼商议一番,献些别的作为酬谢。
因今岁寻回的孙女灵性冲天,今日便一并带来,看一看能否请来神鬼明示。
特意告假的少微只觉自己头顶三根无形天地香,乃大母大父眼中的行走香炉,用以捕捉召唤神鬼之灵。
“能不能说通倒也不重要。”鲁侯一边走,一边满意捋须道:“而今肃清家贼,珠儿病愈,少微归家,已是儿孙俱在,纵是即刻便将我这条老命取回,我却也没有什么怨言遗憾。”
话刚落地,申屠夫人手中拐杖循声扫来,少微极快跳开,那一杖便完整落在大父腿上。
鲁侯吃痛叫苦叹气:“好歹也是寿辰,夫人怎可杖打寿星……”
申屠夫人面容依旧温和从容:“打的却不是你,是你满口的晦气。”
冯珠亦低声怪责:“神庙之地自有神灵,阿父莫要乱说话。”
似果真神灵应答一般,忽有雨珠砸落,少微忙抬袖为体弱阿母挡雨,侍女们很快撑开伞,墨狸也将夹着的伞快速撑开,举过少主头顶。
近日少微外出,墨狸总要跟随——无它,同样为狸,入京后的少主很会喂狸,总能不费吹灰之力便替他猎来许多吃食。
墨狸的伞举来之际,少微便放下了替阿母挡雨的手臂,视线一并收回落向前方,伞沿晃动,人影交错,香客们因突然落雨而纷纷加快脚步,正前方快步行走的一个人却引起少微留意。
少微有超乎寻常的敏锐洞察,近身之下,除了同样擅长潜息藏踪的家奴,凡有身手者,很难逃得过她的眼睛。
前方那快行之人衣着寻常,脚步快而稳,每一步迈出的距离都很一致,小腿跟腱发力稳固,身手定然不差。
有功夫的人自然也能拜神。
然而落叶尘土纷扬间,又有数道衣着不同的身影匆匆而过,伞下的少微看着那些身影,轻轻皱了皱有些发痒的鼻子。
似兽物的灵敏嗅觉,潮湿风中带着的泥腥气,却使少微从中提前嗅到了血的腥气。
今日这神庙中,多半要见血光。
第206章 皇帝为反贼乎?
大父阿母说说笑笑,香客脚步纷纷杂杂,风雨枯叶潇潇沙沙,伞下少微缓步前行,无声分辨着每一层声音,始终未让阿母等人离开自己的视线范围。
待至西王母大殿中,叩拜奉香亦不曾放松警惕,目光洞穿缭绕香雾,警戒的少女似西王母神像座下不驯不畏的灵兽,肆意巡睃人间,时刻做好扑杀见血的准备。
然而观望许久,杀机并未在身边凝聚,料想那血光并非是冲着自己而来,至少不是正面冲着自己而来。
跪坐叩拜罢的少微自蒲垫上起身,犹有思索之际,余光若有所察,于纷杂人影中转头望向殿外,忽见一道身穿道袍垂纱斗笠遮面的模糊身影自雨雾中穿过。
那身影却并未入殿叩拜,而是很快消失。
少微眼珠微动,眉间闪过困惑,忽听阿母呼唤,遂才将视线收回。
那着道袍佩斗笠的身影绕过香客聚集的正殿,途中向一名小道士问过路,一路去往供香客们歇息论道、祈福留宿的静院。
此处乃是长安城外最大的一座西王母庙,规模恢弘肃穆,静院亦不止一座,各有不同院名,那身影走过“静笃斋”,经过“坐忘阁”,最终在名为“希言居”的一座寮院前停顿须臾,左右观望罢,举步而入。
院内有静房七八间,斗笠下,少年目光寻觅,落在其中一间由两名侍女在外把守的静室前。
这间静室的门关着,窗支开,窗台上放置着一只作为约定暗号的三清铃。
视线掠过三清铃,望向室内,隐见有女子端然跪坐。
院中寂静,再不见其他人走动,少年快步走向那静室,不语的侍女将门打开,道袍少年跨过门槛,看向跪坐的女子,女子着寻常裾裙,也佩戴着相似垂纱斗笠,面容隐在其后。
侍女将门从外面合上的一瞬,少年似有察觉,脚下谨慎后退,然而这刹那间,女子身后两侧屏风后突然窜出数道黑影,持刀劈砍而来!
少年侧避之下,踢起一只案几,撞向两道黑影,那佩戴斗笠的女子也已起身,抽出身下刀刃。
室内瞬间响起的打斗声震耳,守在外面的侍女全无反应,仿佛院门外高悬的希言居三字即是最大法器,可将一切声音隔绝。
对面一间静室的门从里面打开,系着连帽披风的男人在左右两名侍从的护卫下跨出门槛,与此同时,男人只见那陷阱之室支开的窗棂忽被“哐”地一声撞破。
伴着破裂木屑与窗台上飞落的三清铃,道袍染血的猎物从中破出,坠落之际就地一滚,抓起窗下一根用来支窗的木棍,紧急间单腿撑地,仰身向后,双手紧握长棍,格挡于身前,架住追出的黑影劈来的刀刃。
不待长棍断裂,少年已瞬间向上蹬出另一条腿,踹向黑影胸膛,黑影只觉胸骨好似断开,吃痛松力之际,那长棍随同少年移转方向,从侧方重重打向黑影头颅,头骨几乎被震裂的黑影扑通倒地,而那呼啸棍风挥出虚影,随着宽大翻飞道袍,已扫向另一道扑杀而来的黑影。
对面静室前,系着披风的芮泽略微色变,他身侧一名曾出自凌家军的下属辨认过后,快声断定道:“此人所使正是凌家枪法!此枪法从不外传!”
棍与枪有相通处,凌家枪法招式变幻速度极快,近身目睹过的人虽无法窃取其精髓,却绝不会错认。
看着又一名黑影在那少年棍下吐血倒地,芮泽缓缓应了个“好”字。
如约出现的少年,凌家独门的枪法,一言不发不做解释没有质问只欲克敌脱逃的急迫姿态……好一个赤真赴约却也反应迅速的凌家子,确实是凌家人做派!
芮泽眼里是讽刺的笑,他摇动了手中的另一只三清铃,传闻中可辟邪驱魔、迎请诸圣的清透铃音荡开,数间静室内忽又共有十数道黑影涌出,如黑色的网,兜围向那个少年。
院门已被合上,希言居成了捕猎场。
芮泽势在必得,看着那雨幕中挣扎的猎物。
逆贼之子,天地不容,正是见不得光的妖魔,他今日必将此子收摄,献与天子。
就算这重情的小子选择供出他芮家的皇后,却也要看看有没有人会相信此等荒诞攀咬说法——而此人今日之所以出现在此地,自然不会是偶然——鲁侯年年寿辰皆要来此拜神,焉知此子不是借机来私见鲁侯?长平侯待鲁侯有救女恩情,当年宫门外,鲁侯便曾出手阻止过皇六子冲动取死,倘若这份率直越过界限,包庇凌家子也并非没有可能。
无需谁人过多提醒,帝王如此多心,凭借种种巧合与痕迹,事后自然知道该如何“明辨”。
而如此至亲藏身长安,六殿下又岂会不知情?
帝王尊严被挑衅,此疑念一起,那份所谓父子之情断无再挽回可能,再次动摇的帝心不会再有修复余地,而他不信刘岐之后可以眼睁睁看着凌从南被皇帝暗中处死。
芮泽眼前已在预演更大的末路风雨出现,负伤的少年在急雨中似一柄染血的修长白刃,这把适时出现的刀刃正该被他拿来对付不听话的人——今日过后,就让皇帝好好看一看,他的儿子他的老臣他的天机是如何戏耍欺瞒他这堂堂天子的。
芮泽抛下手中被道家视作圣物的三清铃,接过一把大弓,快速搭箭。
顶部为三叉形的长柄铜铃滚落石阶下,铃音在雨雾中激荡刺耳。
近二十名黑影围攻下,那手中夺过一把刀的少年仍撕开一条血路,负着伤,掠向院墙所在。
“咻——”
箭矢飞射,始终晚了一步,堪堪擦过少年颈后,人已翻墙跃去。
“追!”
芮泽厉声下令,心中胜算却依旧未减。
此地人多眼杂,院中只能埋伏下这近二十人,但既设下这陷阱,便做好了万全准备,院外亦有乔装者围守,那凌家小子已经负伤,背负人人得而诛之的罪人之身,今日纵给其十条命也逃不出这西王母庙!
雨声稀释了其它声音,雨水如蛛丝,织作天罗地网,血气附在网上,顺着空气中无形蛛丝蔓延洇开,被嗅觉灵敏的猛兽捕捉。
雨势正急,在前殿奉过香火的冯家人被一名道士请去名为坐忘阁的静院中暂时歇息。
道士在前带路,已率先踏入院中,冯珠与母亲走在前头,已有察觉的少微走得慢些,此刻在伞下止步,转头望向雨幕。
各静院之间隔着幽静景观,四下多见草木层叠,假山小径,竹林松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