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微估算过距离速度,踏着车辕,纵身飞跃,掠向前方马车,从马车后门扑进车内。
她速度迅猛,像极不速之客,车内邓护大惊,霎时间拔刀,下一刻即被来人按住手腕,一股强横力气代他将刀压回鞘中。
这瞬间,邓护已将人看清,虽仍心惊,到底松口气,叉手行礼:“姜君。”
行礼罢,见姜君惊愕瞪圆眼睛,邓护倏忽又反应过来,转头见,上半身完全裸露的六殿下正稍显慌乱抱臂遮挡前胸。
邓护不免自责,身为下属,六殿下的安危未能保证,清白也未能守住。
无颜逗留,邓护逃避钻出,与车夫同坐——既已失职,不如贯彻到底,还能勉强解释为有眼色。
少微因惊愕而瞪圆眼睛,反倒看的更清,只见对方抱臂之下,白皙手臂肌理线条凹凸起伏,似带有暖意的玉塑,倒不知双手掐一掐是何触感,与她比起来是软是硬。
但见刘岐局促,脖子跟着耳朵一起变红,并不具备让人来掐的气氛,少微遂背过身去:“我不看,你快些穿上!”
她是估算过时间的,原以为他该更过衣,谁知好似突然闯入对方卧帐,不可谓不失礼。
说罢又恐他太着急会牵扯伤口,少微又赶忙补充:“也不必很快,我不是很急。”
“好。”刘岐应一声,一边慢慢穿衣,一边几分懊悔自己反应过度,事出突然,他第一时间只想着不可惊扰到她的眼睛,却不知是否会让她觉得自己太过戒备见外。
但就这样见她背过身等待,也觉这背影十足威风可爱,真如猛虎闯入,却又秉承人的礼节。
少微等了好大会儿,也没等到背后人开口,她按捺不住,悄悄扭头,只见刘岐已换上一件鸦青色宽大袍衫,好整以暇,正笑望着她,身边堆放的血衣如褪下的伤羽,又是一只干净凶禽了。
“你换好了怎也不说一声。”少微扭转回身,与他相对盘坐,问他正事:“你去西王母庙怎也不说一声?”
“今日是临时将从南替代,来之前已来不及告知你。待进了庙中,四下皆是芮泽耳目,为保不露破绽,更加不便传话。”刘岐答罢,问:“但我特意经过前殿,少微,你看到我了吧?”
少微没否认:“可若我不曾看到,你岂不危险了。”
“我知道你一定会看到。”刘岐眼底有笑:“就算看不到,必也嗅得出,风雨欲来,山君必有察觉。”
少微坐得很端正:“虽然你说的是事实,可你这样实在冒险。”
“嗯,既识破陷阱,避开才是明智之选。”刘岐道:“但他们既已盯上从南,经今日此事,才算绝了对方借此做文章的后患——”
说着对少微一笑:“况且让芮泽挨了一顿打,难道不值吗?”
又解释道:“放心,我虽孤身前往,邓护他们不便跟随靠近,却也并非没有准备,至多来得迟一些,我总归不会轻易死的。”
少微本人对冒险的接受程度本就奇高,她好强好斗,从不喜欢忍气吞声被动躲避,骨子里自也欣赏刘岐阴险勇敢的反击,见他如此解释,当然再无话说。
见刘岐脸色发白,想来伤的不重,冷的却不轻,少微抓起一旁的羊毛织毯,倾身披在他身上。
此举似乎是对他此行冒险反击的认可嘉许,又似对待负伤同类的守护照料。
毛毯表面毛烘烘,她的气息暖烘烘,她身上没有任何熏香,唯有日常浸染的香火气,似接受万民供奉的吞天猛兽,但此刻只认真将他庇护。
微小的触碰,汹涌的暖意,让刘岐心中感德雀跃,几乎迷乱晕眩,他裹着毯子,长睫微微低垂,像是数夜高烧不退的人,笑微微说出古怪混沌的话:“少微,你砍人时真是好看。”
尤其那人是为保护他而砍。
又道:“少微,我如今不想死了,你一直救我吧。”
做过不知多少大胆搏命的事,如今在她面前变作天下第一胆小鬼。
少微有些脸热,坐得越发端正,尽量从容点头:“嗯,好说。”
刘岐仍裹毯望着少微笑,少微只觉此人笑意晃眼,那高烧不退的迷幻感仿佛要将她传染。
幸而她是静坐定心的高手,加上心中困惑好奇仍未结束,在心中念了几句清心咒,便继续追问:“芮泽抛下了什么诱饵,竟险些钓出你们家中真正的大鱼?”
“芮皇后。”刘岐答:“当年在宫中,是芮皇后趁乱救下了从南——此事我亦是今日才知,尚未来得及细细追问。”
少微很觉意外,但又觉得确是芮皇后能做出的事。
已知真相答案,少微未有去评价旁人做法,很快将重点回归自身:“芮泽将陷阱设在西王母庙,绝非偶然,他想一石三鸟。”
今日事她并非局外人,芮泽也在将她算计,此人不敢再正面冲着她来,便欲趁机将鲁侯府拖下水,提醒她的软肋,掌控她的弱点。
少微脸色逐渐严肃,她看着刘岐:“你冒险赴约不止是为了绝后患,你还想逼皇帝不得不对芮泽翻脸,又将自己腿疾是假的秘密透露给芮泽,借此威吓倒逼他们。”
刘岐点头,即见少微正色问:“刘思退,你想要什么?——除了替你阿母兄长翻案之外。”
刘岐慢慢而认真地答:“少微,我想要伤害过我们的人都务必付出代价,我想要有朝一日再无人能够欺负逼迫我们和我们身边的人。”
“我想要来日无论你想要做什么,都可以尽兴,安心,快意,不管想走哪一条路,都可以从心挑选。”
美好的愿景,注定要沾染血腥,但少年眸光在此刻明亮澄澈,于这狭小颠簸马车里,说出惊天动地的宣言。
“你从前却没有想过这些长久后路。”四目相视,少微有所感知,问:“你从何时改变了想法?是那一日吗?”
刘岐:“是那一日。”
少微印证:“哪一日?”
刘岐:“你出城治疫,却告诉我你饮下了芮泽所备毒药的那一日。”
他答对,她猜对。
他露出一点笑,眼尾随笑意下垂。她有一点得意,眉梢微微扬起。
“你想要的也是我如今想要的。”脑海里闪过桃溪山庄梦中所见,少微宣布般道:“刘思退,我们想要,就要得到。”
穹顶风云愈发奔涌,马车飞溅起雨雾,仿佛腾着风云前行。
龙行必有云随,虎啸必引风至,云从龙,风从虎,天地气象一旦开启,势必难以收束。
“我知道你接下来都要做什么了。”车内,少微道:“但有一件事,是我非做不可的。”
刘岐:“好,如有冲突,以你的事为先。”
这是早在武陵郡时,她即定下的准则,他一直遵从着。
以她的事为先总没有错,这世间岐路千千万,他从前不思退,遇到她之后更加不必思退,任凭岐路万重,他只需将她跟紧,无论尽头是什么,纵粉身碎骨,魂灵却绝不会沦为厉鬼,如何都是最好归宿。
他内心自认是得益一方,只是今日见刘承又对她靠近关切,不免借此道:“少微,你我相识以来,我当真很不听话吗?你不妨仔细回想。”
少微有些窘迫,避开他目光,道:“我知道的,先前是气话……”
刘岐稍歪斜上身,追随她:“那你想好了没有?”
“快了!”少微稳坐,立即答:“就要想好了。”
她如打坐般郑重,神态一丝不苟,仿佛对自己的人生具有绝对掌控,有关自我意志的思悟不容许有分毫闪失,井井有条,毫不马虎。
刘岐只好将这神谕继续静等,当下能做的只有倒一碗热茶,献与打坐人。
少微返回家中时,天色将晚,姜负正与家奴于廊下煮茶,小炉上的茶壶盖被咕嘟嘟的茶水顶得当当响。
姜负歪头瞧那大步回来的花狸,轻“嘶”一声:“不是过寿去了,怎身上好似又背了几条鼠命。”
家奴也看一眼,继续盯茶壶:“想来不过顺手的事。”
小鱼带着雀儿跑出来行礼,少微随口交待:“雀儿晚些随我出去一趟。”
雀儿端正叉手:“诺!”
小鱼跃跃欲试:“少主,那我呢?”
“看家。”少微踏过门槛,进屋换衣。
同一刻,刘岐亦踏过门槛,走进了屋中。
等候已久的凌从南立即从席垫上起身,快步迎上:“思退……我听说你受伤了!”
“轻伤而已。”
昏暗屋内没顾上提前点灯,邓护入内,将案上一盏烛灯点亮,退出去,将门关上。
刘岐与凌从南在席垫上对灯坐下,凌从南一再问了刘岐伤势,满面惭愧地道:“竟果真是陷阱……思退,若非你及时将我拦下,我自身生死事小,却还要将你连累……”
今晨他欲赴约后再做决定,出门不远,却被思退的人拦下。
原来思退已察觉到了他的隐瞒,也留意到了他在与人秘密传信,思退一直在等他开口坦白,但今日察觉他行动有异,到底与他正面揭破了此事。
思退先与他道了声抱歉,继而与他道,监视他并非出于不信任,而是他们的存在关乎太多人的生死,尤其在这京畿之地,一举一动都有可能带来无法预料的后果,这是对所有人的保护,连同他在内。
他当然无法责怪思退的举动,事已至此,唯有如实告知今日去向,思退听罢他要赴约的地点,却立刻断定那必是陷阱——鲁侯今日过寿,将去此地拜神。
事实证明,思退的推测无误,一场牵连甚广的祸事险些发生。
凌从南惭愧之余,此刻更是无地自容,而刘岐道:“从南,你我之间无不可言,究竟发生过什么,你想要的究竟是什么,都一并告诉我吧。”
第209章 凌从南的回忆
凌从南坐在案前,灯烛的火光仿佛烧进了他眼中,一点点烧出那一日的赤红旧影,随着他开口叙述,那些定格的旧影被唤醒、晃动。
他和皇子公主们一起读书,也和其他伴读一样同住宫中,出事那日,他与虞儿待在一处。
白日里的气氛即已发生变化,姑母让人告诉他,无论发生什么,一概不要理会,只需记住,和虞儿一同藏好,如有必要,既荷会带人护送他与虞儿离开。
太子宫被禁军围了起来,一只怪异铜人被挖出,这代表着天子被诅咒,被诅咒的天子暴怒,吓得天都变了颜色。
雪一直下,虞儿一直哭,宫娥将她抱起来哄。却也有宫娥在小声地哭,人来人往,一个个消息如雪片般密集传递,被雪花打落在肩头的宫人们个个都似被诅咒般恐慌失魂。
恍惚间他意识到,那铜人好像真的具有诅咒之力,但它诅咒的人并非天子。
是太子宫,是椒房殿,是他的亲人,兄长,姑母,阿父……
隔着一道房门,那些支离破碎的消息越来越诡异可怖,太子反了,皇后私开武库,长平侯反了……长平侯带着太子杀来了宫外,此刻被阻于宫门外!
不可能!
他心中有道声音在惊喊,不可能是阿父和思变兄长要杀人,是有人要杀他们!
自他有记忆起,阿父一直在外打仗,他能见到阿父的时间很少,他一直在数,数到那些作乱的异姓王全都消失不见,终于这天下都变成了姑父的姓。
他很高兴:“鲁国已定,阿父往后就不必离家了吧!”
阿父抬起头,看不清表情:“要看天意许不许。”
他原以为那天意在京畿之外,在于四海能否太平,却没想到这天意巨变就发生在京畿之中,就在他抬起头所能望见的最近的、最牢固的这片天穹。
漆黑的门外响起宫人的悲哭,他们说太子死了,长平侯也死了,就死在宫门外。
他不信,他推开那漆黑的门,他跑了出去,他要去见阿父,他要去找姑母。
虞儿太小,可他不小了,他也有武功,他也可以保护阿父和姑母!
他自幼没有母亲,阿父忙于征战一直未再娶,他长在宫中,姑母是他最亲的人,今日人人避之不及的椒房殿是他恐慌下最想回的家。
但四处太乱了,到处在清剿,不相干的宫人也仓皇奔逃躲避,他被一名想要立功的内侍认出抓抱住,他咬碎那内侍一只耳朵,挣扎脱身,手与头并用,将那惨叫的内侍抵推入积雪的沧池中,又抓起几乎被冻破的石头砸破一个阻拦他的宫娥的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