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即便做再多,并非是为了她,而是为了成全自己。
也幸好她是天机,救她便也等同救这世间,即便他的私仇功亏一篑,却不算违背母亲与舅父之志,这念头出现的刹那,幼时志向也被惊醒,不再只被仇恨裹挟。
借保护她的名义,来保护这世道。以追逐她的勇气,意外解救了自己。
因此,喜欢她,真是一件十分之好的事情。
是了,他是喜欢她,已达极其严重的地步了。
箭头从血肉中被拽拔而出,鲜血迸溅。
违背原则的付出,计划之外的真心,像一把不知何时出现的利刃,专挑最硬的骨头下刀,却剜去腐肉刮开病骨,手段凶猛,但立竿见影。
伤口被处理干净,金创药填充之下带来的疼痛让人的心跳剧烈跳动。
心跳痉挛,人却安静,少年低着头,浓密的眼睫落下阴影,汗水自眉眼间凝聚,从鼻尖坠落,如心间落下的一滴泪,圣洁,颤动。
窗外雨水喧嚣,颗颗拼尽全力坠落,纵摔得粉碎,也依旧化作雨雾投奔向那值得眷恋的大地神祇。
水波一层层荡开,伤布一圈圈缠绕,干涸在缓解,疼痛在减淡。
邓护为刘岐披上外衣时,外面隐约响起汤嘉焦急的询问:“……敢问六皇子可是在此处?”
一路追来,汤嘉喊了无数声天耶地耶,下雨的那一瞬,他简直疑心这场雨是因天地被他烦得不行了从而降雨堵住他嘴。
不怪他大惊小怪,殿下如此反常,他怎么追都追不上,岂能不担心,而踏上灵星山后,一个又一个要命的消息传来,先听说六皇子妨碍大祭中了一箭,他一口气险些没上来!
再然后听说六皇子指出妖道被替换,确实也找到了真正妖道,天保佑,原来不是妨碍大祭……他一口气刚松到一半,却又听说妖道一分为二,六皇子受到妖道阵法蛊惑,和大巫神一样都成了妖道信徒!
这下要如何收场?
虽说这段时日他已习惯六殿下在前发疯他在后面收场,可这样的场子他怎么收啊天耶!
汤嘉颤颤含泪,本欲昏厥,但突然降下的大雨强行使他清醒。
他赶路的速度远不及消息的变化速度,待他颤巍巍来到跟前,才知巫神成了天机,六皇子成了相助天机扶持正道的那个人。
汤嘉头晕目眩,心路更比山路颠簸曲折。
他淋作落汤嘉,见到烧作焦尸又被大雨冲刷的妖道,来到灵星宫,依旧如扑棱的母鸡,寻找在他眼中亟需他问候保护的负伤凶禽的巢穴所在。
此时寻到,只见榻上少年面色苍白欲碎,不禁双手抖动,含泪道:“……一不留神,怎又至这般搏命境地啊。”
刘岐与他虚弱一笑:“长史,这很值得。”
汤嘉哽咽叹气,又一番絮叨后,换了干燥衣袍,捧上一碗姜汤,才觉魂魄归位,坐在榻下,自我安抚着喃喃道:“无论如何,这凶险跌宕的一夜总算是过去了……”
刘岐等他将一碗姜汤喝净,才道:“还不算过去。”
汤嘉捧着空碗抬头,今夜他当确诊为真正的惊弓鸟。
“我伤重不能动,有一要事,还需长史代劳。”刘岐说话间,取出一块令牌,却是皇令,南山刺杀事后,他即是凭此调动禁军绣衣出入各处。
汤嘉惊魂甫定地双手捧过,刘岐低声与他说明交待。
汤嘉听罢,不可置信地瞪大双眼:“殿下是说,梁王他……”
刘岐:“是否错疑,今夜即知。”
他在祭坛上以笃定的语气说贺平春一定能很快查明真相,同样也是说给那位王叔听。
或许在贺平春拿到证据之前,更有力的证据会在今夜的灵星山上出现。
随着夜深,各处相继安置歇息下来,灵星宫变得安静,很少再有人影走动。
“原本已收拾干净,殿下实不该听信那妖道的话,再让人沾手今日之事,他根本是为了私欲,并非是真正替殿下思虑!”
“殿下,再不走,只怕就来不及了……”
“那贺平春多半已查到端倪,皇帝多疑,一旦回京,再想出来就难了!”
“为保万全,还当速速离开这里,一路回梁国去!届时进退都能自如了!”
“一切已安排妥当,人手很快便会赶来接应……”
青坞端着汤药来到门外,隐约听到管事说这最后一句,她不及做出反应,门突然被推开,管事面色严肃,低声对她说:“什么都不要收拾,也不要问,即刻动身随殿下离开。”
第170章 家事需料理
“……殿下,我们要走去哪里?”
风雨交加,山路狭窄坎坷,青坞浑身淋得湿透,被迫提裙快步奔行间,紧张忐忑地问。
前方五名护卫开路,后方另有八人,这些皆是梁王带出城的护卫仆从。
中间的梁王披着蓑衣斗笠,被一名健壮护卫背在身上,管事紧紧跟随,转头呵斥青坞:“赶路要紧,休要多问!快些走!”
原不该带上这累赘的弱质女子,只是且不说殿下不舍得把她抛下,真若单独将其留下反倒会有麻烦,而真说累赘不累赘的,有需要人背着走的殿下在,她倒也不是最耽搁赶路的那一个,带上也就带上了。
然而下一瞬,这弱质女子脚下一绊,倏忽摔扑进泥水里,她似察觉到事态紧急,含泪不安道:“祥枝无用……殿下莫要再管祥枝了!”
“带,带上!”梁王回头道。
管事一把将人拽起,抓着满身泥的女子飞快往前走。
上山后的车马皆被统一安置看管,且大雨天的山路泥泞打滑不宜行马,于是他们从一条隐蔽的小路下山,只求神不知鬼不觉地离开。
传信接应的人手正在赶来,只是到底不能过于接近有禁军巡逻的灵星宫,所以这条路必须走过去,只要走过这段路,余下之事都好办了!
夜空乌云涌动如同暗夜下的汪洋,两侧草木被雨水洗得新亮,山间草木逢生,山间人在逃生,后者似与这方天地的意志在背道而驰。
于是变故发生,前方一条极曲折的岔路处,涌出披着蓑衣的人影,为首者两人,一文一武,武者身着禁军窄袍,文者先施礼,再问:“梁王殿下深夜冒雨急去,不知所为何事?”
去路被截住,问话者和善有礼,管事暗以手势示意护卫不要妄动,在雨中高声答道:“殿下目睹天机大祭,得天降甘霖,闭眼便梦见先皇垂问,殿下孝心所系,心神难宁,欲赶往长陵拜祭!”
汤嘉深深施礼:“梁王殿下如此孝心,叫人感佩。只是雨路险阻,还是天亮后动身更加妥当。若殿下坚持夜行,便还请容许我等一路护送。”
他说话间,侧方那条岔路上又出现更多禁军身影,这护送的排场无疑过于郑重。
而这时,管事已将汤嘉认出,此人不是旁人,正是六皇子府中长史。
对方来意已昭然若揭,却不知是先一步拿住了怎样的凭据。
原本想,城中有贺平春在查,迟早会通过痕迹查到他们身上,但在那之前离开总归还是稳妥的,然而此刻阴兵拦路,显然那刘岐已经另外锁定了与他们梁王府有直接关连的其它痕迹……或在上山之前,此子就已经待梁王府有了明确疑心!
双方气势在雨幕中悄然剑拔弩张,此时此地相遇,已是一种无法洗脱的佐证,试探再无意义,管事后退一步,吹响袖中骨哨,尖锐哨声刺穿雨中山林。
拔刀间,管事高声下令:“保护殿下!梁国必会厚待尔等家眷!”
拦路阴兵占有人数优势,但他们随行的十余护卫皆是百里挑一的好手,信号已经放出,只要能拖延到前方接应的人手抵达,总能替殿下杀出一条出山回梁的血路。
异心随刀剑一同出鞘,汤嘉再无犹疑,一边后退到禁军身后,一边颤声喊:“梁王包藏异心,速速将其拿下交由陛下处置!”
双方交手,风雨如号,刀剑照亮雨线,一盏盏风灯被打落,杀气漫进雾气里,血珠混入雨珠中。
一名拼死保护梁王的护卫被长刀捅穿胸膛,后方的青坞被溅了一身血,吓得叫也叫不出,惶然后退,跌倒在地,慌乱无措地爬到路旁一块大石头后。
惨叫声撕破她耳膜,大雨也盖不住血腥,闪电划过,青坞眼见一个又一个人倒下,那管事也持刀与人狰狞拼杀,原本被人背着的梁王此刻瘫坐泥水里,身前有两个人护着。
骨哨声再次响起,这次却是来自下山方向,想必是接应的人手快要到达。
听到这动静,梁王身前剩下的五六名护卫反击更加猛烈。
随禁军一同前来的邓护在昏暗闪烁的视线范围里,终于搜寻到了石后的女子身影,六殿下反复交待,如梁王逃遁之际身侧携带一女子,务必不能将其误伤,要把人安全带回。
邓护持刀上前,与一名身手过人的梁王府护卫近身厮杀,交手之下,邓护左臂被划破,手中长刀反捅入对方腹部,抽刀,一脚将那人踹开,视线稍开阔,却见那女子忽从石后爬出,弯身在泥水里追寻摸索。
青坞摸到了险些被雨水冲走的绳结,而这瞬间,她于慌乱中生出一念:爬都爬出来了,想都想过了……
她看向泥水里的梁王。
她习惯扮演被救的人质,而她相信,若她果真被带回梁国,少微妹妹一定会救她,可救人总是要受伤的,妹妹为了救姜家长姐,就不知受了多少伤……
“殿下,救我啊!”
又一道闪电划过,青坞突然颤声哭喊,爬向梁王。
自少年时便英勇征战的人此刻瘫坐滚落泥水里,正是焦急狼狈自恨时,此刻见心爱的弱质美人向自己寻求保护,简直是致命的鼓舞。
致命二字体现得比这场大雨更加淋漓尽致,梁王赶忙伸出双臂,祥枝爬来,扑向他怀,却是生生将他无力的身子撞倒。
朴素的清香在鼻间萦绕,格外锋利的铜簪却抵在了颈侧。
那铜簪被青坞反复磨过,她原本是打算留给自己用——若遇到非自尽不可的可怕坏事。
与少微重逢后,自尽的心思被彻底销毁,她开始悔恨从前不肯练武,于是偷偷在房中扎起迟来的马步,举些凭几小案……她笨拙没有天赋,虽练就不出出色身手,力气总有部分增长,此刻咬牙拼命,足以将瘫痪多年者压制。
“你这贱婢疯了!”管事惊叫出声。
青坞的惊叫比他更加尖利不安:“不要过来,远些,再远些!不然我会杀掉他的!”
被她压在身下制住的梁王眼中满是不可置信:“美人为何行刺本王啊……”
他自认很能察觉危险,先前实在未从她身上发觉过半分杀意啊!
“因为我害怕,我怕得要命……我不想去梁国,我方才都说了不要再管我!”青坞咬着下唇,眼中落下恐惧的泪,砸在梁王脸上。
她不想去梁国,不想再在恐惧中一直等待被营救,今日发生了这么多事,她都还没来得及和少微妹妹说说话、去看一看姜家长姐,怎能稀里糊涂一走了之再成累赘?
祭坛上发生的一切,已足够她分辨梁王善恶,因此她非但自己不想去梁国,也不想让梁王回去,他一旦回到那坚固贼巢,定还会再想办法来害妹妹的……这更是令她怕从心起。
泪水一颗颗落下,比雨水温热,被眼泪砸着的梁王更加无法理解——柔弱美人只因害怕,便做出这样叫别人害怕的事,因害怕得要命,便来要别人的命,这才是真让人害怕得要命啊!
毫无预兆,柔弱祥枝忽然变作危险凶枝,世上怎会有这样隐蔽的刺客?
但见她眸中俱是浓厚情感,或是为情行刺不想离开,想来是心软重情之人,梁王便也紧急淌下眼泪,颤声道:“本王是真心厚待喜爱你啊!”
青坞流泪摇头:“你哪里是真心喜爱我?你不过是真心喜爱自己往日威武罢了!”
这话骗不倒她,她虽未读过许多书,不明白全部道理,可她是被真心喜爱过的,少微妹妹给的真心喜爱呵护绝不是他这般模样!
口中谎言被戳破,颈间皮肉也被戳破,一切不过是这两句简短对话的功夫,但就是对面这短暂的迟滞,便足以让邓护等人将局面迅速把控。
接应的人手很快赶到,是和南山刺客一样的精锐死士,但再多的精锐,在看到主人已被捕获的情形,皆无法轻举妄动。
邓护半蹲跪在地,刀刃横在梁王身前,禁军拔刀端弩。
梁王颤颤闭眼,道:“我要见皇兄……”
下一瞬,他睁开泪眼,再次重复,大声说:“我要见皇兄!”
此声响彻四下,再无结巴呆笨之感,也无半分心虚畏惧,反而振振有词。
潜伏接近的死士在这声掷地有声的大喊中如风般退去,一场惨烈拼杀被一支锋利铜簪避免,而铜簪的主人颤颤不能行路,一路被扶回灵星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