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护正思忖如何将这功臣奇人安置,却听她颤声流泪乞求:“好心人,求求你,带我去找姜妹妹罢……”
她像一只受惊后急需被人叫魂定神的仓皇青鸟,邓护出于谨慎,仍低声问:“此处可有你的奸细同伴?”
青坞摇头,甩得眼泪乱飞。
邓护便点头,将她递往昏迷的大巫神处。
虽说并未刻意将与梁王有关的消息宣扬,但此事还是陆续惊动各处,引发极大震动。
芮泽面色紧绷:“还真是本领过人,受着重伤,凭着一道皇令,连面都没露,便趁夜又办下这样一桩大事……”
刘承垂眼不语,似在走神。
有别于往常,芮泽也不再说话,陷入漫长而异样的沉默中,唯有窗外雨水不休。
不知多久,刘承起身往外走。
芮泽心烦意乱,万般思绪不知如何收拾,抬头皱眉问:“要去何处?”
“去看大巫神。”刘承头也不回。
换作往常,芮泽定要阻止斥责,但此刻却抿紧了唇不再言语。
天还没亮,鲁侯站在窗前估算罢时辰,放轻脚步走到榻边。
冯珠靠坐在床榻外侧,托着一只伤痕累累、经过了包扎的手。
床榻最里侧,缩着更衣后的青坞,她紧紧贴靠着少微,即便是昏迷的少微,才敢闭眼休息。
一张不大的榻满满当当,还有只沉沉睡去的嚣张小鸟。
临时挪来的另一张榻上,静静躺着肤发雪白的女子,两名巫女守在旁侧。
鲁侯低声道:“珠儿,时辰差不多了,你若想守在这里便守着,我和你母亲先一步回去。”
此刻动身,刚好可以在城门开启时入城,府中有一桩家事需要料理。
冯珠的神智虽已恢复,尚不算十分稳定,祭坛上的表现更多是紧急之下对女儿的相护之情,此刻安静之下,犹有两分木讷出神地点头。
一旁坐着的申屠夫人被扶着起身,却是道:“珠儿,你也要回去。”
冯珠转头看母亲。
“这是你的要紧事,你务必亲自来清算。”申屠夫人道:“咱们将家中事料理干净,才好接这样的好孩子回家。”
冯珠回过神,面容恢复坚毅,她倾身抚了抚女儿毛绒绒的头顶,轻声道:“晴娘且安睡,阿母先去办一件事……”
起身之际,冯珠交待婢女:“佩,你留下守着。”
佩看了一眼榻上少女,目光有神地点头:“女公子放心,佩定会守好小主人。”
冯珠一步三回头,扶着母亲出了内室,迎面却遇太子承再次前来探望询问。
刘承太子神情温善,听鲁侯说要回城处理家事,他只当是去见那位冒名顶替者,于是并不多问,让人护送下山之余,又保证:“孤一定会好生照看太祝,待天亮雨休,便带太祝回城。”
冯珠与他施礼道谢,他亦微微垂首,态度尤为尊重。
随着城门开启,无数消息伴着潮湿雨气涌入长安城中。
夜间,几乎每户人家都拿出了缸瓮盆罐接雨,眼见雨水满了又溢,百姓们的喜悦也随之一再溢出,此刻人们尚沉浸在这天降甘霖的大喜中,对城外传来的杂乱消息一知半解,只知大巫神请雨,妖道已被祭天,至于什么天机与天机之师,暂时却是云里雾里。
官宦权贵府中,所得消息更加及时清晰,鲁侯府,前堂中,冯序盘坐吃着热茶,听小厮有些不安地说:“如今都说大巫神才是真正的天机……”
冯序神情错愕。
真正的天机是何意?是拥有相同的八字,而那大巫神更具天机之相,还是说,那位大巫神才是珠儿的孩子?!
错愕只是表面,内心已在飞快盘算:若是后者,他只该尽快将人认下……
至于仙台宫那个,他当然是不知情的,既然仍未醒来,那便再不必醒来……
思忖间,冯序驱使小厮再去打听些详细消息回来,然而小厮未及退去,堂外有脚步声响起,风雨未停,雾蒙蒙一片,侍女随从撑伞,脚步杂沓,冯序下意识只认为是妻子儿女到来,他未抬眼,只将茶碗搁下。
“兄长,大巫神才是少微。”衣角扫过堂门,女声响起:“兄长当年亲自去接,怎就错辨了?”
第171章 恶鬼当死
看着率先走进的冯珠,以及后方仆从收伞之下、出现的申屠夫人与鲁侯身影,冯序一怔之后,赶忙起身相迎,一面道:“珠儿,母亲父亲……怎突然回来了?父亲为何不曾令人提前传信,儿子也好出城去接!”
他脸上有意外,眼中有笑意,姿态一如往常。
冯珠只是平静看着他,道:“兄长不是已经使人去接罢了?岂止出城,更出函谷关,过洛阳,入北邙山,在山中便已将我与阿母阿父迎接。”
冯序表情愕然不解,不确定地问:“珠儿,你如今是已然清醒,还是……为何兄长全听不懂你话中之意?”
他说到后面,悄悄用询问的目光看向二老,鲁侯已扶着申屠夫人在上首坐下,那正是冯序方才坐过的位置。
申屠夫人没说话,鲁侯也沉默着,气氛一如堂外天色,冯珠转头向风雨飘渺的堂外:“茅叔,兄长既听不懂,便让他们来说。”
冯茅发髻花白,跟随鲁侯多年,也是此次随行者之一,此时闻听女公子发话,叉手应声“诺”,很快将四名反绑了双手之人押入堂中。
四人多少都带些伤,两人着寻常粗衣,另外两人是冯家随从打扮。
他们在路上便已招供,此刻无需再审,那两名中年随从争着哭喊指认:“……是世子之命,奴有一家老小,实在不敢不从!”
粗衣者当中一人抬起头,看了一眼冯序,而后别过脸,认命之下,称得上平静地道:“世子令我等守在北邙山中必经之道,截杀侯爷夫人与女公子……”
从答话者头顶往外看,堂外院中雨幕下,已陆续被押跪而来十数名活口,他们身穿各样各式粗衣,若手中持刀,看起来便是一群落草为寇的乌合之众。
冯序如遭雷击,满面不可置信,看起来根本无法消化这突如其来的天大罪名,只得喃喃道:“尔等何人,受谁驱使,为何冤我……”
鲁侯看着冯序的反应,证据当前,仅有惊惑诧异,不见心虚慌乱,全无伪装痕迹。
这么多年,从小到大,始终都是这幅模样,从来没人对其起疑……
此次产生一缕疑心,是源于夫人的察觉,夫人从珠儿开始有痊愈迹象的、断断续续的话语和反应中,做出了一个令他惊诧的猜测。
此次去往河内郡,是珠儿潜意识中试图找回回忆的反复催促之果,也是夫人主张设下的一场试探之局。
动身之前,夫人在日常言语中,隐已透露出对珠儿当年的意外遭遇产生疑虑之意,这是高高悬起的诛心诱饵,若果真有怀揣异心的恶贼,定无法坐视这份疑虑继续壮大、乃至有被坐实的一日。
从河内郡离开,原路返程,需先乘船过河,出黄河渡口,入北邙山,出了北邙山道,便能走洛阳官道,一路平坦回到长安——
但就在北邙山中,行经一段曲折狭窄山道间,大量恶匪突然现身,不单夺财,更要谋命,先以滚石弓箭阻道,再持刀杀来。
离京时,鲁侯曾以不耐烦之态,勒令养子不许为他备下太多随从。
即便如此,除却婢女,此行仍携二十余护卫家仆离京。而就在北邙山中险象突生,双方拼杀之际,护卫家仆中有七八人只仓皇逃窜,不见护主之举,鲁侯见状便知,这七八人大约只预备在最后关头从后方出手,再哭着回京为他一家三口报丧,好将这变故粉饰为山匪劫杀。
但既然做局,便不能没有准备。
冯家这些年许多事都由冯序打理,为保不走漏任何风声,鲁侯并未从冯家调动任何人手,此次暗中备下的后手来自申屠家。
但和潜藏在暗处的申屠家护卫一同出现的,还有一群来路不明的高手,他们一现身,便率先护向冯珠的马车。
冯珠彼时尚未完全恢复记忆,她坐在车内,听着耳边山林厮杀,嗅着血腥,山风卷起车帘的一瞬,刀光剑影逼进眼中,脑海中的混沌忽被劈开,心底茫然的呐喊终于有了出口。
她一声惊叫,如刺穿迷雾、崩落山石,茫茫痛苦滚滚而来,恍惚又回到当年遭遇变故之时。
她一路奔逃,被逼至山崖前,跌落之际,听到上方山匪笑着说:“不得不说这笔生意分外合算,有两份钱可拿!”
劫财是一份,另一份从何来?
山崖陡峭,幸而有乱石横枝作为缓冲,她大难未死,满身是伤,自昏迷中醒来,发觉自己挂在崖边一截树干上,身边盘旋着准备争食腐肉的鸟。
呼救未遂,她积攒力气,强忍疼痛,从这棵树扑到下侧方另一棵树上,见距离下方仍有距离,遂解外衣与衣带做绳,栓紧树干,将自己吊放下去,至绳带尾端,下方距离已摔不死人,她咬牙一松,摔落草丛中。
彼时已近天黑,她带伤摸索而出,昏倒在不知名处,待醒来时,却遭遇真正的恶匪劫掠,他们是不知哪里来的败军流匪,为首者自称先秦名将之后,他们辗转奔逃,一路来到鲁国境内,趁乱据下天狼山。
数次逃跑,换来一条残腿与数根断指,她是在战乱里长大的将门女,是父母掌上宝珠,既有坚韧意志也有对世间的无限眷恋,可那里的日子黑暗到超乎她平生想象。
一次次从寻死的边缘处将自己拉回,她必须活着回家,必须查明是谁要害她。
无尽煎熬中,她一次又一次猜测过仇人身份,怀疑过父亲母亲的仇家,也曾短暂疑心过夷明。
夷明从不掩饰对严勉的痴爱、待她的敌对厌烦。
但她又清楚记着,先皇登基后数年,这天下仍颠簸不定,她们这些家眷陆续迁往长安途中,遭受一支亡国残军追杀,被逼困山中足足七日,她生病发了高烧,没有亲人在侧,昏沉恐惧中,曾听夷明交待医者:“务必将她医好,否则劝山怕要疑心我趁机害她,定要把我记恨。”
她病情转好后,夷明依旧待她无好脸色,但她从那时起,便知夷明很分得清一些因果。
为情而买凶杀人者虽有,为仇为利者却总是更常见。
仇与利……冯珠想了无数遍,因缺少证据,始终没有确切答案。
直到此时此刻,冯珠看着眼前这个从小到大被她深信不疑的兄长,想到这些年经历的种种,眼底终于浮现明晰的恨意。
不同于当年还需重金买凶,她的兄长借着这些年打理侯府,如今暗中也有自己的人手可用——可用来又一次杀她。
面对那些活口越来越多的指认,冯序一再否认解释,见鲁侯与申屠夫人俱不言语,他着急地与冯珠道:“珠儿,这必是有人存心离间,我们务必要查个清楚!”
“——啪!”
冯珠眼中有恨,面无表情,一巴掌重重打在他脸上。
“珠儿……”冯序大惊,眼底浮现悲痛泪光:“你我兄妹多年,你果真认为兄长会加害你和父亲母亲?”
“——啪!”
又一耳光,这次打在另一侧脸上,对视间,冯珠依旧不语。
冯序的嘴唇都在哆嗦,流泪质问:“你八岁那年,叔父叔母俱不在家中,夜中你起了高烧,我背着你冒雪去找郎中,走了足足半夜……途中遇一群野狗,我将你护在怀里……这疤痕至今尚在,你却忘了吗?”
他说话间,拉起左臂衣袖,露出野狗撕咬过的痕迹。
然而下一瞬,又一声更加响亮的耳光落在他脸上,这次冯珠几乎用尽全力,将他的头打得偏向一侧,嘴角溢出血丝。
“我都记得呢,否则我与父亲母亲岂会从未怀疑过兄长!”冯珠眼中也浮现了泪光,她一字字质问:“所以兄长为何会变成这般模样?为何?”
冯序一时没再将脸转回,维持着僵硬之态,问:“豆豆,你要怎样才肯信我?”
“已经认定,怎样都不会信了。”冯珠语气毫无动摇:“所以兄长,留些体面余地吧,不要让自己到最后还这样狼狈无耻,到死连一字真话都不敢吐露,岂非活得狗彘不如。”
冯序慢慢将头脸转回,看着妹妹。
昔日坚韧的一颗珠,经历过险被碾碎的浩劫,如今重见天日,光芒不减反增,此光不单是珠光,更似犀利刀光。
三记断绝情面的耳光,最直白的羞辱报复,譬如刀剑砍来,决然狠厉,不听他半字解释,不看他任何伪装,只一意非要逼出他的真面目不可。
冯序看过她,又看向他那一字不发的父亲母亲,不,是叔父叔母……
是了,已经认定,怎样都不会信了。
闭眼一瞬,冯序喃喃叹气:“还真是……梦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