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申屠夫人扶着面色大震的鲁侯,迎着众人惊诧的目光,一字一顿道:“我儿冯珠,在外生育一女,却被有心人窃去生辰,冒名顶替!今我儿已病愈,绝不会错认骨肉亲生——大巫神即是吾女血脉,为我冯家孩儿,乃真正的天机化身!”
刘承不可置信地停住了呼吸。
刘岐看向依旧呆呆的少微,少微,少微……他终于得知了她的名,从为她取名之人口中得知。
少微如置梦中,阿母怎会来,阿母不是不要她了吗?
此刻只见阿母泪眼,只闻阿母对她道:“阿母来迟了,阿母醒的太迟了……晴娘莫怕,不怕!”
似能够察觉到少微的不确定,冯珠泪如雨下,一只手颤颤抚上女儿冰凉的脸:“是你先护了阿母,一回又一回,阿母才能来护你,这是理所应当,你什么都别怕,说出来吧,可以说了,可以说了……”
可以说了吗?
少微怔怔。
少微也曾想过,明丹若宁死不承认,她要如何证明她是她?她并不在意天机的身份,但她心中是茫然的,内心并不知该如何存在,又该如何证明自己的存在。
若她是寻常出身,便不必寻求这份证明,可她不是,她是阿母口中的孽种,她生来有罪,此罪唯有阿母才可以赦免!
于是答案也在此刻出现了——在这世间,只要阿母承认她,她就可以存在!
阿母生下她,她的身体发生。
阿母承认她,她的魂魄存在。
从此后,谁也不能否定她,她自己也不能了!
冯珠的泪仍在落,她催促:“晴娘,快告诉他们,告诉他们你是谁!”
元神似被打破又重新灌溉生出,少微胸口气息涌动,那层声息阻碍终于被打破,她张了张口,嘴角溢出一股鲜血,她含着泪,哽咽大声喊:
“我名少微!我眼前之人为我母冯珠,生我育我,乃造物者;我所护之人是我师姜负,救我诲我,乃救世者!”
言毕,她转头看向赤阳,一字一顿:“我即天机,遵我之令,焚戮妖道!若有违者,必遭神罚!”
此声如再次降生的婴啼般嘹亮,似有穿云破天之力,四下诸人无不惊心骇神,少微抱着的人也微微颤了颤雪白眼睫。
严勉不知何时已走近,此刻他看向护在少女身前的冯珠,只见她目色含泪却清醒,与他轻轻点头。
严勉压下泪意,抬手肃然请命:“殿下,当从天机之令。”
刘承终于回神,大惊之中,他又和往常一样,下意识看向舅父,却见舅父满眼匪夷所思地看着花狸所在,忘记了更多反应。
郭食同样反应不及,他看着依旧被巫神保护的人,便知不能再动,至此,无论天机是真是假,但只要事涉天机,便不是他们能够代替决断的了。
刘承已看向赤阳,下令:“焚烧妖道!以谢天地!”
赤阳面上不见了方才的病态笑意,他开始挣扎,却注定徒劳,他不惧死,但他绝不要这样死……他苦心至此,然变故频出,这天道竟如此不公,他忠于天道,天道却如此纵容变数,弃他不顾!
挣扎间,他看到师姐转醒,慢慢转头向他看来,那眼神极淡,没有怜悯,也没有恨意。
赤阳突然崩溃大笑。
被绑缚于烧邪的铜柱之上,大火缭绕,他依旧大笑,却被呛得流泪:“天生我,欲何为,空熬煎,徒磨折!”
火烟缭绕中,那妖道疯癫一般,不知在对谁说:“……我不曾杀你,就不算两清!你我之间永远都别想两清!”
此言如纠缠不休的诅咒,死也不肯舍断。
被诅咒的人没有任何回应,甚至也没有反应,姜负半睁着虚弱的眼睛,而上方那双红通通的眼睛却看着她的白发。
姜负眼睛微弯,气息低弱地道:“都说了,不让你拔……瞧,全给为师吓白了吧。”
少微泪如泉涌将她反驳:“不是我拔的,你还嘴硬骗人,我……”
话未说完,呼啸的风将那白发吹起,拂过她泪眼。
热热的眼泪隔着轻轻的发,砸在姜负脸上,姜负慢慢眨着也有了泪的眼,小声道:“小鬼……对不起。”
少微突然嚎啕大哭。
冯珠捉住自己乱飞的衣袖,胡乱地替女儿擦泪。
雪白的发,是捕魄的网。
阿母的衣,是招魂的幡。
这场祭祀里,她终于不再是骗子,今日当真降下神灵,是真正的神灵到来。
巨大的恶鬼险些要叩开心门,这心门撕开,门外却是阿母和另一个阿母。
从未有过的安全将少微包围。
今日在这祭台之上,她心有大怖。这种片刻都不能失去洞察、否则立即要跌入深渊的感觉如此恐怖,见到刘岐的一瞬,她明白了一切,心有万分庆幸,却有无尽恐惧、后悔、自责,为何她不能洞察一切?她愚笨至此,实在该死至极!
可现下她已存在,突然有了许多承接,这承接远比后土大地还要牢固,她终于敢安心接受自己不是万能的,不是能够一直百密无疏的,她没有永远全身而退的能力,姜负也没有,刘岐也没有,阿母当初也没有,但是合在一起就可以有!
姜负听着那曾被她夸赞过的哭声,只觉此声中寒症已解,坚硬顽石迸发万丈光,不再是单一色彩,俨然可作补天。
这固执小鬼终于懂得,一个人永远做不完全部的事,强大并非操纵全世间,天机也只是肉体凡胎,但被她影响过的人正如此刻,皆会向她靠拢,众念为力,方使天机为星,高悬天穹,映照人世。
接受自己并非万能,却不会因此下坠软弱,而是拥有更强大心魄,从未有过的安全的、蓬勃的、取之不尽的勇气反而因此迸发,少微越哭越觉浑身是胆,勇气冲天。
她看向被巫者扶着的刘岐,心中想,她要一场雨,结束这罪恶的旱灾,涤去她身边人肩头上为她而沾染的污尘。
于是她仰脸看着苍穹,感受风云流动,发出这场祭祀的第一句祝祷:
“炎火焚邪,恶祟荡尽!以此妖道,献于九天!今我令下,神将速至,风伯驭风,雨师行雨!敢有迟滞,雷斧殛之!”
这样近乎驱使挟持神灵的罕见祝祷实在洞心骇耳,令在场者胆寒,人群停止喧闹。
天机之音震彻六合,狂风四起,众人不觉仰面,但见列缺击空,寰宇起雷,天母洒泪,大雨滂沱。
第169章 他喜欢她
雷电在乌云间轰动,风雨在山林里呼啸,人声在轰动呼啸的雷电风雨笼罩之下振奋澎湃。
百姓们喜极而泣,在雨中拜下,拜天地拜雷雨,拜祭坛上方的天机。
众官员皇亲之间俱也一片喜意,仰头却伸手去接捧雨水,大雨浇身固然叫人想要躲避,但此乃甘霖,甘霖!
大旱得解,大祸休止,是草木苍生之喜,更是社稷之喜,无人介意被这场雨水浇湿,只愿浇得越透越好,且透过地皮草木,渗入田地山川。
雨雾被吹刮得歪斜朦胧间,无数双振奋而恍然的视线望向那被围起的少女所在,正是了,天机正该是这般模样,而非是受到灾疫国运影响一病不起,真正的天机理应具备此等足以撼天的念力胆魄,方有影响天下大局的可能!
天机真伪再无疑问,无需再经过怎样的身份印证,此刻的人心信服即是再不能被动摇的铁证。
越来越多的官员冒雨朝着天机围去,郭食也急忙指派着内侍快去取伞、备衣、请医士云云,唯有芮泽僵立原处,神情反复变幻。
少微也终于力竭,三百余日的找寻、破阵时负伤、连日连夜不眠,此刻一切如大雨落地,又许是心安之下的大疲,整个人再不能够支撑,朝着后侧方歪斜倒去。
守在那里的鲁侯忙伸手扶住这孩子的肩,久经沙场的老人此刻犹感到反应不及、手足无措。
此次自河内郡返回途中,出现了意料之中的杀机,却也出现了意料之外的相助,那是一群功夫了得的人,尽心尽力给予保护,之后却迅速离开,不愿透露来历。
彼时神智开始恢复清醒的珠儿却笃定地说,必是她的晴娘派来保护阿母,想要保护却又不敢叫人知晓身份,这世间只有晴娘才会这样!
他和夫人闻言便觉出了不对,夫人愿意相信珠儿的话,可仙台宫中的晴娘,一直只被养在仙台宫内,绝无凭空指挥出这些人手的能力,更没有“不敢叫人知晓身份”的道理。
夫人这数年来始终存在的疑虑被放大到极致,秘密回京,行路数日,又忽闻仙台宫里的那个孩子被验证了天机身份,于是再次加快行程。
心急回京解决诸般事端,本不该来这灵星山,之所以到来,并非偶然起意,而是夫人的主张。
夫人说,先前曾说过,日后若有机缘,该带珠儿去看一场来自大巫神的祭祀,此刻这机缘便到了,该去看。
夫人没有与珠儿明说,但他私下已问清,夫人有意去验证一个猜测,那位大巫神不愿露面为珠儿诊看、却也尽心尽力引荐对症的医士,年岁对得上,身边无亲人……再有,夫人出城那日,与那孩子偶遇后,便曾说过觉得那孩子藏着心事。
赶到灵星山,还未临近祭台,一只小鸟儿迎面来,围着珠儿转,那鸟儿起先喊“请家奴来援”,又向珠儿喊“请阿母来援”。
珠儿便如同又疯了般,跟着那小鸟儿,拼力奔向人群祭坛。
在祭坛下,珠儿将那孩子认出。
直到此刻,鲁侯内心依旧惊动,这个横空出世的少年巫神,竟是珠儿骨血,是他冯家孩儿。
非但如此,珠儿在途中已将当年救她性命的恩人身份说明,却不是旁人,正是这个孩子……当年才只十一岁的孩子!竟从那恶匪手中,生生将珠儿救下!
是大巫神是天机,是骨血更是恩亲,却也是可怜可敬孩儿,不知跋涉多久,才走到今时此处。
此刻扶着这孩子,鲁侯才终于有些真切感受,见她昏沉欲言,鲁侯忙凑近问:“好孩子,要说什么?”
一直惊愕维持着跪伏姿态的郁司巫忙爬近些,她心绪震荡已全无仪态,只剩下严重的忠诚,以及基于经验的询问:“这回要几两?下官即刻去取来!”
意识即将消散,少微用最后神智交待:“救治姜负,照看阿母……保护刘岐。”
这声音微弱,仅有近身之人有心之下才能够听闻,用衣袖替女儿挡雨的冯珠又涌出泪水,鲁侯忙点头,沾沾认定少微瞧不见这动作,雨中挥动翅膀落在老人肩头,翅膀狂扇老人的头和耳,聒噪地将他教导:“谨遵大王之令!谨遵大王之令!”
鲁侯心情混乱应答:“谨遵……记下了,都记下了!”
少微临昏去前,隐约听阿母说:“你大父他已遵令,只管放心,什么都不必担心了!”
“快,将太祝安置诊看!”刘承抢过内侍递来的伞,未顾自身,高高撑过花狸头顶。
参与祭祀的官员皇亲皆要在灵星宫过夜,一切用物齐备,少微很快被安置下来,冯珠始终跟着守着,一眼都不敢错开,半步也未曾远离。
许多人前来询问太祝情况,严相也亲自来过,因祭祀之事还需收尾,加上冯珠连说话都很小声,很担心女儿被人打搅,严相并未能久留,坐在榻边的申屠夫人笑着摇头。
灵星宫中官员内侍往来忙碌,刘岐也已至住处,正预备处理伤口。
未让随行的医士动手,郁司巫亲自挑选出几名可信的巫医,带到六皇子处。
虽说这六皇子先前有眼不识神狸,却好在经宝泉之事后及时悔悟,今日这伤又是为了保护太祝那位神秘的师傅,且太祝亲口下令要将他保护,自是不能让他出任何差池。
被火箭所伤,远要比寻常箭伤来得严重,刘岐盘坐席榻上,解下了上半身衣袍,巫医正在为他拔箭。
此间之痛难以忍受,却有“保护刘岐”四字可作止痛之用。
刘岐心想,她必是担心有人会趁机在这灵星山上对他下手,于是她刚得到一些保护,便急于分来将他保护。
疼痛剧烈,血气腥甜,但与那日闯阵时衣袍上留下的血迹一样,都是与她存在更多关连的证明。唯一不同的是,那日闯阵时他仍认为自己因贪婪而痴魔,却依旧不明源头,而今日却有了明晰答案,就在挡下那支箭的瞬间——
事实上,在她将人救下的前一刻,他仍不能确认自己是否会判断有误,或者会不会与她一同陷入另一重算计当中,但管不了那么多了,彼时心间只一个念头:绝不能让她被拖入炼狱当中摔得心神粉碎,哪怕他坠入,也非要将她托起不可。若他力不能及,仍要面对最坏结果,那么碎也要同她碎在一起。
这已无关利益,全然逾越了结盟的界限,再不能用觊觎她的神妙能力作为自欺。
起初他对她示好,确是因为她的能力,于是在之后很长的时间里,他都一成不变地将这个目的作为利益贪婪与不舍她离开的解释,借着这份粉饰的土壤,纵容另一种贪婪的生长。
直到抱着哪怕一切前功尽弃的念头挡下那一箭,伪饰被一箭射穿,对上她震惊的眼,他的真心就此现出原形。
他竟怀有这样的真心,经历至亲之变,他早已不能确定真心二字是否存在,此一物难以捕捉,一旦对它起疑,即便再被他人赠予,也很难完全相信,唯有自己将它交出,才能确信它的存在。
付出真心,确信它存在,方觉这充斥着血腥背叛的诡异世间仍有一寸安全之地,箭刺过肩头的瞬间,他却感知到久违的安全安宁。
或许从一开始,他便没有自己想得那样纯粹,他从起初便被她身上的“真”字吸引,她身上有太多令他震撼又渴求的羁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