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瞬,她的四周突然一变, 她往下摔去, 再次站起来时, 四周不是血和火光蔓延的姜府,而是烂漫的晴天。
她站在林子里,身形矮小了许多,变成了六年前的她。
九岁的姜昀之望了望自己缩小的手,有些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在哪里……她为什么站在这里……刚才的妖邪是噩梦么。
她又望向了自己手上提着的篮子……对了,阿爹阿娘让她把刚做好的饭菜给兄长送去,兄长身负卫尉之职,现在应该在宫门前带着卫士巡逻。
宫墙的影子在日头下斜斜地切过来,把青砖地分成明暗两半。小昀之提着沉甸甸的食盒,小跑着到了玄武门西侧的偏门。
她今日走得真快啊,往日都要走好久才能走这么远……而且,爹娘从来不让她一个人出去的。
还有啊,今日的宫城怎么看起来不像是琅国的皇宫呢,这样的制式,怎么看怎么都觉得更像是在易国。
卫戍的兵士比平日多,小昀之踮起脚,在那些高大的身影里寻了半天,没看见兄长的脸。
一个面生的校尉不耐烦地挥手:“去去去,哪儿来的小孩儿。”
小昀之有些无措地退了两步,抱着食盒,不知该走还是该等。正午的太阳晒得她鼻尖冒汗。
就在此时,一个声音从高处飘下来,带着点懒洋洋的调子:“那个板着脸的小萝卜头。”
“对,就是你。”
“往哪儿看呢,往上看。”
小昀之板着一张冷冷的小脸,循声仰起脖子。
宫墙内侧,靠近角楼的地方,探出半截歪脖子老槐树。一个穿着宝蓝锦袍的男孩儿正趴在一根粗壮的横枝上,手肘支着,托着腮,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阳光透过树叶,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却遮不住那双微微上挑的丹凤眼。
好熟悉啊……小昀之愣了愣……总感觉在哪儿见过他。
不过,这人怎么在树上?
“参见魏世子。”有卫士在远处道。
魏世子?这个称号也很熟悉……
九岁的魏世誉趴在树上,小小年纪已然有了慵懒的气质,他望着底下的小孩儿,莫名觉得眼熟。
第一眼瞧见了,便觉得喜欢。
不应该啊……小世子心想,他活了九年,眼光一向高的很,怎么突然对着个小娃娃感兴趣了?
但那股从心底散发的喜爱做不了假,小世子觉得有趣,朝她招手:“抱着什么呢?过来。”
世子让她过来,卫士犹豫了会儿,还是听从命令,亲自将她送进了宫门。
不过对着小世子行礼的时候,卫士眼中的恭敬并不达眼底,藏着些不易察觉的轻慢。
小世子看到了也不说什么,他从树上跳下来,走到门洞下,见小昀之还站在原处:“不是找你哥么?这点儿权力,我还是有的。”
小昀之这才小跑着跟上。
“你怎么不笑?”一路走来,小世子就没见这长得过分好看的娃娃笑过。
小昀之依旧板着脸:“你为何要笑?”一路上,她就没见这世子停下过笑容。
小世子:“……”
问得好,他笑惯了。
宫里来来去去都是些笑面虎,他和那些人呆久了,便也学起了这些作风,至于这笑意下藏着几分冷淡,几分算计,只有他自己知道。
魏世誉:“你知道今日是什么日子么?”
姜昀之:“什么日子?”
“皇帝老儿的寿辰,万寿节。”
小昀之端正着一张脸:“面对长辈,不可鄙称,更何况你嘴中称呼的是圣人。”
“好吧,小学究。”小世子道,“你看看我住的地方,你就知道我为什么骂他了。”
小昀之就这么被拉到了世子在宫中的居所。
狭小的偏殿简陋无比,挤着不只一个从京外召来的世子,魏世子所处的内室,饮食起居完全不是一个世子该有的待遇,睡的褥子甚至是发潮的。
“是不是好奇为什么我有这样的待遇?”小世子笑道,“古来皇权就斗来斗去,我是父王的儿子,就意味着我在这宫中只是一个人质。”
小昀之严谨地观察四周,她看到桌上的杏仁酪,走上前。
“不能吃。”小世子以为她要喝。
小昀之淡淡地看了他一眼:“小孩儿才喜欢吃杏仁酪,我是在察看。”
小世子:“……”你不就是小孩儿么。
小昀之煞有其事地闻了闻杏仁酪:“香气混着若有若无的苦味,不像是变质了,更像是下了毒。”
“你倒是有几分本事。”小世子端起碗,将杏仁酪往花盆里倒,“自从半个月前,天南宗派了人来易国,说要在宫中收一个徒弟,这毒仁酪就没停过。”
他对修道并没有心思,但现在时局变了,如若皇权中的孩子能去天南宗当嫡传弟子,意味着这个人的家族、身后的利益都能被天南宗庇佑。
这样大的机遇,皇子身后的利益支脉们,都在蠢蠢欲动。
可天南宗来的那位道长偏偏看中了魏世子,说他天赋异禀,非他不可,如是一来,小世子原本在宫中就不怎么好的待遇愈发岌岌可危。
“你是说,”小昀之小大人般道,“他们想让那个皇子代替你的身份,去天南宗?”
“是。”小世子道,“吏部尚书刘显和礼部侍郎周文远,他们出的这个主意。”
小小的世子,嘴中说起敌对势力时,不显仇恨,但眼中充满了算计。
他放下碗,走到窗边,小昀之顺着他的视线往外看,宫墙上已有内侍挂起彩灯,远处的烟花台已经搭好,那是为今晚庆贺万寿节补宴准备的。
按照规制,酉时三刻,皇帝与群臣在观景楼宴饮时,会有连续三波的烟火表演。
小昀之总觉得小世子的眼神里透着几分阴险。
小世子:“你猜猜,我现在想做什么。”
小昀之斟酌道:“你在想,是你的便是你的,永远不能有旁人能拿走,所以你在想办法给他们一个教训和敲打。”
小世子一惊:“你是我肚子里的蛔虫?”
小昀之:“……”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虽然第一次见魏世子,总觉得已然跟他相处很久了,对他知根知底,能猜到他大抵在想些什么。
她不仅这么想,她甚至心中还升起了几分责任感:“你打算怎么做?”
小世子:“今日我要让他们尝尝自己的手段。”
“你要下毒?”小昀之睁大眼睛。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小世子冷笑几声,“他们在观景楼有固定位置,刘显畏寒,总会让内侍在座位旁放炭盆。若炭盆中的银霜炭混入些东西,遇热会放出毒烟……”
小昀之打断他:“不可。”
“他们要杀我。”小世子道,“为何我不能报复回去?”
“这法子太极端,”小昀之道,“如若你被发现了,往后怎么办,你身后的王府怎么办?”
小世子沉默了。窗外传来脚步声,两人立刻噤声,是送晚膳的内侍来了,除了例菜,还有一小壶甜汤。
又是加了料的。
小世子盯着那壶汤:“你说的对,下毒实在太明显了。”
小昀之撑着小脸,煞有其事地点点头:“就算要杀人,也不该用这么容易留下后患的法子。”
“你有别的法子?”
小昀之走到窗边,望向远处的烟花台:“今日烟火大典,刚才走来的路上,我看到烟花台东南角是储备火药的地方,不过,观望台下也有个棚子储备了少量的备用火药。如若能想个办法让那些工匠打开棚子,将火药开封,再想办法让棚子里‘不小心’失火……”
小世子跟过来,眼睛发亮地望着她:“你怎么和我想的一模一样?”
怪不得一见如故。
她想的法子和他原本筹划的第二个方案,可谓是一拍即合。
不过,这小娃娃可能心里只想着让他们被火药所伤,吃个亏,可他心中所想,是要让他们死。
“礼炮轰鸣,火星四溅,烧伤难免。”小世子道,“若运气不好,落下残疾也是可能的。最关键的是,皇上最重吉庆,万寿节期间见血光是大忌,他们不但受伤,还会失宠。”
事实证明,小孩儿是最容易上头的,尤其是在恶作剧这方面。
就算是姜昀之,也不可避免地被这大计划给吸引住,忘了给兄长送饭的事儿。
两个孩子在暮色中对视,一个计划慢慢成形。
酉时初,观景楼已灯火通明。皇帝与群臣陆续入座,刘显和周文远果然在列,位置靠前,正低声交谈,脸上是掩不住的得意。
他们向皇帝提议以皇子替世子的事正中皇帝的心怀,今日受了赏。
他们不知道,此刻两个小小的身影正穿梭在宫墙阴影中。
小世子熟知宫中的每一条小路,带着小昀之绕过守卫,来到烟花台附近。
这里忙而不乱,内侍和工匠正在做最后检查,按照规程,第一波烟火后,会有专人从东南角的取火药补充,以备第三波使用。
“看,那里。”小昀之指向角落的木箱,“被油布盖着防潮。”
小世子点头,从怀里取出一个小纸包:“我带了点儿杏仁酥,还掺了蜂蜜。”
“你要用来吸引蚂蚁?”小昀之抢答道,“甜味会吸引蚂蚁。等取火药的人来时,看到蚂蚁聚集,便会觉得火药发潮打开油布挨个检查,但这也意味着会被耽搁时间,而这第三波烟火,是最不能被耽搁的。”
小世子顺着她的话往下说:“所以工匠们为了以防万一,担心触怒了圣心,会直接调用观景楼下的备用,打开棚子,那里正好离刘显和周文远的位置最近。”
小世子摸了摸小昀之的脑袋:“你怎么这么聪明,我本来还担心你看到我拿了杏仁酥,以为我拿来吃的呢。”
小昀之挥了挥脸上的手,依旧一脸严肃。
计划清晰了。两个孩子在阴影中等待,心跳如鼓。
酉时二刻,第一波烟火冲天而起,绚烂的光芒照亮夜空,两个小孩儿猫在周围,看着蚂蚁已然将箱子包围,密密麻麻地爬动。
第二波烟火结束时,取火药的工匠匆匆赶来,看到蚂蚁,果然如他们二人所料喊人来检查箱子,一番折腾,害怕时间不够:“来不及了,去观景楼下取临时备用的,把棚子打开,赶紧开封火药,搬些过来。”
一行人匆匆赶往观景楼,世子和昀之跟上。
观景楼下,临时火药存放在棚子里,距离刘显和周文远的座位仅十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