棚子的不远处,被世子提前安排好的内侍早就挂好了铜镜,一个装饰物般的铜镜,根本无法引起任何人注意,对准火药棚旁的灯笼。
灯笼的纱罩旧了,长时间受热的后果可想而知。
“今晚是东风。”小世子微笑道,“现在棚子打开了,风一吹,正好从火药棚吹向观景楼,如果灯笼着火落下,火星顺风会飘进门敞开的火药棚内。”
如若棚子不打开,单烧棚子烧得慢,很有可能还没爆炸就被发现了,但现在棚子打开了,能直接烧到棚子里被匠人开封的火药,那烧起来可就快了,几乎是眨眼间的功夫。
灯笼在夜风中摇晃,灯笼的纱罩已然在冒烟,不过在夜色的掩藏下,根本没有人注意到这点儿烟气。
“着了。”小昀之抓紧小世子的手。
青烟变大,一缕火苗冒了出来。
火苗迅速蔓延,灯笼坠落,东风呼啸,带着火星飘向棚内,棚里的油布先被点燃,火势迅速蔓延。
甚至此时,台子上的人都没能反应过来,毕竟视角是错开的,而他们的视线都望着天空。
不知情的烟花台那边,准时点燃了引信。
“砰——哗!”
第一发礼炮升空,巨大的声响吸引众人的吸引力,更让他们无法发现别处的异动。紧接着,第二发、第三发……烟火如约绽放,与此同时,火药棚的火势瞬间失控。
“轰!”
一声比礼炮更响的爆炸声响起,观望台下的火药爆炸了,量不大,但足以掀起气浪和火焰,刘显和周文远首当其冲,被气浪掀翻,衣袍着火,惨叫着在地上打滚。
小昀之和小世子兴奋地对视。
侍卫们慌忙救火救人,观景楼乱成一团,皇帝被护着离开,群臣四散。
远处宫墙上,小世子牵着昀之奔跑着离开,追着烟花蔓延的方向跑,此时已无人欣赏烟花,能有心思观赏的只剩下他们。
两个小孩儿逃命般追逐着烟花,好似害怕身后有人跟着,又好似害怕再跑慢点儿,就跟不上烟花了。
“看。”小世子指向夜空中最大的一簇金色焰火,凑到小昀之耳畔问,“像不像他们撑得太饱、终于炸开的肚皮?”
小昀之依旧在装小大人:“如此一来,也算是为朝廷除了两个贪官。”
小世子觉得她那小肉包脸冷冷淡淡的模样可爱极了,用力地握着她的手,心中有说不清的畅快。
就好像完成了一个小小的梦想。
很久很久之前,小世子便孤身一人地来到了京城,过早地成长,过早地遭受皇权斗争中的恶意,其间倾轧,全都是他一人挨了下来,开始时觉得委屈,后来觉得痛苦,最后习惯了又觉得麻木,将自己染成了和那些恶人一样的颜色,丢失了童年的天真和烂漫。
可,现在不同了,他身旁有了小昀之。
小小的世子,有了小小的朋友,和他的朋友,共赏这漫天的烟火。
“你愿意做我的朋友么?”小世子热忱地望着姜昀之。
小昀之沉默片刻,认真地点了点头:“可。”
小世子嘴角的笑愈发提起来:“你知道青梅竹马这个词么?”
烟花下,小昀之以小学究的语气道:“李白《长干行》里有写,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同居长干里,两小无嫌猜。”
“往后我们做一对青梅竹马,”小世子道,“有什么事,我都护着你。”
小昀之作高人状:“从今日的事来看,可能是我护着你。”
他握紧小昀之的肉手:“往后,我们做密不可分的朋友,一同长大,一同活着,再以后我们永远地住在一起,永远不分开……”
小小脑袋里,畅想起往后安乐的人生,不知什么是男女之情,只知道,想在这夜色里,和自己一见如故的朋友永远在一起。
小昀之瞧了他一眼,依旧沉稳:“可。”
小世子用力抱了一下小昀之,而后指向天上,难得露出他这个年龄该有的孩童天真:“你看那烟花,散开后像不像个大西瓜。”
“我看你像个大西瓜。”林老道对着榻上昏迷的魏世誉道。
这臭小子还说起梦话来了……到底是来帮忙的还是来帮倒忙的……
人家小姑娘可能都快走出幻境了,结果他现在一进来,好了,做起青梅竹马的美梦来了,一带一地,全都醒不来了。
第66章
我们的婚约,该定下了……
林老道抬起手, 朝两人额头上都贴了一张符。
黄符附上了两人的额心,瞬间发黑,化为灰烬, 林老道掐指一算, 顿时知晓两人无法走出幻境的原因。
一个不想离开童年, 因为离开那一年,意味着惨案的发生, 她再也见不到家人。
一个在虚假的童年里遇到了从前没能遇到的缘分, 想重活一次,想同对方青梅竹马地长大, 拥有一段不一样的人生。
都是陷入了痴念。
林老道叹了口气。
迷鬼强就强在这里, 总是能准确地猜到人心底最深的贪嗔痴,将人拖入深渊, 让他们不愿再醒来,再接管他们的身体。
就算再厉害的大能,也不能免俗,更何况他这两个还是太年纪轻轻的徒儿。
却也不能强行把他们二人拖出来。
林老道沉思片刻, 重新画了一张符,既然无法将二人拉出来, 不如加快两人的幻境, 在幻境中, 但凡有一个人的愿望成真,都能唤醒陷在幻境中的所有人。
林老道凭空画完加速符,目光在两位徒儿面前徘徊,最后定在魏世誉身上。
怎么看怎么都应该是这臭小子的愿望更容易实现……林老道抬起手, 将印法注入了魏世誉的额心。
幻境的年华瞬息万变, 被加速着前行, 眨眼间,已然变化了许多。
姜府的东墙,被夕阳照得暖融融的,爬山虎仿若镀了金,叶子在风中晃动着。
墙头上坐着十五岁的姜昀之,藕荷色的衫子被余晖浸透,泛出暖融融的光泽。
她垂下的裙裾随着轻轻晃荡的腿,在风里划出柔软的弧度,姜昀之的好看是种极干净、极雅致的好看,像官窑新出的甜白釉瓷,被晚霞这抹天成釉彩一点,便有了活生生的灵晕。
墙底下站着十五岁的魏世子,修长的身影被斜阳拉得老长,一直爬到墙根,和她的影子挨在一处。
魏世誉仰着脸,嘴角噙着点笑,是那种青梅竹马之间才有的、熟稔到骨子里的松弛:“阿昀,你坐得那么高干什么,你快下来,我接着你。”
“谁要你接。”少女淡淡道,“我自己下来。”
话这说,姜昀之往下跳时,魏世誉赶忙往前跑了步,生怕摔坏她,稳稳地抱住她。
姜昀之预想中的轻盈落地没有发生,他的手臂收紧了,将她结结实实地圈在了怀里。
“魏世誉。”少女无奈地盯着他。
魏世誉偏偏不松手:“别动,我怕摔着你。”
他的声音落在她耳边,比平时沉了些,带着少年人的清朗:“阿昀大小姐,你别生气了,都三日没和我说话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你哪里错了。”姜昀之别开眼,“我看是我错了。”
“不不不,是我错了。”魏世誉连忙道,“是我不该手段那么极端,让皇叔的那些势力死在了南境,做的太过显眼,招来了谏臣的口舌。”
姜昀之终于看向他:“谏臣的口舌有何可怕,你算计来算计去,打草惊蛇,给自己招致灾祸,这算是什么?”
“我知道……”魏世誉盯着她,轻声道,“阿昀是关心我,我保证下回不这样了,做事肯定跟阿昀学,更周到沉稳些。”
姜昀之瞥了他几眼,紧绷的肩线微微松了些,还是那么端着沉稳的架子:“事缓则圆。”
魏世誉看着少女被夕阳勾勒的侧脸,心尖像被最细的羽毛搔了一下,痒痒的,又软得不可思议。
“阿昀。”他道,“我上次跟你说的事,你是不是该给我一个回复了,你也知道,我们的婚约,该定下了……”
牵着她衣袖的手指,无意识收紧了些。
姜昀之一愣,像是被这话烫到了,耳根泛起了红:“好好的聊这个干什么。”
“不能聊么……”魏世誉堵着她,“阿昀该给我一个回复了,要不然、要不然我就找个老槐树上吊。”
“你脖子这么硬,”少女盯着他,“恐怕吊上个三天三夜也不会断气。”
“硬吗?阿昀摸摸,”他握着少女的手指往自己的脖子上戳,“我瞧一点儿都不硬啊。”
“别胡闹。”姜昀之浅笑着将自己的手抽回来,“现在不是开玩笑的时候。”
魏世誉敛起笑,往前踏了小半步,近到能看到姜昀之长睫上沾染的霞光:“阿昀,我没开玩笑。”
他道:“我们从小一处长大,我知你冷暖,你晓我喜恶,算命的道士都说了,我们是天生的一对,就算是地底的恶鬼爬出来,也无法将我们分离,正如小时候许下的承诺那般,我们合该永远在一起,所以……阿昀,你可愿嫁给我?”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极轻,却极重,一字一字地落在姜昀之的耳畔。
姜昀之依旧没说话,她慢慢地将自己的衣袖从他的手指间抽了出来,魏世誉的心仿若也被她一寸寸地抽了过去,等待着少女的答复。
就在他准备用什么话来打破这片沉默时,姜昀之抵住他的胸膛,轻轻地翘起唇角。
“可。”
只有一个字。
和从前她说下的那些话一样。
风好像停了,虫鸣也歇了。整个世界都安静下来,只剩下这一个字,在魏世誉耳边嗡嗡地回响,越来越响,他缓缓地睁大眼睛——
“叮铃”
幻镜中,响起了‘愿望成真’的尖锐铃铛声。
刹那间,整个幻境变得扭曲,原本相拥的少年少女俱抬起眼,神识恢复清醒。
随之响起的,是迷鬼暴怒的吼叫声,仿若在痛斥自己苦心经营的幻境怎么被打破了。
魏世誉的眼中还残留着幻境中的情意,姜昀之被这一声吼叫喊醒,她顿时转身朝迷鬼望去,取出了身后的长剑。
终于现出真身了。
幻境崩塌,天空低垂,幻境中的平静被腐腥替代。
一阵疾风吹来,姜昀之往后退了几步,身体从成亲的房间里退出去,用剑止住了身体的滑动。
听到院子里的动静,结界外的岑无朿知道是迷鬼现了身,撕开符咒,踏入了结界,魏世誉从房间里走出来,林老道则是手握符咒,立在墙旁。
林老道喝道:“幻境破开,现在是迷鬼最脆弱的时候,估计连金丹都不如,刚才被它卷入幻境的人才能杀它,得快,我用结界拦着它,不让它逃出去。”
巨大的黑暗气团从房间里往外溢,黑团中包裹着无数声音,肿胀地变形、蠕动,朝姜昀之蔓延而来,黑烟飘散,带着灼烧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