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世誉欲言又止:“这位老道,你再看看我的八字,我这么硬的八字,不适合抓鬼?”
林老道言简意赅:“不适合。”
魏世誉:“……”
林老道朝魏世誉身后的岑无朿招手:“下一个。”
魏世誉抿了抿薄唇,终是站起身走了,走到姜昀之身旁,见她用眼神安抚着他,唇角不自禁勾了起来,又见岑无朿也被林老道说了句“下一个”,唇角的笑意若狐狸般,幸灾乐祸起来。
“下一个。”林老道朝姜昀之招手。
姜昀之身后,立着两道高大的身影,石头一样杵在那里,跟守卫似的。
林老道一抬眼:“你们能不能让让?挡光。”
两块高大石头分开来后退一步。
林老道:“……”
姜昀之朝林老道端方行了个礼,这才坐下。
看着这师门礼,林老道手中的笔顿了顿,他望了一眼姜昀之,又望了一眼她身侧的魏世誉,像是明白了什么。
臭小子……还以为他这游戏人间的弟子这辈子都不可能动心了,原来,也会败在‘情’这字上。
林老道又望了一眼岑无朿。
看来,遇到的困难还不小。
回归正事,林老道认真地给姜昀之掐算起八字,眉头逐渐皱起。
有意思啊这个八字……极其能吸引邪祟。
“留下。”林老道停下掐诀的手。
“好。”姜昀之再次行一礼,这才起身让出座。
看姜昀之被留下,魏世誉走到她身旁,轻声道:“迷鬼虽可怕,但有师兄在,你不必怕。”
“师兄,我不怕。”她道。
见岑无朿一直望着她,她亦对着他浅笑道:“表哥也不必担心我,我这次来,便是想认真试炼的,虽面对的是大乘期的迷鬼,我亦想一试,能被选上,是我的幸运。”
岑无朿沉默片刻:“量力而行。”
“选出来了,你,留下。”林老道的声音再次响起。
“我、我吗?”坐在凳子上的是一个清秀的书生,大清早的被他的衙役爹拉来当壮丁,又莫名奇妙被选上了,一双眼睁大,手指指向自己,“我?”
这丧命的活儿,就这么被选上了。
他战战兢兢得,却又不敢说出什么拒绝的话,两股颤颤,站起来时颇有些‘大丈夫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之意。
他本想迎接父老乡亲们的鼓励目光,谁曾想,两道冰冷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他的肩头,迎面看到两位煞神,长得跟神话本子里的神官一般,让他仰着头也不敢直视。
林老道看热闹不怕事大,替书生一指:“这位就是你今日要成亲的假娘子了。”
姜昀之见他望来,拱手一行礼:“正是在下。”
书生连忙还礼,望着眼前的姑娘,连话都说不出了,脑海里上百句有关美人的诗句环绕着他,环绕来环绕去都觉得这些词太俗,配不上眼前的姑娘。
比起美,她身上那股肃正的柔和更让他心惊,古人曰‘芝兰玉树’,原本书生总觉得是用来形容男子的,如今见姜昀之站在他面前,却不由自主想起这四个字。
“不必怕。”姜昀之见他害怕,正色道,“我略通术法,若是迷鬼现了身,我会护住你。”
书生:“多谢。”
他身后传来的那两道目光愈发冰冷,冰冷到几乎要将他劈开。
书生:“……”
全场林老道最开心:“成亲喽!”
成亲此事,当三拜成礼,合卺交杯,结发同心,牵巾共盟……这些,今日这成亲全没有。
毕竟只是个假成亲,趁着夜色吆喝几声,姜昀之同书生回到内室。
红烛是借来的,火光在贴着褪色“囍”字的窗棂上跳动,桌上摆着两杯未动的合卺酒。
两人并排坐在大红缎面的椅子上,沉默不语。屋子里静极了,烛芯偶尔噼啪一声,爆开一点细小的火星。
书生害怕地四处乱看,他倒是想说些什么,又怕真的招来迷鬼,上了他的身。
他望了望姜昀之,见她平静地端坐,一副百祟不侵的模样,也定了定心,尽量不再东张西望。
姜昀之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略微轻动,在数门外符纸的动静。
如若每一息动三下,说明周围正常,并无妖邪,若是每一息不止动三下,便说明妖邪逼近,必当警惕。
一、二、三。
符纸翕动的声音和烛火摇动的声音逐渐重合,她如此端坐着,一炷香、半个时辰、一个时辰……两个时辰后,少女沉稳的坐姿未动半分。
一、二、三。
姜昀之耐心地等着。
一、二、三、四……
夜风穿过窗缝,烛火猛地一歪,姜昀之抬起了眼。
来了。
红烛的火苗往下一矮,屋子里陡然冷了下来,不是风寒,是一种阴冷,贴着地皮,沿着墙根,无声无息地漫进来。空气中有股淡淡的陈腐腥味。
迷鬼。
姜昀之依旧淡淡地端坐在原处。
她能感应到它的逼近,无形的,滑腻的,正从四面八方缓缓收拢,向她靠近。
越是这种时候,越是不能动手,毕竟抓住迷鬼的唯一办法,就是让它寄生,从它散发的环境里,抓住它、杀死它。
烛光变得幽绿,映在书生脸上,是一种近乎透明的青白,书生怕得双目泛起红血色,想要逃跑,姜昀之稳稳地按住他的肩,让他坐在原处。
这时候往外跑,可能会被迷鬼杀死。
阴冷的气息终于攀上了她的脚踝,像无形的水蛭,蜿蜒而上,忽而,带着深深的戾气,扎入了她的后脖颈。
“现在,你的身体是我的了!”喑哑的声音在神识内响起。
姜昀之手臂绷紧,感觉到有东西扎入了自己的身体,意识若被拉入了迷雾,坠入其中,在彻底失去意识前,她猛地一推身旁的书生:“跑。”
书生被直接推出了数十步,推开门,大步往外跑。
他往回看了一眼,门已紧闭,里面的烛火散发着青白的幽光,若鬼怪的瞳仁,吓得他连滚带爬地运逃。
“啪”,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拍在了他的肩上。
书生回头一看,发现是魏世誉:“你、你怎么进来了?”
院子不是被那个林老道用符纸给围起来了么,他怎么进来的?
“她如何?”魏世誉皱起眉。
“被、被寄生了。”书生言语混乱地回忆起适才的光景,“她晕过去了,然后又立起来了,把我往外推,我出门前看了她一眼,她坐在那里一动不动,显然魇进去了。”
话没能说完,魏世誉已然走了,踢开门后往里走,一把拽住了姜昀之:“阿昀。”
姜昀之身体僵硬,额头冒着冷汗,双眼定定地看着空白处,眼珠子转也不转,魏世誉摸着她的手腕,紧紧地皱起了眉。
怎么会这样。
阿昀竟然真的被魇住了。
世间难得有阿昀这般道心坚定的人,她都能被魇住,到底是看到了什么……
魏世誉紧紧地握着姜昀之冰冷的手,默念一声师父适才对自己说的‘关心则乱’,等待姜昀之从幻境里走出来。
被魇住说明陷入了幻境中极深的地方,但并不意味她不能走出来,可……
被困住越久,对她的身体越不好,轻则走火入魔,重则道心破碎,灵丹自毁。毕竟,幻境中能困住她的,永远是最难以走出的伤痕。
魏世誉将姜昀之被汗沾湿的发丝别到耳后,心想到底是什么往事,让她如此久了,还没走出来。
又过了一炷香,姜昀之的嘴角渗出一丝血来,魏世誉眸子一缩,用力地钳住她的下巴,不让她咬舌头。
够了。
他无法用她的安危来赌。
魏世誉抬手,在自己的额头上画了一道符印,片刻后,他的身体倒下去,落在了姜昀之的身上,两人齐齐倒进了大红绸缎铺就的床榻。
他亦入了迷鬼的幻境。
火光在“囍”字的窗棂上跳动,宅邸外的符发出朔朔的动静,宣告着有两个人陷入了迷鬼的幻境。
宅门前,林老道摘下一张符,缓慢地摇了摇脑袋。
“臭小子……”
他就不该将那小子放进结界里。
他都说了,关心则乱,结果他这平日里精明得不像话的弟子,一头就扎进了幻境。
第65章
“那个板着脸的小萝卜头。”
姜昀之身陷六年前的姜府, 四周全都是妖邪。
她的手上、身上都是血,手中的长剑被她攥紧,她已然在这里厮杀了一遍又一遍, 无止境的妖邪不断地溢出, 手起剑落, 血珠沿着下巴往下流淌。
一时间,她忘记了自己是谁, 来自哪里、要到哪里去, 被彻骨的恨意包裹着,只知道要杀掉眼前所有的妖邪。
长剑狠狠地贯穿妖祟的头颅, 祟物已经死了, 她冷着眼,不停地将长剑扎入祟物的尸体中。
越是厮杀, 心中的沉闷愈是无法抒发。
到底为什么她现在才有能力拿起长剑,到底为什么不可以真正地回到六年前,回到姜府被灭门前,回到一切都没发生的开始。
身后, 尸鬼的刀拍向了她的后背,少女震了一下, 冰冷地慢慢转身, 长剑割破了尸鬼的喉咙, 血不断网外喷涌,她提起剑,继续往外厮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