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挥挥手:“好吧好吧不说了,和你说也白说,赶明我再誊写一遍,到署中给各位同僚、学者看去。”
“半日来我见你一直伏案不够,还要再誊写一遍?”
乔慧道:“是呀,我为这‘大逆不道’的新发现而激动,脑中思绪万千,有时运笔太快,书写潦草,怕旁人难以辨认字迹。”
她笑盈盈回眸,道:“师兄若是心觉我会累着,不如师兄帮我誊写。谢大公子法力超群,想必瞬息之间便可将一书抄写完毕。”
谢非池皱眉。他确实可以做到。但动用法力为她誊写,那些大逆不道的妖言、妄论,也需先在他识海中如水流淌一遍。他实在不想看见那些……赤条条的字眼。一草一木,都是天生万物,清气所化,怎会是什么雌蕊雄蕊,授粉相交而生?她写这些时难道不脸红么?
“我帮你誊写就是,你休息半日。”然而他实在不想见她又再劳碌。
乔慧闻言大喜,当即起身将座位让出:“呀,那师兄你快快请上座,写完了咱们出去玩。”
见她得意洋洋,谢非池无奈道:“但愿你那些同僚看了,好好驳一驳你的妖言。”
十数年的书法修行,竟用来为她抄写一旁门左道的怪书,谢非池苦笑提笔。一缕清光注入那墨笔中,瞬息辰光,便已抄录完成,字字遒健端严。因觉此书甚不堪读,通篇都是他法力运笔所写。
唯有三个字,是他亲手写就,封面上乔慧著三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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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宝宝们七夕快乐,昨天没更新我心中十分十分羞愧惭愧自责,明天多更一点[捂脸笑哭]
*本章里小慧发现了植物也有性别也可以杂交!那个嘉穗其实就是天然的杂交小麦哈哈。
目前小慧处于发现了植物可以有性繁殖的阶段。植物可以杂交这是科技史上发明了显微镜后紧随而来的科学发现之一,但是发现植物可以有性繁殖可以杂交不代表发现遗传规律,小慧还要继续琢磨……
*小麦并不是越高越好,现代的育种方向偏向矮化小麦因为抗倒伏,古代人用穗选法和一穗传的传统方法育种却倾向高高壮壮的麦子,也算一种对嘉禾嘉穗的刻板印象了哈哈。传统的选育方法在过去几千年的岁月里做出了很大贡献,但也有一定限制,很难像杂交和基因工程一样综合多种优点,小麦除了结穗饱满单粒种以外还需要解决抗真菌病等问题[托腮]
师兄真是一点做科学家的潜质都没有,很纯正的古代仙男[奶茶]这个封建仙男就是这样,前几章都()了结果看个书又觉不妥……
第92章 杂交 秋天时种在暖棚的二月兰开了。……
秋夜渐长, 凉风习习,很是一番闲逸悠游。
宅中多出一人,此人常与她在凉夜中秋月下双唇浅印, 缱绻柔情。
这由得那人一手妆点的小家中, 鼎飘兰麝之香, 屏映画境春意。
从绵绵的柔情, 又到沉浮不定。
师兄平日越是要摆端庄威严的架子, 她便越想撩拨之、逗弄之,玩耍之!仿佛戏耍一俊美的道长,众岫耸寒色, 精庐向此分,别人在深深观庐中修行, 焚柏吟经、清白不群,她非要逾墙而来, 堂堂登场, 拉起人家的手, 思凡, 逍遥, 情海翻腾。
偶地, 她也小小失手,原以为他会强行忍着,却忽然被他坚实的臂膀环住。
“你当我会一直任由你轻狂逗弄?”
露湿霜浓, 一片冷香侵袭。
直至晨间那深沉的幽香还萦绕身侧。
她倚着他的体温,看他为她绾发。
乔慧的乌发极长极浓密, 倾泻时如浓墨泼泄,飞流三尺有余。又滑顺生光,捧于手中有如锦缎。天生秀发, 她平日却很少编什么发式,少年时悉数汇成马尾一条,如今为官,也不过改马尾为简单发冠。
谢非池长眸垂下,捧了她乌缎般墨发在掌心,梳发,拢发,结辫,盘髻,佩冠。
因她心觉束发轻简方便,他也应她要求,不梳什么繁复发髻,只额外从发际侧编两条辫子,汇入冠中,稍作点缀。
见她走神,他修长的手,又轻扶着她的颊,示意她转头看向镜中。
乔慧左看看又看看,心觉还可以。
镜里,她的目光不经意地与身后人视线交汇,那人指腹便轻轻抚过她的颊,薄唇含笑道:“如何?”自己竟还有为人梳发的一日,这师妹倒是惯会使唤他。
“不错不错,师兄你真是巧手。”唉,师兄来了两日,她可谓饭来张口衣来伸手,如今连梳头也有师兄代劳了。乔慧适时地一夸。
不过这日常一幕里,她却徐徐想起二人之间的天沟地堑。这静好的辰光,能否再维系千百个清晨?
镜中映出那人俊美的脸。黑发白容颜,俨雅蕴藉。
他自诩身世贵重,连日来却屡屡放下身份架子,展露无限柔情。只偶有些时刻,她也曾看出他柔情下的强势。
师兄俊美,她权当他的强势是一种风情。
但当他面对寰宇,面对低他一阶的人,他的强势……
乔慧心道,咦,自己忽然这样胡思乱想干什么?而且夏天时她自认已将话和师兄说开,他也点头将她的许多要求应下。
“你又在走神?”忽地,身后那人出言,拉回她的神思。
他扶着她的颊,似笑非笑:“有时我亲近师妹,师妹似乎不是在走神,就是被吓一跳。我见你与旁人相处倒不曾如此不自然。”
乔慧心下腹诽,师兄你老神出鬼没的,我一觉醒来你就在我床边,我睁眼时没出拳打你出去,已是胆魄过人,一代豪杰。
“哪有走神,不过是我从此不敢看观音。”乔慧随口就来,覆上他贴着自己脸的双手,镜中,她眼底满是狡黠。
“如此牙尖嘴利……”听她将那戏文的戏词阴阳颠倒,谢非池也没多说什么,仿佛实在拿她无法,只好宽纵着她的胡说八道。
但他心中,却是十分的受用,不觉间长眸已微微眯起,指腹在她颊边再三流连,愈发不肯离去。
乔慧明眸抬起,又道:“方才我其实就是在想,今日要去署中告诉各位同僚我的发现和成果。”
身后的人双手修长,一手扶着她的发冠,一手再缓缓插入一支木簪,道:“你那番观点太过怪异,罢了,但愿能有几人认可你。若有人认为你传扬邪说,你尽管回来告诉我就是,我自会……”
“师兄你自会干嘛?”乔慧忙转头,“千万别,治学时有异见乃是寻常,你别因为有人不认可我的观点就想把人家给料理了。”
谢非池见她一下紧张起来,只觉有点好笑。
若真是奉统御之道,何止料理,他根本不会让异见者出现。师妹总使唤他洗手作羹汤,殊不知把持四海也如调羹,不要有一丝异味。
是她太过心慈手软。
但眼下晨光静好,他不愿说出这一番道理来坏了氛围,便道:“我不插手就是,你且上值去。我告了几日假,你下值时我仍在家中。”
“真的么,那今天我还要吃梨羹,我见有梨子上市了。”
乔慧立马点上菜了!
仗着他宽纵,她便越发无法无天。谢非池无奈一笑,送她出门。
秋晨凉风送爽。
两人临出门时还依依惜别,没走几步路,乔慧就又把家中那气度高华的美仙男抛之脑后了。
她连日研究了好几种谷物、花草,若草木当真可以杂交,将是一个巨大突破。
穗选法是选苗壮穗多的嘉穗,一代又一代地再种,再绵延。百岁千载,良米、良麦,都依此法而来,芸芸生民仰仗了它数千年。但这一传统的方法,并非没有局限。
比如一株小麦,仅靠穗选法通常只能延续某一种优势,很难集茁壮、穗重、抗旱、耐寒等多种优良特点于一体。如果草木也能杂交,或许就能突破这一道关隘,像骡子集齐驴和马的优势一样。
走着走着,乔慧的脚步又慢下来。
骡只能存活一代,并不能再诞育和它一样的族群。当日见过的那株嘉穗也是如此。如果有法术,当然可以一整片田野都凭仙术授粉,但如果只有人力,人为授粉,几乎是天荒地老。
昏黑海潮褪去,露出礁石一隅,她登石一瞧,拾取闪烁的珍珠小贝满怀。但放眼遥望,四面仍有海面围合,苍茫无尽,天地间的无限谜团仍包围着她。
午后的小会,她便将此书捧出,又铺开沙盘,木笔在沙盘上书写图画,为众人讲解着。
昨夜一场细雨,厅堂临廊,可闻书香、墨香、草木清香。
书有好几册,谢非池写好后再施法分印几本。
长桌两侧书页翻动声四起。起初,众人都好奇翻阅,渐地,翻书声成了议论声。
各人表情不尽相同。
年轻些的录事、主簿,眼中生光,仿佛领略了宝典秘籍。一青衣的女官不住叹道:“竟然是这样?草木也可雌雄相交,如果这是真的,今后署中工作便又得新法了!”
因此发现不止谷物,也涉及到花木,也来了两位上林署的官员。
其中一老博士眉头紧锁,反复翻看描绘花器细部的几页图谱,又翻到杂交试验的部分,沉吟道:“乔大人观察入微,记录详尽,识别了过往人眼不能察的花器,令人耳目一新。只是这‘杂交’之说,老夫等觉得太过荒唐,草木虽因开花而结实,但其性天成,如何能如牲畜般人为配、相配?”他似乎是想说配种,话未出口,改得稍微文雅些。
上林署司宫苑花木,若让贵人们知晓他们品评赏玩的名贵花卉其实是……真不敢想。
也有人是困惑、沉默。乔慧书中所述,实在有点惊世骇俗。花木也可“交授”,让许多读惯了圣贤书、农政经典的老学究花白眉毛紧皱,又是皱眉又是摇头,只草草看了一眼便将书册放回。
吴春帆看得最慢,最仔细。他倒面不改色,眉目舒展,偶尔还微一点头,良久,他放下书册。
“乔署令,”他道,“你书中所述,确是十分大胆。我方才细读,也觉有一番道理,比地气交附之说更有道理。”
他换了一轻松的语气:“几位博士心觉此说有违伦常,我也可以理解,大家和而不同吧,若是支持,可以自行做些试验再添论证,若是不支持,也可另行试验,书文反驳,就当是辩论一场了,我们全都欢迎。”
因听闻乔慧有新的见解,宋毓珠虽不在司稼、上林两部,会上也来了。环视一圈,见支持、反对者各半,但有异议的多是品阶高者,忽听司稼署的另一位长官如此发言,她便应声道:“吴大人说得在理,若有兴趣,咱们都可以去亲自验证一番。”
乔慧听吴春帆和宋毓珠为她发言,心下有微微感动。
她抱拳道:“是如此,我不敢说此学说必然正确,唯将连日的试验推测呈于诸位面前。”
众人闻言,长桌两侧议论声又起,一年轻录事当即起身,拱手道:“乔大人既愿意将心得公之于众,我也愿回去试验一番,看看杂交之功用。”另有几人纷纷附和,皆摩拳擦掌,似要亲手验证这新奇之法。
却也有学者摇头摆手,眼底满是不以为然,因这小乔署令是司农卿眼中的红人,又有仙家背景,方没有多言。
说要与她辨经明义的也有。
乔慧听着各方言语,因得赞同而喜,却不因被反驳而恼,只道:“大家今日都是各抒己见,若有想回去试验的,司稼署厅堂中有一架鉴微镜,到一旁的簿册中记个名儿便可借用。”
她认为学问越辩越明。
林文渊也召见了她。
司农卿拿起案上一本小册,道:“我今日召你来,便是问问你写的这本描述草木杂交的小书。”
“若真能有另一个法子培育出良种,于国于民是大功德。林邑稻在两浙路推广功成,圣人便很欢喜。寺中的几位老学者多虑了,依我看,草木分雌雄,可杂交,无非是天地间又一未被识破的奥秘罢了,有何惊世骇俗。”
林文渊言辞温文:“听闻近日寺中已有同僚开始着手试验,且看看结果如何。”
乔慧听他态度竟是支持,心下有几分欣喜,但沉吟片刻,仍是开口。
她说起那小书最后一章:“我在最后几页中有写道对杂交所育品种的推测,大人以为如何?”
“我看你写杂交之种优良只得一代,再种难复现前代品貌。”林文渊抚须。
“是,且依照我先前所试,若手工逐花剪颖,耗时甚多,难用于大田,”乔慧如实道来,“但草木杂交之事如今只是初见眉目,我心觉内里玄奥不止于此,潜心研究,假以时日,我有信心会有转机。”
林文渊听她如此承诺,便颔首道:“好,你很有一番志气。其实即便一时难育良种,便只培育些珍稀花木,令宫中的贵人一赏也无妨。皇后娘娘便甚爱牡丹。”
献花宫廷?乔慧未曾想到这一层上来,但略一思索,心觉也无不可,她并非不撄世故。
乔慧对花木也小有研究,当即提了几种牡丹杂交的构思,从花型到色泽,头头是道,司农卿听言面露满意之色。
趁上级心情甚佳,她便又顺势说道:“下官还有一事想向林大人禀报,我自请春后去京东路、河北路等地方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