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为何?”
乔慧道:“我见近两年统计之数中河北路、京东路似乎粮食产量略有下滑,虽所降不多,但我想去一看当地农情。”
林文渊听罢,思索片刻,点头:“好,洞察秋毫,我准了。你上个条陈来吧。”
归家之后,此事她自然得意地在谢非池面前道来:“司农寺除却吏作,也要治学,咱们那对待学问都是兼容并包的态度。”
听她得意自豪,谢非池神色淡淡:“是么。”
她在她那官署中的境况,他暗中有作了解。她似乎很得她长官赏识,又有一层宸教弟子的身份。她有身份,旁人自然敬她。
不想扫她的兴,他未曾言明,静静给她装一碗梨羹。
“这梨汤怎么是咸的……”乔慧只喝了一口便将碗放下,“师兄,这难道是你亲自下厨?”
“是,”谢非池面色古井无波,“这不是盐,是灵丹磨了粉,喝一些对你有好处,回复精力。”同居数日,她下值后的一餐都是他麾下仙客先行料理,再送呈他手中。今日他心下忽地松动,思忖道,何不试试从头开始,道道程序皆由他一手包办。
君子远庖厨,但想到入她口腹中的一饮一食皆由他把持,仿佛有种隐秘的趣味。
他微微含笑,等待她的评价。
谁知乔慧委婉道:“梨羹做咸的有点奇怪嘞。”
谢非池笑意凝滞。
他长眉压下:“我是见你连日劳累,略添丹药于其中,你若不喜,我命人送一碗来。”
乔慧垂首,再将那汤碗端详二三,好吧,这梨还能看出个梨形,枣也剔了核,她归来时,恰好放到微温。算了算了,师兄终于不是装个盘儿便说是他亲烹,算他有心了。
“这碗倒了也是浪费,我添点糖看看能不能救回来便是。至于师兄你么……师兄你既是初次下厨,还是先别做什么‘药膳’了,我书柜上有一本之前淘旧书收来的食谱,你按食谱稳稳进步就好,切勿灵机一动呀。”
“不过呢,”见他神色闷闷,她又挽起他的臂,贴近他,道,“师兄真能亲手作羹汤,我心下很是欢喜。”
一如她所料,师兄极其好胜。
身侧的人道:“昆仑中亦有食谱,下回我稍作参详便是,必叫你再不会说什么滋味奇怪。”
哎呀,这么要强。乔慧便撒了他的手,转身将那梨羹端起,道:“我且舀一勺来让师兄你自个尝尝,从前你给我吃了那味道凶险的米饭,我当时网开一面,还没和你算账。”
“我没有饮食之欲,吃什么都一样。”他嘴上这么说,却垂首俯就,将那怪异的梨汤咽下。
再度见他俯身,如二度见白虎溪边饮水,但这一回,乔慧忍不住伸手摸了摸他的颈。
就这么摸了一下,便见谢非池喉间微微颤动。
这下真是伴师兄如伴虎了。
*
杂交一事寺中有许多同僚争相试验,有用谷子试验的,也有人更急一些,直接用了二月兰。
二月兰秋季种下,移栽寺中的暖棚花房,纸窗糊屋,燃炭升温,十二月便可零星见花,至于种在户外的,三月春季盛花,也算得早了。
四季流转,乡间就没有哪一季是不忙的,尤其是夏秋两季。
一整个秋天,她都在忙碌,秋粮入库,亩产盘点,账目编制,秋播督促,公务之外还有她自个的学术任务,日日下到田间观察,书写、计算,日复日地记录着。
偶地,她心想道,幸好她有法术,先用法术催生,再交由自然去验证,一两年便可完成一项研究。若是单凭人力,没个十年八年大约是得不出什么成果的,思及此处,乔慧心下道,编撰农书的前辈们,都是如此单调又勤恳地走过来了,但愿轮到了她,她也能作出许多成果,为后人铺一条平坦些的大道。
她全没想到要用法术得什么长生大道,满脑子都是些麦子谷子。
今秋有连日秋雨。
沟渠虽提前疏浚,排水顺畅,但此雨来势汹汹,又连绵数日不止,已开始致秋种延误。
第三日午后,她与几个同僚冒雨来看地情。至京郊时,雨势稍歇,但乌云厚重,显然阴雨未尽。
下凡前师尊曾赠她锦幡一面,锦幡一摇,可使云开雨霁。眼下,那锦幡刚好能派上用场。
不再犹豫,她从灵囊中取出那锦幡,与随行的官员、乡民稍微解释一番,便寻一开阔处,轻念法诀。
法随心动,幡亦动。一圈金光自锦幡上漾开。
奇迹般地,天上乌云俄而消散。长空阴霾数日,终于霁朗,秋阳洒下天光一片。
田间的农人、署中的同僚,无不欣慰欢喜,向她言谢。乔慧收起锦幡,摆摆手道:“小事一桩,既然有这法宝我就用用。”
秋日晴好,田间秋种便有条不紊展开。
施法解决秋雨水涝,不过是她工作中极小的一部分。乔慧转头便忘了那随手施的小法术,直到秋社分胙,她如寻常般下官田观察,转眼日上三竿了,忽有许多童稚的声音在背后唤她。
一群小孩儿,为首的那个抱着一块肉,一大块梅花纹的猪肩,崭新的红绳捆着。
那孩子道:“乔大人,这是村里分的社肉,村长说让我拿肩肉来给你,说就是要让几个小孩给你拿来,你不会拒绝小孩,还说送不出去让俺几个别回去了。”
旁边一伙伴拿胳膊肘撞他:“你怎么把后面两句话也说出来了,傻不傻?”
乔慧心觉有点好笑,将肉接过,道:“谢谢各位,这肉我收下便是,拿回去让署中的膳堂腊起来,让部中的大家都尝尝。”
那几个小孩见她将肉收了,笑嘻嘻地,一哄而散了。
然而接下来的下午里,几乎每隔一二时辰便有人来一趟,直至夕阳西下,她已收了三四轮肉,不是肩肉便是前腿。
秋社是乡间历史悠远的礼俗,一来感念土地的赐福,二来连结本乡的人心人情,因此社肉多只分给本乡的村民。三四个村子派人来送社肉给她,俨然将她当一份子看待。
乔慧心下感激,真是不知说什么好。
肉自然是给了公署的膳堂,反正她的午饭都是在公署中解决。
若非要给谢非池几分薄面,晚饭她也将就着在署中吃了。
起初谢非池是一个月来两三次,渐地,变成两三日就来一次。
一开始乔慧点评师兄的厨艺:华而不实。
现在乔慧点评师兄的厨艺:美而有物!
因有人“暂住”,她家中新添画屏、香炉、冰鉴、香橼盘……俨然被谢非池换了一番天地,从一淳朴的进城小农之家变成一风雅室庐,偶地,乔慧心觉这算怎么一回事,在自己家里还要小心走路,不然,一转身,一碰,不知撞掉什么名贵的古董。这种文人雅士的情致,还一并延续到她的晚饭上。
不知哪来那么多器具,也不知哪来那么多食材,大约是那要露一手的人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总之,莼、笋、鲥鱼、松蕈,林林总总,一字排开,在古檀的桌面上经他调遣,散发出鲜美芳香。
只被她说过二三回,他已然开窍,将份量和口味逐一改正。
一个天资聪颖的人,怎会不善庖厨呢?烹调也和君子的六艺一样,不过是技艺的一种。只看他有没有心罢了。
她有时来了兴致,旁观他料理的手法,其优美、飘逸,真与抚琴作画无异,好细致。
很快,一桌的菜便已备齐。
“师妹,试试这个。”一勺鱼羹,要吹成七分烫才递过去。
万幸万幸,梨羹虽是咸的,但这鱼羹不是甜的。师兄终于做出一正常食物,很有长进很有长进,吾家有师兄初长成。
有时候见她埋头书写,身旁的人,伸出洁白的手,将饭菜堪堪喂到她嘴边。
其实对庖厨,他是依然看不上。这人间的杂务能有什么高深乐趣?
是掌握着她的一饮一食,激起他无限意趣。
饮食男女,食色性也。汤羹困囿在碗中,人困囿在一室香气中。
直到她将氛围打破:“开窗通通风,师兄你做的什么这么香,可别是放什么猛料了吧!”乔慧放下碗,疾步去将窗开了。
吃的那个人毫无情趣,也不感念他的付出,只知道埋头吃饭。
但见她吃得开心,他也就算了,大度地、风度翩翩地微笑一下。
家有一仙男服侍,乔慧精力充沛、面色红润,每日神采奕奕上值去,这神仙日子过了近两个月,她终于醒悟:自己白吃白喝师兄许久。
便是深宅大院里执掌中馈的内人,每月都要从家主手中支点月银呢。
这日,乔慧领了俸禄,赶紧购入玉佩一枚,权当小小的回礼。谢非池面色淡然地收下,系上,转眼,那小玉佩已混入他银腰带下昆仑纹饰的组玉之间。上头还有它的前辈,从前乔慧手琢的一枚白玉小虎。
乔慧心道,不错不错,再多送几块,就要鸠占鹊巢,反客为主了。
谢非池下视一眼,道:“这玉佩不错,我很心喜,是你亲手雕琢么?”
乔慧这就有点心虚了,这不过是她在下值时在市坊玉器店里淘的——虽说也用心挑选了一番。
见她目光游移,谢非池大约也明白了这不过是她买的现货。
算了,她有心就好。
缓缓地,他取出一物来。
“我也有一样东西送你。”谢非池轻笑了笑。
是一银光流转的发冠。
乔慧接过,左瞧瞧右瞧瞧,心觉这发冠和谢非池一向戴着的那个很是相似,几乎是同一款式了。
见她神色转变,谢非池笑说:“怎么了,戴个和我一样款式的发冠为难你了?不过是见你不爱戴首饰,平时装扮太过简朴,赠你一玉发冠装点一下。”
他先说了一番如今她是官身、要人靠衣装的大道理,继而才徐徐道:“而且我想看见你身上有和我款式相似的小物,师妹可否答应?”
乔慧心觉他这发言实在有点怪怪的,不过稍稍满足一下也不是不行,三下五除二,将发冠戴上。
见她头顶是和他一般的银冠,谢非池慢条斯理笑起。
窗外月色明明,几片秋叶落下。
因官田中只能辟出几亩来供乔慧试验,其余田地另有其他同僚的项目,她的许多设想,便都落在了家中的田地。
她家仅三口人,她在东都吃官粮,每月领了俸禄,又常送银子到乡下家中去,家门前的十几亩地只种几亩粮食便够她爹娘生活。另有一亩种了红芋,栽了枣树,因乔慧爱吃。隔三岔五她爹娘进城时便给她送来。剩余的,有时候她爹娘忙不过来,当年粗种些豆子、药材、菘蓝云云,平日不怎么打理,权当葆养着土地的肥力。
乔慧思索道,不妨就把爹娘无暇打理的几亩地盘活起来。
夏天时她将师门带回来的豆子与人间的豆子嫁接,嫁接出的豆子是有接条的模样,但所结的豆子再种,又全不是那回事了。
花木嫁接所得的种子不能延续优良风貌,她心存一丝希望,看看豆子有无转机。但秋来豆子长出,七零八落。原来豆子也是一回事。
为何如此?当日她并无失败的丧气,只有满心的好奇。
还有一事,她常在心中思索:马和驴相交孕育出骡子,骡子再无后代,但此事放诸草木作物之上也一样么?无数的好奇盘桓在她心间。
所以家中开辟的土地,她计划种些作物,持续杂交,以观后效。
思来想去,是麦子和稻子最合适。其中,稻子的花器还大些,去掉雄蕊和授粉都方便。按格划分,一些仍是施法浇灵药催生,一些试验后任其自然生长。
还有些先前从师门带回来的花木枝条也可以一并在地里嫁接上。
王春和乔守诚听她说了这一番计划,虽听不太懂,但女儿想干什么,让她放手去干便是。
乔慧兴致勃勃,说干就干。
当然,不是她一个人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