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又吹散案上的几页。
小麦,豆、菊、紫薇,她一夜里不眠不休地画了好几样谷物花草。
画是一夜画成,落笔之前的观测,可不止一夜了。
秋初选种时的第一株麦穗,除却苗壮,还有穗粒饱满的特点,颇有邻田小麦的优势。她当时便心觉是临近的田垄影响了它。这种情况,她三年前在谷雨监的灵稻中也有见过,两田相邻,一片高杆的墨紫稻,一片矮秆的黄稻,收获时,紫田中居然出现一株黄稻高杆的。
她心中电光火石地一闪,升起一个大胆的念头,急忙取了那麦穗置于鉴微下观察。
有花才有实,麦粒也是自麦花中来。
镜下细细观察,前日那株嘉穗麦花顶端丝蕊带囊,有淡黄花粉附着,下方又有一花器,形似麦粒雏形,顶端有细如蚊足的凹口。麦田中也有不曾结实的,她一并细察,终于分辨出不同之处,没有结实的,小囊中并无花粉黏附。
有了这重大发现,三日内她便忙里偷闲,取麦分作三束:一束保留完整花器,一束掐去蕊上微囊,一束仅去囊留丝。
她施下仙法催生,完整的小麦颗颗饱满,去囊者麦粒空瘪,掐尽丝蕊者没能结实。
原来,真的是这样……
她心中的猜想如潮后礁石,缓缓现形。
稍稍按捺了心中激动,乔慧又将邻田设为甲,本田设为乙,用细毛刷蘸甲麦的花粉,轻扫于乙麦去粉的凹口上。乙麦长成,果然兼具甲乙二麦的饱满与壮实。
原来当日那株嘉穗不是失败,而是一个天降的启示。
一行墨字,草草落在图画里:植物或如人、畜一般,也有雌雄性别,也可杂交。只是单凭风力,雄粉少有飘附雌胎之中,需人力干涉……
……
编书之事在她的忙碌生活中只是一隅。
秋收过半,秋种在即,寺中又为另一桩要事忙碌起来:疏浚各地沟渠,以防秋汛淤塞,误了农时。
疏浚是每年常例,但很不巧,此事又犯了本朝官制冗杂之弊。
沟洫之事,司稼署与诸屯监职务交叠。
往年勘察沟渠,都是用的旧方法,逐段巡查、人工记录,因为司稼与诸屯之间消息并不完全互通,不是有漏记,就是重复丈量,白费气力。
既然今年这事由她负责,她要好好改进一番以往种种弊端。
很快,她琢磨出了另一法子。
大幅素绢,张挂于厅堂粉壁之上。
广阔土地缩于素绢图幅的格眼之中,每格代表数里地,按网格来分配人手。
如此新奇的构想,一时颇得司农寺上下惊叹赞赏。
一连主理好几件公务,但乔慧几乎不觉疲累,只兴致勃勃地想道,十年寒窗,三年修行,一夕间便得施展,真是畅快呀。
她终日奔波于署衙与田间,当然没想起十五将至,又该是与师兄约定见面的日子。
等到想起的时候,已经是,倒数第二天……
糟了。
坐在案前,乔慧抱着后脑,心虚地想道,是和师兄解释一番,改日和他相见呢,还是勉强挤挤,挤一天出来?
但没等她想清楚,玉简中,谢非池的传讯先至:他有要务在身,此次十五之约不便前来。
另附长长一串叮嘱,事无巨细,注意饮食起居,勿要劳倦,记得添衣云云。
哎呀哎呀,逃过一劫,逃过一劫。不然屡屡忘了和师兄约会之事,只怕师兄又要小雷发霆……
谢非池人虽不来,却遣了门徒,日日将精心备好的餐食送至她宅中。
她星夜归家,见屋中一片漆黑,案上却已神不知鬼不觉放了数层锦盒。插花插瓶,书斋清供,也一样不落。天,幸好那些门徒仙客都来无影去无踪,要真让她夜色里撞见几个白衣白冠的“仙人”,只怕吓一大跳。
乔慧将锦盒打开。
经过上次之后,师兄还真增添了份量,且稍稍加重了调味。哎呀,至少不再是吃了如吃。
家有仙男的感觉果然十分之好呀,一回到家就能吃上热饭了!
按着她提出的新法,疏浚事务劳而有序。
从前需要十几日的工作,如今六七日便见了成效。
一切落实之后,她已好几天没有合眼过。
吃过这些谢非池给她送来的餐食,初秋的最后一日,风雨稍急。风声雨声里,乔慧倒头就睡。
风雨声声,小窗深闭,一豆烛光飘摇。
眼前一点蒙蒙烛光,逐渐变为无边的金光。
她置身于广袤原野,平原上金光明灭,定睛一看,原是麦子熟了。清风拂过,麦香扑鼻,见此辽阔美景,乔慧一时既想寻一石碑书诗几首,又想取出纸笔来描摹写生。
喜景泼洒眼前,她很想告及爹娘亲朋。自然,除却爹娘、月麟她们,还有一人……但四下一顾,唉,这茫茫原野上空无人影。
大喜而无从相告,她心下有几分空落。
忽地金光闪动。她遥望的双眼随那闪光停住。
光后,有人站立黄金原野中,白衣银冠,长身玉立。
仿佛是她的意志轻轻勾勒,他便应她所思所想,白玉冰雪幻化成形。
“咦,师兄你也在?”乔慧匆匆走上前去。
她心喜,上前握住那人的手。
漫漫麦田已逐渐朦胧,唯独掌中另一只手的触感犹在,如水中冷剑,雪中琼枝。
一道清冷声线,不紧不慢,自耳畔传来:“师妹,已是中午了还不醒来么?”
乔慧迷蒙地睁眼,只觉肩颈处似有冷香萦绕,可几乎是在她醒来的瞬间,那幽香便倏然散去。哎,怎么跑了,半梦半醒间,她心觉此香如梦中云、云外雪、雪中春,下意识要再闻闻,一靠拢,一抓,却又扣住了另一只冰冷的手。
呀,双手都冰冰凉!
师兄雪白俊美的脸,近在咫尺。
谢非池身着墨竹白袍,坐于床畔帐下,俊美如锋的脸被午日照着,如宝玉生光,瑰逸绝伦。
原来方才漫山遍野的金黄麦子是美梦一场。
不过梦中的美男子倒是实打实的。
但这美男子未免太……好在青天白日,阳气十足,否则乔慧真要被这忽现床边的白衣男吓死。你们昆仑的人是全都走路没有声音么?
“师妹见了我就如此害怕?害怕还敢扣着我的手不放?”谢非池举起一只与她十指相扣的手,又淡淡抬眼,稍作解释,“我昨日来时见师妹你甚是疲累,不忍打扰。”
乔慧略一思索,心觉他后一句别有深意。
但他并未再像从前一般,因见她不眠不休便动怒。
眼前俊美的仙人只道:“有些复原精力的仙丹,你且吃几粒。”
那一双与她扣在一处的清癯的手,倒仍不松开。
仿佛漫不经心地,他一样一样问起:“这几日你忙了什么?”
乔慧心道,不是吧,师兄你还学会查岗了?
“我就在寺中、田间处理公务,我们秋天也忙。”师兄虽学会了查岗,但好在不似从前般见她繁忙便指手画脚,也算学会了几分贤德!她看着那俊丽至极的眉眼,心道,唉,要查就查吧,遂如端鱼米喂猫般,将入秋后诸事一件件细说了。
从前,谢非池心觉这些事情没有意义,但经夏日一番争执,这一想法他不愿再表露,只一一细听。末了,他才问出心中真正所想:“你终日忙碌,是否有依时饮食、休息?”
乔慧点头道:“有嘞。”
自然是没有的。
然而她实在镇静过人,谢非池凤眸一转不转地盯了她几息,探看她所言虚实,竟不察丝毫破绽。
“但愿你说的是真话。”对面的人微微眯眼。
即使不是真话,这几日有他在,也要弄假成真。
他只向族中告假一日,如今看来,尚需延宕两日。
只为监督她。
监督之余,亲烹一日三餐。自然,所谓的亲烹,也不过是他屈尊,亲自将门徒料理好的菜式摆盘、装点。
乔慧休沐在家仍伏案书写,双目不曾游离纸上,却有剥好的果品娴熟送到她口中。她目不移视,只张口将莹润葡萄吞下,好几次,唇险些碰到他清癯的手。
连吃了几颗,乔慧忽地眉头紧皱,道:“这颗好酸。”
谢非池神色淡然:“是么,不知谁混进来的,我必然严惩于他。”
其实是这师兄见这师妹镇日只顾写书,不曾理会于他,有意挑了一颗酸的喂她。
桌案旁,那小农之家出身的师妹十分淳朴,对这弯弯绕绕的心机浑然不察。
乔慧道:“别吧,别人误选了一颗葡萄你就要严惩别人,长此以往谁会信服你呢。”
她终于将那册子写完,往后一仰,伸臂舒展一下,谁料竟顺势贴上谢非池的胸膛。他什么时候靠上来的?一时,方寸间皆是他衣上冷香。略一抬头,便见他修长的颈、分明的颔,低头,又见他正用帕子徐徐擦净刚剥了葡萄的手。乔慧心中甚感不妙,此情此景,仿佛已被圈入师兄怀中。
他垂眸而视,漆黑双目中是她的倒影。
她一个鲤鱼打挺赶紧坐直了,又举起那册子,让他阅读自己的发现,转移他视线。
谢非池看出她慌乱,微笑一息,慵闲地接过。
雪白书卷,在他玉树琼枝般的手上翩翩翻过,一页又一页。
谁料才看了片刻,那慌乱神色已从乔慧脸上转移到他俊美姿容上。
他倏然将册子合上,道:“师妹还是不要写这些大逆不道的妖邪言论。”耳廓微红。
乔慧懵了:“怎么就大逆不道了?”
好半晌,谢非池才挤出一句话来:“草木是天生之物,怎会和人一样分雌雄、繁衍生息?何况,你的用词未免太大胆了一些,又是交,又是授……”他皱眉,没有再说下去。
乔慧真服了,这不都是寻常词汇?既是治学,自然如实写来,不然写得云里雾里的,谁知道是什么。师兄平日里高高在上,脸皮居然这么薄,连几个字都看不得。
她拿起书卷,轻拍了拍他的头,当他是根古木般敲敲点点,道:“要是我说我怀疑植物还能像动物一般诞育杂种,师兄你是不是还要大惊失色。”
哼哼,说出来只怕吓死师兄这仙气飘飘的大家闺秀。
那厢,大惊失色自然不致于。但谢非池的眉头已是越皱越紧。
“光天化日之下,师妹饱读诗书,不要口吐如此粗鄙之语。”谢非池眉心紧拧。
乔慧真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