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那一刻,他才终于明白,土之力为何被称作“万物之基”。
赋予大地生机之土,
沉于底层,承托万物,
只要还有一寸地,它便能令残躯重聚。
原来当初与大魔月谣对战后,也是这样的力量,哪怕当时只泄露了一丝,亦能让他比之常人十倍的恢复力。
……他约莫真的很难被杀死吧。
凌司辰咬着牙,用剑撑着地面,一手扶着残破的石壁缓缓站起。
火光摇曳在他眸中,映出幽幽寒意。
那个女人,果然不是什么好东西。
就知道她在说谎。
害了他之后,下一步,她一定会去害姜小满……
想到这里,凌司辰拳头攥紧,胸腔里怒火与杀意交织翻滚。
姜小满不能有事。
若是她出了事——
他定要将整个大漠夷为平地。
但眼下,他必须先离开这里,才能赶回她身边。
……
掌心的火焰微微一晃,将这封闭狭窄的空间照亮几分。
入目之处,竟全是堆叠交错的森然白骨,头骨、肋骨、腿骨密密麻麻,堆满一地。
看起来,倒像是个墓穴。
往上照,石壁上隐约可见残缺的壁画,描绘着一些古怪的图案,像是给此地驱邪。
看不出个所以然。
凌司辰便踩着骨头往外走,脚边不时传来头骨滚动的咕噜噜声,伴着偶尔被踩碎的骨头啪嚓声,他也浑不在意。
火光一点点往前推进,他靠近一处石门,将门推开,迎面而来的不是出口,却是更深一层的暗道。
火光能照的范围极小,四周冷得发渗,凌司辰只能贴着墙壁缓步前行。
墙上的壁画一路延伸,竟似连绵不绝。
未免也太长了吧。
而且图案越来越诡异——人身兽头、万人祭拜、怪物吞食活人……
火光掠过转角,猛地照出一道身影。
凌司辰不免一惊,差点本能地拔剑。
再一看,不仅仅是个人影,还是个极为熟悉的人影。
“岩玦?”
“少主,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你这样突然出现很吓人好吗。”他吐出一口浊气,缓和一下心绪,又用火光一晃,燃着火焰的手竟直接穿透了头陀的身躯,
“你不是实体?”
“这‘上京王宫’遍生君上的力量,我在其中可以自由凝成虚像。”岩玦道,“我现在就带少主出去。”
“……”
凌司辰没有立刻回应,沉默片刻,倏忽却问:
“这么说,归尘果然在这里?”
第352章 上京王宫(1)
岩玦并未直接回答凌司辰的问题, 而是庄重地行了一礼:“少主可还安好?”
其实答不答都无所谓了。
他出现在这里,本身就是答案。
凌司辰讪笑一声,带着满脸血污, 抖了抖残破衣袍,“你看我现在这样子,像安好吗?”
“……”
岩玦的虚影沉默下来。
凌司辰也懒得再理他, 径直穿过虚影,兀自往前继续走去。
虚影则默默跟在他身后。
“这是少主自找的。”
岩玦叹了一声,“我听说了,地牢一别后, 少主最终还是选择继承凌家宗主之位。好在蓬莱对此并无意见,并且答应继续与君上合作, ——即,保证您的平安。”
“可您不好好待在岳山, 却跑这大漠来?”
“我待在岳山?”
凌司辰顿住脚步,猛地转头, “岩玦,你到底知不知道蓬莱打算做什么?”
“他们造出那种强得足以灭世的‘兵器’,用的就是这里咒阵的能量!归尘帮着他们炼阵, 你却要我置之不理?”
暗道阴湿狭长, 白衣青年手上的火光骤然跳动,照得岩玦的虚影闪烁不定。
头陀的面色也在这黯淡的光下显得格外严肃:
“‘兵器’对付的是瀚渊,不是您!”
他这一喝, 凌司辰怔住。
顿了顿, 却不想再说话了。
他继续一步步往前走, 到了岔路口, 用燃火照了照, 选了一条看起来是往上的路。刚抬起步子,岩玦的虚影就无声地飘到他身前,挡住了去路,把他往另一条路引去。
“少主,这边才是出路,跟我来。”
凌司辰没有多说,沉默地转了方向,默默跟了上去。
一路再无交谈。
谁也无意再继续刚才的话题。
一路七弯八拐,攀上最后一截石梯,终于抵达出口。
凌司辰推开墙根处一方窄小的暗门,等见到光的那一刹那,他才发现竟是从一条逼仄坑道里钻出来的。
眼前豁然一亮,不再是阴湿幽暗的地道,竟是一处宫室内部。
可与想象中废旧的古城截然不同:
这里白瓷墙壁平滑如镜,青石地面光洁无尘,列列花盆整齐摆在廊脚,盆中植着修剪得极整齐的松竹与山石。四周灯盏柔光清冷,折映在瓷壁上,泛起冷润之光。
整洁得过分了。
凌司辰微微愣住:“这里……是赤帝古城里的景象?”
他疑惑地伸手触碰一旁的墙砖,冰凉坚硬,不是幻象,而是实实在在的实体。
“这是上京王城。”
岩玦缓缓道:“你眼前所见,是君上的力量造就的景观。早在与夫人相遇之前,君上便在此地待了上百年。那时君上尚且思念故土,便将王宫废墟改造成北渊宫殿内部的模样,以慰思乡之情。”
“思乡?归尘?”凌司辰仿佛听了个笑话。
岩玦的虚影却不接话,再次缓缓飘动,领着凌司辰一路往前。
长道转折,脚步声闷在宫殿中回荡。王宫太大,转了好几个回廊、穿过几座殿室也不见出去。
直到二人转入一处室内院落,头顶豁然敞开,才见得外界之景。
然而天幕之景却让凌司辰咂舌:
不是黑夜,也不是白天。
上方透亮的光,竟来自倒悬如巨幕的矿石岩层;岩层间竟还夹杂着无数断壁残垣、碎砖断瓦,如同一座颠倒过来的废城一般,密密麻麻地悬挂在上方。
他目光一凝:“那顶上的是……?”
“是十城遗迹。”岩玦沉声道,“十城尽毁后,蓬莱天庭以术法将遗迹托起悬空,又将十城中的术阵尽数转移至此。”
凌司辰顿时明了:“原来赤帝古城一直就在十城废墟底下。这么说,归尘其实从未待在十城里?”
“过往的十城之中不过皆是术法祭品,地下都有转移阵法直通上京王宫。”
岩玦沉声道,“这座王宫毕竟沉于地底已逾万年,无打扰、无窥探,更适合蓬莱的计划与行动……”
“这么说,蓬莱不干涉大漠和中原的矛盾,实则只是想阻止中原的人往西探索,从而保护他们在此处的计划?”
“是,也可以说不是。”
岩玦叹了一声,“具体解释起来很复杂,不过,这都不是您当前该关心的事。我这就送您从王宫出去,与东尊主她们一行会合。”
“!?”
凌司辰本来兴趣缺缺地听着,这下忽然顿住了脚步。
“你刚才说什么?”
岩玦也停下,回头道:“东尊主一行。不是来找您的吗?”
凌司辰怔了一下,反应片刻,骤然睁大了眼睛:
“你是说,小满她……没事?”
“不仅没事,还厉害得很,一路大杀特杀,这就要到王宫里来了。”
见凌司辰依旧愣着,岩玦低沉地呼出一口气,“君上当年也是凡躯,就是这般一步步跨越大漠走到这里来的。区区噬魂沙,奈何不了四脉之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