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凌司辰沉默片刻,算是终于长舒一口气。
心中最大的一块巨石落了地,虽然也不算意料之外,但这反倒给了他一点空间,终于可以安心下来去想别的事情。
他回过身去,目光凝望方才穿行过的路。
曲折幽深不见尽头,相互套连,无穷无尽地延伸。远处那一路,墙壁与柱廊繁丽精致,白瓷青砖之间更还雕饰着巨鹿之角与成簇杏叶,
这便是归尘记忆中,北渊王宫的模样吗?
但再往这边近一些,就变得有些褪色,似隐隐露出底下废旧的黄色石头。
是归尘的力量减弱了?
结合岩玦说要将自己带出去,那么也就是说,归尘所在的地方,应该在相反的方向——更往深处、更靠近宫殿核心的位置。
在那么深的地方吗……
“少主?”
岩玦见他看得出神,便在前方提醒一句。
凌司辰回神过来,岩玦又说:“走吧,少主。”
二人正要迈步继续前行,忽然,外头一声轰隆巨响。
像是什么巨物猛烈撞击一般,整个地面猛地摇晃起来,脚下几乎站立不稳。
下一瞬,头顶光线陡然一暗,一个巨大而迅疾的黑影嗖地掠过上空。
凌司辰猛地抬头,警觉地盯紧上方:“刚才那是什么?”
岩玦虚影也迅速抬头望向高空,眉骨深锁,神色沉凝不语。
片刻之后,虚影飘动起来,
“少主,快跟我来。”
那一刻,远处宫殿的高空骤然掠起一道巨大的黑影。
巨鸟展开的双翼遮天蔽日,硕大的影子倏忽压过底下连绵的王宫群落,伴随着凄厉刺耳的鸣叫。
远处正从迎宾道奔出的少女也在那一瞬间抬头望见。
“刺鸮!?”
姜小满心中一惊。
再定睛一看,才发现那并非只是一只巨鸟。
黑色的影子之中,竟然裹挟着另一道碧青色的鸟影——
“……羽霜!?”
姜小满眼睛骤然睁大,下意识地探寻水脉。
没错,水脉之力清晰地回应着她,那道青影正是青鸾无疑。
只是,自从进入赤帝古城后,她的注意力一直都在四周的虚景上,从未探寻过脉力波动。加上羽霜也未向她主动传音,她竟一直没察觉到对方的存在。
可,羽霜又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就在此时,颜浚和图娜也匆匆从身后的甬道钻出,瞬间也抬头望见了天空中惊人的一幕。
“那是什么!?”图娜吓得脸色煞白。
但见两只巨鸟在半空之中激烈地打斗着,翻飞挣扎,利喙与尖爪交错相击,漫天青色与黑色的羽毛如雪花般纷扬落下。
随着阵阵震耳的啸叫,两道庞大的身影交缠着朝后方的宫殿群飞滚而去。
姜小满当即回神,急喊道:
“快!我们也跟过去!”
这片地域似被某种奇特结界笼罩,术力难以运转,更无法御风飞行。眼下她纵使心急如焚,也只能凭双脚赶过去。
前方,便是王宫巍巍。
数十级黄石阶一路向上,尽头连着一片恢弘的殿宇群落。昔日黄土宫墙,饱经风沙侵蚀,虽满目斑驳,却依然气势雄浑,历万年风烟而不倒。
三人疾步奔上台阶,至宫门前的空地时,头顶忽又响起凄厉的啼鸣与巨翅的狂烈振响。
更近,更剧烈,震耳欲聋。
姜小满立刻后撤几步,抬头朝天上看去。
只见高空之中,黑鸾与青鸾再度腾空而起,这次缠斗更加猛烈。
羽霜每次张口吐息,都在下方凝出大片的冰霜;而刺鸮则力量更甚,振翅之间猩红之气滚滚而出,毒气腾绕,猛烈击打在青鸾的背羽上。
青鸾身形一阵不稳,黑鸾瞅准空隙猛地一个飞扑,一把将她压制住,带着她的庞然身躯疾速俯冲,直直朝着正殿撞落而下。
“轰——!”一声巨响。
霎时间石柱崩塌,滚滚怒浪般的烟尘瞬间吞没了宫门。
“霜儿!!!”
姜小满焦急高喊一声,来不及多想,便即刻朝着宫门方向奔去。
图娜却一凛,似察觉到什么,不安道:
“喂,有点不对劲啊,地底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动,要不再等等?”
姜小满却不回头,“不行!霜儿陷入苦战,凌司辰大约也在里边,我必须赶过去!”
颜浚也紧跟在她身后,回头催促:“你快些,别愣着!”
图娜一时僵立,满脸无奈。
她能清晰地看见,远处烟尘尚未散尽,四周却已悄无声息地弥漫起一片浓雾。
……一股毛骨悚然的感觉。
可转念一想,从迎宾道至此,一路上多少险阻关卡都是姜小满出手清扫的。眼下她孤身一人,若不紧紧跟着这个少女,怕是更加凶险。
她只得忿忿啧一声,旋即迈开脚步,也朝宫门奔去。
第353章 上京王宫(2)
外头, 两只巨鸾依旧剧烈地扑腾着,缠斗不休。
只是殿内竟听不到任何鸣叫声,只能隐约感觉到沉闷的撞击震动, 每一次冲撞都震得脚下摇晃,头顶簌簌地落下些许陈旧的石灰。
岩玦的虚影却毫不受影响,飘行得异常迅速。
凌司辰紧跟在后, 从快步变成了小跑,心中却越烦躁,
“你的意思是,还有其他人闯进来了?”
“应该是。”
岩玦的虚影在前方低沉道, “只可惜这次炼阵期间,我与君上皆被囿于王宫内, 外设有阻隔结界,暂时无法探知具体是何人入侵。”
“是来杀归尘的?”
“尚不晓得。或许是南尊主、西尊主派来的人也未可知, 毕竟,想阻止炼阵的人实在太多。这五百年来, 也不是第一次有人误闯此处,但此前从未有人真正抵达王宫核心。这次却不同了,外界的入侵已经触发了‘缚厄守卫阵’。”
“缚厄守卫阵?”
凌司辰听得蹙眉, 步伐随即慢了下来, 逐渐变成缓缓前行。
岩玦察觉到他放慢了脚步,也不得不随之减速,
“不错。此处乃蓬莱最关键的能量枢纽, 自然设有防御。若察觉外人入侵, 阵法便会启动, 雾障迷阵与阵术守卫随之而出, 扫除一切未知入侵者。”
“不过少主放心, 此地有我的术力守护,雾阵不至侵扰至此。在此期间,我还需协助君上加快炼阵防御核心的稳固,待核心成型后,守卫阵自会解除。”
凌司辰敏锐地捕捉了他言外之意,蓦地顿住脚步:
“防御核心?你是说,你还要帮归尘炼阵?”
岩玦平静道:“自然。这本便是君上与蓬莱订立的约定基石。”
“岩玦!”凌司辰忽然厉声一喝。
他眼底寒光一闪,语气前所未有的强硬:“我不管你本体现在何处,我命令你,立刻停止炼阵!”
他这般强烈的反应,虚影倒毫不意外,只是转过身,平静地鞠了一礼:
“恕难从命。炼阵事关重大,君上与蓬莱之约亦不能违逆。”
“为什么?”
“因为这是保证少主您,最终能活下去的唯一方法。”
“……”
凌司辰觉得不可理喻,甚至有些愤怒了。
“我活下去?”
他胸口剧烈起伏了两下,深深换了口气,再问:
“岩玦,连你也放弃了吗?”
“你和归尘一样,也要眼睁睁看着其他人死吗?”
“少主,”
头陀语气沉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您知道的,我比任何人都更不愿族人死去。”
“但你们无法阻止‘兵器’行进,更无法阻止瀚渊的灭亡。而少主您本来便不是魔,您以人的身份活下去,才是君上、也是我最大的心愿。”
“……”
骇人的沉默顿时在两人之间弥漫。
凌司辰一句话也说不出,只觉得震惊至极,瞳孔微微闪烁着。
惊讶,却又并不完全意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