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生性泼辣爽朗,对生死看得很淡,此刻更是直接挑明:“说起来,我只有一缕魂魄,是见不到九重的。只能凭着魂魄执念给你些看不着的帮助,可谁料能遇上那么厉害的小郎君,竟是能让我恢复了神智,与我们九重儿再见一面。”
原来他之前行踪莫测,就是在忙这件事。
这一次,盛凝玉反应过来,她轻声道:“婶娘,他叫谢千镜。”
王芸娘了然:“谢家小郎君啊。”她面上带着慈祥的笑,没有去问谢千镜诡谲的身法,没有去问他怎么从当年的谢家惨案中活了下来,如今又是何等身份,王芸娘只问道:“那孩子,就是你一直喜欢的小郎君么?”
在尊敬的长辈面前,哪怕成了剑尊,盛凝玉也难得有几分不好意思,她抿了抿唇,道:“是。”
似乎觉得这句话太过简略,盛凝玉又抬起脸,眨着眼道:“婶娘,他是不是很好?”
带着几分骄傲得意,带着几分不自知的炫耀。
就好像将天下顶顶好的宝贝,收入了囊中。
这尾巴翘上天的模样,倒是有几分当年那天不怕地不怕的“混世魔头”盛九重的模样了。
王芸娘笑道:“是啊,真是个好孩子,一看就知道是我们家九重儿会喜欢的模样。”
盛凝玉搜肠刮肚,又想起了一件旧事,急急道:“那个泼猴符——我是说,飞雪消融符,就是为了他创设的。”
“这样啊……”王芸娘抬起眼,目光悠远。
冥冥之中,她似乎看到了什么,忽得道:“我不懂你们修仙之人的玄妙,只是觉得这符箓好看极了。我想,等出去后,九重儿可以试试看这个符。”
盛凝玉没有应下这话,只是将婶娘抱得更紧:“我还没来得及吃婶娘做得糕点。”
“这么大了,怎么还和孩子一样贪嘴。”
王芸娘好似没有察觉,她取了一块糕点,送与盛凝玉唇边,带着宽和的笑声道:“好吃么?”
盛凝玉哪里尝得出味道,只胡乱点头:“婶娘做得最好吃了。”
她还要去吃,王芸娘顿了顿,将手撤开。
“此处幻境,这些吃食都是梦中泡影,能模拟出香气,却没有丝毫滋味。”王芸娘看着盛凝玉,眼中是止不住的心疼,她叹息着,如同每一个看见自家子侄受了苦的长辈。
“九重儿……”
九重儿,我的九重儿。
明明是这般嗜甜娇气的孩子,她不在时,这孩子吃了多少苦啊。
王芸娘最终一句话也没有说,她只是慈爱的笑着,道:“能再见到九重儿,真是好啊。”
“等出去了,九重儿也要和以前一样,每天开开心心的。”王芸娘眯起眼,似乎仍能看见盛九重幼时漫山遍野胡闹的模样,“闹腾些也不妨事的,我就喜欢看九重儿闹腾。若是谁说你了,你就叫你原师兄去揍他,你原师兄揍不过,就叫道均去。”
这么多年了,她这老头子,修为总该有几分长进了吧?
察觉到离别之意,盛凝玉猛地抬起头,道:“婶娘,原师兄就在城中!还有阿燕姐姐!阿燕姐姐她——”
“我知道。”
王芸娘眷恋的看着盛凝玉,宽和的笑了笑。
她早已与原不恕别离,此处神魂只为盛凝玉一人在。
盛凝玉不是她的亲生骨肉,可这孩子,是她临终前最放不下的孩子了。
但这些话,不必再多言了。
夕日欲颓,浮光翩跹,竟在一瞬改变了投向的轨迹。
漫天的霞光,在顷刻间转变为了无尽的雪色。
王芸娘目光悠远。
下一刻,王芸娘的身影宛如雪堆积而成的塑像,与周遭的木屋药田、桌椅糕点一起——
一层层,宛如霜雪般寸寸融化。
盛凝玉早知会有这一刻,但在此时,她却仍控制不住的伸出手企图触摸:“婶娘!”
温暖的身影在空中化为齑粉,所有的光亮在这一刻湮灭,只剩下一道嗓音遥遥传来。
“九重儿,去吧,外头的糕点也好吃呢。”
……
城中府中。
容阙几乎是看着盛凝玉步入镜中,他来不及阻止,身旁的原不恕已然开口:“魔尊大人,外头风雪不止,带着妖鬼怨气。”
凤少君道:“是过往
那些在城主府地牢中的妖鬼,香夫人不愿她们神魂俱碎,所以以身为笼,困住了她们,也是护住了她们。”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只是一时的。
最后,香夫人会与这些妖鬼一起消散。
更何况,城中仍有妖鬼,盛凝玉的剑域不可能一直笼罩全城。
艳无容用剑一指,不顾城主府管事们的怒目而视,言简意赅:“以他祭阵,可有用处?”
剑锋所指,正是曾经的山海不夜城城主祁白崖。
艳无容之所以留他一命,为的就是此刻。
凤潇声摇头:“他并非当年之人,以他祭阵,并无用处。”
正当此时,一道温润的嗓音开口。
“在此之前,还请魔尊大人告知,我师妹盛凝玉如今身在何处?”
所有人动作一停,只见容阙仙长噙着温润的笑,像是脾气极好的询问。
可与之相对的,是一道温润的、近乎皎洁的光华,便自他广袖之中流淌而出,凝于掌中,化作三尺青锋——
清规剑,出鞘。
修士之中,有人刚刚赶来,就见此景,难免倒吸一口凉气。
“清规剑!”
“容仙长竟是出剑了?”
“往日不曾得见,如今一看这清规剑果然非同凡响,就连剑柄——”
剑柄处,那是什么玩意儿?
清规剑的剑身如一枝玉簪花般修长端雅,出鞘时也如同玉磬轻叩的清音。
如此清雅之剑,末端却嵌着一个与容阙本人全然不符合的、极粗糙的木雕?
众人难得能见清规剑,此刻俱是哑然。
原不恕忽然想起了那日与容阙的对话。
他真的拦得住么?
谢千镜不避不闪,只是立在原地,看着容阙,淡淡道:“在我镜中,容仙长想要如何?”
容阙:“只怕并非魔尊大人之镜。”
谢千镜也不恼,他看着容阙,忽得一笑。
原来如此。
谢千镜淡淡开口,答非所问:“可她是自愿入镜中的。”
容阙骤然抬起手,一道剑光如风般朝谢千镜袭去——
恰逢此时,悬浮于虚空之中的阴阳镜白光大盛!
就在清规剑的剑光即将触及谢千镜的刹那,白光如潮水般奔涌开来,瞬间吞没了那道剑意。剑光没入其中,如冰雪消融,连一丝涟漪都未激起。
与镜光几乎同时响起的,是一道穿透云霄的、清越到令人灵魂震颤的剑鸣!
“铮——!”
剑鸣未绝,一道苍老沉浑、却蕴含着不容置疑威仪的声音,便自极高远的空中隆隆落下,每个字都似带着山岳的重量。
“不恕,为她护法。”
话音落下的瞬间,一股铺天盖地的强烈威压轰然降临!
并非针对某一个人的杀意,而是一种浩瀚如海、厚重如大地的存在感,仿佛整片天空都向下沉了一沉。在场所有修士,无论修为高低、立场为何,俱是心神剧震,体内灵力不受控制地微微一滞,胸口如同压上了一块巨石。
一些见识广博的老修士已失声惊呼:
“是原老宫主!”
“原老前辈竟然……亲自出了灵恒坞?!”
原不恕在听见那声音的瞬间,身躯几不可察地一震。
下一秒,他猛地意识到了什么,旋即毫不犹豫,稳稳挡在了阴阳镜前,但却有人比他更快。
“原宫主。”谢千镜静静道,“你自去准备吧。”
其余修士怎么也没想到会引来原老宫主亲临,还不等他们将心中震撼抒发,下一幕更是让所有人心中大骇。
只见浮空中,阴阳镜笼罩的白光内,有一人浮动。
白衣素服,头戴莲花冠,腰间别着一把木剑。
明月剑尊盛凝玉。
然而这一次,盛凝玉却没有用剑,又或者她没有挥剑向任何人。
虚空之中,盛凝玉双眸微阖,长睫在镜光中投下浅浅阴影。她以木剑为笔,于虚空中缓缓划动。
没有凌厉剑气,没有磅礴灵力奔涌,只有剑尖过处,留下一道道极细、极亮、仿佛凝聚着月华与初雪精华的银白色轨迹。那些轨迹并不消散,而是随着她的动作,在空气中不断地交织、延伸,逐渐构成一幅巨大、繁复、充满道韵的立体符文。
“剑尊……这是在画符?”有修士喃喃道,满眼困惑。
“可这是什么符箓?符文走向似道非道,似剑非剑……从未见过。”一位擅长符阵的长老紧蹙眉头,试图辨认。
众人茫然时,终于一个曾入清一学宫的年轻弟子猛地瞪大眼睛,失声喊道:“是‘飞雪消融符’!剑尊曾教过我们!”
这符箓不是为了玩闹么?
竟然对净化妖鬼之气也有用?!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