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中,盛凝玉最后一笔银白轨迹圆满收束的刹那,那悬浮于空中的巨大立体符文骤然亮起!
没有轰鸣,没有爆发。只有一片温柔如春阳融雪、却浩瀚无边的澄净光华,自城主府中心悄然荡漾开来,无声无息地漫过整座山海不夜城。
光华所及之处,奇景顿生。
刹那间,弥漫全城宛如雪花般的妖鬼怨气,化作缕缕淡灰色的烟霭,湮灭入虚无之中。
在光华拂过之后,城中多处废墟、街巷、乃至空气中,竟浮现出许多朦胧的光影碎片。
那是被妖鬼之气与惨案执念烙印在城池记忆中的往昔片段:六十年前合欢城大火冲天的景象、无辜女子惊恐的面容,魂魄被炼化时,那撕裂长夜的痛楚与血泪……
这些原本深埋于怨气之下、混乱痛苦的记忆碎片,此刻被飞雪消融符的力量温柔地抚平。
并非炼化,而是度化。
众人怔怔的看着这一幕。
漫天的妖鬼气陡然散去,恰如飞雪于此刻消融。
一道道细碎的金色光点,如同被吸引的萤火,缭绕在盛凝玉周身。
盛凝玉睁眼,看着那些魂魄,弯起嘴角:“不必谢我,该谢前面那人。”
迎着诸多修士惊疑不定的目光,盛凝玉毫不避讳的走到了谢千镜旁边,抱着剑靠在他身上,语气轻飘飘的开了口。
“当年若不是你谢家风雪这般大,我这个生在剑阁之人,又如何会想出飞雪消融这一个符箓?倒是没想到,阴差阳错,用在了此处。”
竟是如此!
众人眼睁睁的看着,那些光芒带着眷恋般的,轻轻盘旋了几圈,仿佛在向她致以无声的感激与告别,随后才恋恋不舍地升腾、消散,归于天地之间。
对盛凝玉,谢千镜总有无尽的耐心和好脾气。
众人只见先前还面无表情的魔尊大人一怔,弯唇一笑,似含着潋滟色。
“原来是送与我的符箓。”谢千镜笑吟吟道,“多谢九重。”
不止如此。
盛凝玉轻声道:“我想起来了。”
她想起了,那些风雪之中,她是如何翻越重重障碍,到了谢家那高洁胜雪的小仙君身边,又是如何将人拐入凡尘。
还有在这之前——
山海不夜城中,他们两人,早已相逢。
只是那一次,面对谢千镜的邀请,盛凝玉没有选择与他离去。
盛凝玉:“你那时说话,实在不好听。”
谢千镜微怔,须臾后,周遭空气中忽然一净。
长风呼啸而过,席卷城中,妖鬼之气散去,洁净的白雪竟是无端落下。
满天雪中,遥遥可闻城中的修士们惊呼:“魔气消散了?!”
盛凝玉挑起眉,看向谢千镜,谢千镜弯起唇道:“无所顾忌,这魔气很好吸收。”
妖鬼怨气被全部度化,城池深处那股不断试图滋生、蔓延的阴冷魔气,仿佛失去了源头与养料,发出一阵不甘的嘶鸣后,终于彻底偃旗息鼓,不再涌现。
可是——
盛凝玉想,谢千镜并非完全的魔。
他心魔未斩,身上仍有灵力在,如此吸收魔气,当真无事么?
就在盛凝玉思索时,高空中那道青色身影缓缓降下几分。
原老宫主原道均。
对云望宫之人,众人总有几分格外的敬重。
原道均也不废话,略一颔首后,看着原不恕手中的那个孟婆光,微微挑起眉梢:“你小子运气倒是不错 。”
以原道均的修为,不难看出,这孟婆光护住了香别韵最后的气息,让她得以于此之中温养神魂。
“随我回去,将你道侣置于宫中药泉深处温养。她灵性未泯,根基尚存,假以时日与灵药,或有重塑之机。”
此言一出,满场皆寂。
半壁宗众人紧绷的心弦骤然一松,艳无容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神情,难得地流露出一丝疲惫后的轻松。
原老宫主亲自盖棺定论,此事便定了性,香夫人再度复生,也无人能用昔日妖鬼之身搬弄是非。
空中那尚未完全散去的浩瀚威压,便是最无声的警告。
原不恕捧着那温养着香夫人气息的孟婆光,动作轻缓得如同对待世间最易碎的珍宝。
临行前,原不恕回过头,对身后诸人道谢。
尤其是盛凝玉。
他道:“我欠师妹一命。”
盛凝玉一顿,看着原不恕,道:“多谢原师兄。”
……
云端之上,风息凛冽。
见城中怨气消融,大局似定,阮姝心下一松,转向身侧,欣喜道:“师父,看来——”
话音未落,她便顿住了。
辛追望并未俯瞰城中定局。
他双眸沉静,目光如线,稳稳落在下方城主府中。
又或是,城主府中的某人身上。
这位天机阁阁主正无声掐算,额间古老的银色符文幽幽明灭,快得只剩残影,与城中正在散去的净化余晖产生着微妙共鸣。
他脸上惯有的温润平和消失了,眉宇间锁着一缕罕见的凝肃,仿佛窥见了命运丝线某处正悄然绷紧。
阮姝立刻噤声,心头骤凛。
她太熟悉师父这般情态——唯有卦象将倾、天机陡变时,他才会如此。
金色符文散去,辛追望很快收起了手。
“回天机阁。”
命数有变,竟是看不清了。
……
城主府中。
废墟燃尽,昔日的玄度殿,悉数化为焦土。
在艳无容的指挥之下,众修士各自忙碌,盛凝玉从来懒得多管后续,只站在宁骄与祁白崖身前,对不远处的容阙,平静开口:“二师兄,我会去与艳宗主商量,将小师妹带回剑阁看管。”
此言一出,就有人倒吸一口气。
这阴阳血阵如此狠毒,深陷多派修士于不义之中,始作俑者宁骄——昔日的流光仙子、如今的山海不夜城城主夫人,更是心狠手辣,将自己的野心与残忍悉数暴露在了这阵法之中。
如此,明月剑尊却要护着她?!
城主府管事有人大着胆子上前,却不敢拂逆盛凝玉的意思,只对容阙道:“容仙长……”
容阙却一改往昔温润公子的做派,他看着盛凝玉,许久后,缓缓颔首:“好。”
艳无容缓步而来,亦道:“我心愿已了,这两人与我并无用处。”
有修士不可置信的惊呼:“艳宗主!”
盛凝玉道:“多谢艳宗主。”
修士憋闷。
若非碍于这三人的威势——尤其是明月剑尊以及她身侧的魔尊,绝对会有人将那些被压下的未尽之语悉数说出。
放虎归山,大祸将至!
艳无容道:“宁骄既是归海剑尊血脉,明月剑尊护她,情理之中。”
但却又年长的修士狐疑道:“归海剑尊血脉……我还当此事只是传言,竟是真事?”
凤潇声不知何时到来,看了盛凝玉一眼,便对身后人道:“此事真假,若诸位还有疑虑,大可去信凤族,询问凤君,想必他很高兴替诸位解惑。”
盛凝玉弯起唇。
什么解惑……
此事根本子虚乌有。
只是凤潇声拿准了众人不敢去信凤族罢了。
盛凝玉转过身,刚上前一步,却听一道细细的声音从下方响起。
“师姐。”
“师姐,我其实不想、不想的……”
她的声音太轻太轻了。
盛凝玉一怔,继而蹲下身:“你说什么?”
宁骄笑了笑,眸子弯起,竟是透出了几分自得。
她咳着血,却笑得天真娇美:“师姐,这次是我骗了你。”
与此同时,温热的灵骨被她悄然送入了盛凝玉的掌中。
宁骄曾万般谋划,想方设法的将面前人陷入死地,可她偏又舍不得,宁愿耗费一身修为停留原地,也千方百计改了阵,将两人接触时,灵骨出发痛楚挪到了自己身上。
很奇怪,宁骄也说不清楚。
曾经娇软天真、柔弱无骨的美人看着面前的盛凝玉。
明月剑尊,她的师姐啊……
宁骄看着她,她想说,抛下我吧,我不想成为你的污点。
可被人抛下的滋味太难受,大概是这些年真的过惯了好日子,宁骄竟然有些舍不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