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骄极想说那些难听的话,可在对上盛凝玉的眼神后,所有的话都变成了躲闪。
此刻身上的伤痕太多,不想让盛凝玉看见。
于是宁骄也哑着嗓子道:“我等师姐出来。”
话音落下,盛凝玉松了念头,只觉神魂一轻,眼前景象变幻,转眼间,她已被那镜光摄入其中。
……
斜阳绰约,摇晃生姿。
盛凝玉独自走在长廊之中。
起初没有色彩,只有一片朦胧的、褪了色似的的灰白,渐渐的,霞光自天际升起,黑白色覆上了暖光,如同记忆最深处的那样。
有些眼熟。
盛凝玉缓步走着,心中猜测着谢千镜神神秘秘,还说什么时机不时机的,究竟要送自己什么。
她一边走着,一边思考这长廊景色到底是谢千镜从哪里收获的灵感。
首先,这样带着些许俗世的景色,绝不是剑阁长廊。然而,此处也并非山海不夜城之景,倒像是——
云望宫。
这三个字刚刚在脑中响起,盛凝玉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置身于一片药田之中。
斑驳的日光骤然亮起,青苔湿滑,空气里弥漫着清苦微甘的药香,还有……
还有激起浓郁的、属于糕点的甜腻。
盛凝玉蓦然回首。
白气袅袅,一处屋舍,外头放了一张木桌,桌旁散着几个小凳子,像是被人玩闹时弄得凌乱,毫无规矩。
只见一个女子背对着她,身形窈窕,穿着一身寻常的藕荷色衣裙,墨发如云,仅用一支木簪松松绾着。
虽未见面容,可她周身缭绕着的气度却那般静谧到让人心安。
盛凝玉张了张嘴,却干涩到发不出一丝声响。
直到那人转过身来。
并非是什么惊心动魄的美人,然而她的眉目间,却但这也一股如山日暖阳般的宽厚,像是能融化所有焦躁与寒意。
时光仿佛对她格外宽容,又或许,在此地,她永远停留在了最美好的年华。
盛凝玉仍不敢出声,在她端着满是糕点的盘子走近时,盛凝玉甚至还警惕的向后退了退。
见盛凝玉如此,那人似乎也是一怔,转而不再向前。
“九重。”盛凝玉听到那宽容慈爱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婶娘在,别怕。”
这一刻盛凝玉忽然了悟,在之前困于混沌之际,耳畔不断传来的呼喊究竟是谁。
“……婶娘。”
盛凝玉嗓音艰涩,她看着婶娘,却不敢再向前一步:“你怎么会在这里。”
“用你们的话来说,我这个‘老东西’,如今也只是一缕残魂罢了。”王芸娘神色悠然,“凡人不过百年,我的寿数终归还是比不得你口中的那‘老王八’。”
一听这话,盛凝玉宛如被踩了尾巴的猫,她高声道:“婶娘!”
这是她幼时被原道均一掌打趴后,哭闹着在婶娘怀里撒娇时,曾说出口的抱怨。
此言一出,盛凝玉更确定了王芸娘的身份。
但是,为何会是谢千镜引她来此?又为何会是在山海不夜城中?
似是看穿盛凝玉心中所想,王芸娘笑着上前拉过盛凝玉的手,在桌旁坐下。
“因为我知道你会来此,所以临走前,我求道均把我的一缕魂魄封在了这里。”
不过因此,原道均也受到天道束缚——加之还有他与归海剑尊的那个约定,原道均被困在灵桓坞中,轻易不可踏出此地。
王芸娘爽朗大方,她毫不避讳的将这些事与盛凝玉一一言明,而盛凝玉却仿佛愣住了神。
她盯着王芸娘,游神般的问道:“婶娘为何会觉得我在此处?”
王芸娘看着她,摸了摸她的头:“你有未竟之事。”
她了解这孩子。
看似嬉笑怒骂,无拘无束的仿佛谁也困不住她,但其实最是重情重义。
对她哪怕有一丝的好,她也会铭记心中。
比如当年合欢城之事,在听说后,王芸娘就笃定盛凝玉一定会回到此处。
偏那老头子还不信。
王芸娘眸中颇有几分得意,抚摸了盛凝玉的头顶:“还是我懂咱们九重。”
盛凝玉伏在王芸娘的膝头,她努力褪去眼眶中的热意,没有第一时间应答。
“九重不必怕。”感
受到盛凝玉的颤抖,王芸娘赶紧道,“你在镜中,外头不过是一眨眼的功夫。”
可婶娘,她并不是怕。
她只是……
盛凝玉吸了吸鼻子,她贪恋着这一抹虚幻的温柔,学着自己幼时那样,软着嗓子道。
“我没怕,只是有些想婶娘了。”
王芸娘一顿,拍了拍盛凝玉的头。
幼时盛凝玉也会这样和她撒娇。
只是那时候的盛九重天不怕地不怕,哪怕是伏在她膝上装哭时,那双明亮的眼睛里,也都带着掩不住的笑意。
顽皮又跳脱,像是凡尘里猫儿似的,上蹿下跳。
哪里像是现在这样。
整个人沉甸甸的,却又一个字都不与她说了。
王芸娘将她抱得更紧,盛凝玉只闻到鼻尖的药香,和婶娘深深的叹息:“我的九重儿吃苦了。”
……
“你的剑,比往日更加厉害了。”
周围魔气与妖鬼气并生,凌乱之中,祁白崖被斩断了灵骨,他费力的用剑撑起身体,道:“我是此事主谋,还望艳宗主不要——”
风裹挟着凌乱而散的妖气,如同一场骤雪,落在艳无容的脸上。
数道疤痕交错,愈发显得瞩目。
祁白崖口中的话语一顿,别过眼,哑声道:“你面上的疤痕,为何不去除。”
天际骤然暗下,艳无容抹了抹剑上残血,她抬起头,眸光淡漠,全无对往昔的怀恋。
她没有不悦,也没有怒气,而是平静的祁白崖道:“等你死了,我自会消除我面上的疤痕。”
祁白崖一滞,终是面色惨淡下去。
“好。”他道。
这本就是他欠她的。
此言方落,平地忽起一阵妖风,卷得檐角铜铃乱响。风息影定之时,那本该在远处的艳无容,却已携着一身未散的煞气,倏然现身于楼台光影交界处。
金献遥刚刚苏醒,正在凤九天身边,此刻见了来人,猛然从原地起身。
“阿娘!”
众人齐齐望去,艳无容自阴影中缓步而出。
她毫不在意的将浑身是血的祁白崖丢在了地上,不顾众人惊异警惕的目光,自顾自的走向半壁宗的弟子:“外面的风雪是怎么回事?”
半壁宗弟子结结巴巴道:“是、是不夜城的阵法破了。”
不夜城的阵法?
艳无容不解的皱了皱眉,又听一个炼器宗的老修士叹道:“命运弄人,世事难料。”
恰逢此时,容阙的声音响起。
“艳宗主。”他叹息道,“明月去了城主府中,大抵是寻凤少君去了,只是如今仍未得消息……若是不介意,可否带我们一起去寻凤少君?”
凤潇声和盛凝玉都不在此处。
艳无容这才意识到,似乎有什么事脱离了掌控。
她看着神色不动、眼中却泛起血丝的原不恕,缓声道:“还请诸位随我来。”
……
阴阳镜中。
盛凝玉缓过了神。
她终于迟钝的想起了什么,抬起头看着王芸娘道:“原道——原师叔,与我师父约定了什么?”
王芸娘道:“此事隐秘,哪怕是道均也不曾与我多言,我只知道当时菩提谢家出了事……而此后,你再没有与我提过谢家的小郎君。”
谢家小郎君。
婶娘是凡尘人,根骨实在不适合修炼,这么多年来,她仍旧习惯用凡尘的称呼。
盛凝玉慢半拍的想到,是谢千镜。
谢千镜。
从他人口中再度听见她与他的过往,盛凝玉有几分新奇。
王芸娘:“不过等我们九重儿出了这幻境,我估摸着老头子那束缚也解开些了,你自己去问他罢,就说是我让你问的,他绝不敢骗你。”
出了阵法。
盛凝玉一语不发,只将婶娘的手抱得更紧。
王芸娘看着她孩子气的模样,忍不住笑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