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去过那里无数次寻找伊万,都没觉得那些房间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但此时此刻,他的心中满是羡慕与嫉妒,他也想走进那个房间。
似乎只有这样,他的心才能得到安宁。
丘拜斯跟他一辆车,因为这一群人中只有他俩不是商人。
和仍然是政府高官的尤拉形影不离,能够隐晦地安抚丘拜斯被总统扫地出门的心灵创伤。
可以让他假装,他们才是一类人。
丘拜斯顺着尤拉的视线看出去,好奇了一句:“你在看什么?”
“没什么。”尤拉匆匆收回目光,随口找了个话题,“我在想,总统到底会不会答应让共产党露脸。”
这是一个巨大的冒险。
大概是因为夜色太晚了,让精力充沛的丘拜斯都懒得继续费神分析,而是疲惫不堪地抛出一句:“谁知道呢?”
车子开起来了,前面的大剧院门口还贴着马戏团的海报,上面的老虎在钻火圈,狗熊踩着皮球跷跷板。
他们的这位总统阁下想当的就是马戏团的团长吧,好让他们跟马戏团的动物一样,被他指挥的团团转,来取悦他希望获得的观众。
悲哀的是,他们没办法拒绝。
为了他们的财产和他们的前途,他们必须得配合。
尤拉自言自语:“他有这个胆量吗?”
这话实在过于冒犯,可他已经感觉自己快撑不下去了。
他,以及他们,都需要正向反馈。
好在总统的胆量要比尤拉想的大得多。
第二天,王潇起床的时候,就收到了消息,丘拜斯重新获得了政治身份——总统竞选团队的负责人。
一如他们前一天晚上分析的结果,总统并没有解散现任第一副总理索斯科韦茨领导的竞选团队,而是增加了丘拜斯和商人们联合起来的新的竞选团队。
至于这两支队伍会不会打架,把情况搞得更糟糕,总统毫无畏惧。
等到下午,王潇和伊万诺夫去普诺宁的乡间别墅,为莉迪亚庆祝40岁的生日时,他们又得到了第二个消息——总统同意了他们的方案。
他强调,他不怕共产党,他要和俄共作战到底。
OK,有了他的允许,后续的竞选宣传方案就能立刻推动了。
王潇起身拥抱了莉迪亚,送上了自己准备的礼物,一条流光溢彩的手工真丝刺绣丝巾。
她得暂且离场,她得去忙了。
走的时候,她还不忘端走一块生日蛋糕。
上帝呀,敢想吗?莉迪亚过生日,蛋糕还是她这位寿星自己烤的。
有一说一,挺好吃的,不太甜。
普诺宁分了一间会客室给她用,好方便她打电话发传真。
现在莫斯科的通讯设施老化的厉害,电信公司到现在都没人接手,自然也不会有设备更新,能够顺畅打电话的电话机,已经越来越少了。
准备好的通稿要立刻发。
住在伊万诺夫出面提供的廉价公寓的左派记者们,也要及时联系,让他们对红色的热爱,有施展的空间。
还有报纸,需要中立的报纸安排骂战,让共产党的改革派和守旧派在报纸上互相打擂台,彼此写文章驳斥对方。
只有吵起来才能闹起来,只有闹起来才能把事情闹大,吸引大众的目光,形成舆论压力,逼迫久加诺夫在俄共的守旧派和改革派之间做出选择。
电话那头的人担忧:“如果他们能够放下理论之争,暂且无视分歧,只求6月份的大选能够获胜呢?”
上帝呀,共产党拥有一种可怕的凝聚力。只要他们能够利用好,他们便所向披靡。
王潇左手拿着话筒,右手翻过了自己刚看完的一页文件,平静道:“那就提醒共产党员们,让一位虚假的党员打着共产党的旗号上位,就是在消耗公众对共产党的信任,会彻底毁掉共产党。为了保证党的纯洁性,他们必须得站出来战斗。李鬼代替了李逵的话,李逵又该如何立足?”
电话挂了,她揉了揉眉心,继续在文件上勾勾画画。
脚步声响起了,空气中漂浮着伏特加的酒味,王潇头也没抬:“谁灌你喝酒了?弗拉米基尔还是尤拉?”
她离开餐厅的时候,男士们的酒席还没有散。
酒味靠近了,王潇抬起头,认出来人的脸,略微诧异地挑高了眉毛:“是你?”
尤拉抬起了胳膊,做了一个类似于投降的动作,说话有点含糊:“抱歉,我没有吓唬你的意思,我只是想跟你说对不起,我无意让你痛苦,我从来都没想过伤害你。”
像是为了表明他的态度,他往后退了两步,一屁股坐在桌子对面的藤椅上,离王潇差不多足有5米远。
如果不是还有酒气飘过来,王潇几乎可以忽略他的存在。
她点了点头:“我知道了,你可以回去了。”
这种送客的姿态,让尤拉心中生出了烦闷,所有的情绪似乎在这瞬间直接膨胀爆发了。
他脱口而出:“如果是我呢?我说如果你先遇到了我,那么你也会像对待伊万一样对待我吗?”
面对王潇错愕的眼神,他迫不及待地强调,“不要说你对我没兴趣,我感受的到,任何一个正常的男人都能感受到。”
上帝呀,他在说什么荒唐的话,他发誓,他清醒的时候绝对不会说这种鬼话。
但是酒精总是能够唤醒人心中的魔鬼,让人胆大妄为。
他本以为自己期待王的无视,毕竟每一次和她的对话,她都能气的他直跳脚。
他为什么要上赶着找气受呢?
可王真的无视他了,强烈的痛苦又几乎要摧毁了他。
原来他一直期待王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哪怕是嘲讽的戏噱的捉弄的,不怀好意的,带着调戏意味的,也无所谓。
因为起码证明,她在关注他。
这是事实,他不允许她否认,她对他有兴趣。
王潇没有否认,反而点点头,君子坦荡荡。
在尤拉心中生出隐晦的窃喜时,她又轻飘飘地抛出一句:“可是这又怎么样呢?对我有性吸引力的男人多了去,难道我要一个一个上一遍吗?”
如此粗鲁的语言,是任何一位淑女都无法说出口的。
她不是春风细雨的淑女。
她只会让尤拉面红耳赤。
酒壮怂人胆的男人已经快被酒精烧起来了,结结巴巴道:“为……为什么?为什么伊万可以,我不可以?”
他敢对着上帝发誓,当初他比伊万更受女同学的欢迎。
王潇差点没翻白眼,你心里有点数没有?你一个人间ETC,主打抬杠的家伙,竟然还问为什么?
她语气诚恳:“因为我说一不二,我不喜欢被反驳。伊万从不反驳我,伊万只会肯定我赞美我,永远提供给我充足的情绪价值。”
尤拉张张嘴巴,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对面的窗户开了,飘出了电视机的声音,是BBC出品的六集迷你剧《傲慢与偏见》,从大人们的宴会上逃出来的少男少女们正在嬉笑着看录像带。
电视剧的对话给了尤拉灵感,他迫不及待道:“一开始,达西先生对伊丽莎白出言不逊啊,并不妨碍后来他们幸福的生活在一起。”
柳芭向来跟影子一样,陪在王潇身边,听到这,保镖小姐只想捂住自己的脸。
上帝呀,后来幸福的生活在一起,这种童话的统一收尾词,他竟然说的如此理所当然。
王潇都笑了起来。
真的,人长得好看的时候,傻乎乎的都挺可爱。
看看面前这个眉眼秾丽,面色酡红的男人,是多么的可爱。
可爱的让人想直接摧毁他。
王潇笑得眉眼弯弯:“所以达西和伊丽莎白的故事是言情小说呀。”
窗外的积雪似乎都化成了水,兜头浇在尤拉的脑袋上,他浑身一个激灵,简直要清醒过来了。
他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朝门口的方向走了两步,却又转过头,露出了哀求的神色,小声嘀咕:“让我待一会儿吧,求求你,让我待一会。”
他太痛苦了,强烈的痛苦已经要压垮他。
他曾经看过华夏的一个说宗教的故事,说修行得道的高僧身上自带能量,人们只要靠近他,就能够接收到他散发出来的温暖的能量,会感觉非常舒服。
他认为王潇就是这样的人,靠近她,能够让他的心灵得到安慰。
王潇左手往前伸,做了个请便的手势。
这又不是她家,她还能限制他的行动不成?
尤拉靠在窗户边上,莫斯科的春天迟迟不来,连窗外盛开的铃铛形状的雪滴花和紫红艳丽的番红花都没办法点亮他的眼睛。
《傲慢与偏见》台词还时不时的飘落过来,听在此刻他的耳中,对他而言,已经从甜蜜变成了折磨。
他迫不及待地开口:“那么,你们会招待苏联的总统吗?我的意思是苏联的最后一任书记戈·尔巴乔夫。”
王潇惊讶地抬起眼睛,诧异地看着他:“你怎么会突然间说这个?”
没头没脑,毫无逻辑。
尤拉总不能说他是随便找的话题,只好又硬着头皮找补:“你们招待了久加诺夫,难道不招待苏联的最后一任书记吗?你们应该感激他,所有的外国人都会感激他。”
就像所有的苏联人都会憎恨他。
王潇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追问:“他要去华夏吗?他去华夏干什么?我还以为他会留在俄罗斯参加总统竞选呢,起码当个顾问之类的。”
尤拉摇头,因为醉酒,这个动作让他的脑袋昏眩,他不得不停了停才开口,声音更加含混了:“有个朋友告诉我,他想去深圳,他想看一看华夏是怎么搞经济改革的。”
1986年,这位苏联最后一任总·书记上任的时候,也大刀阔斧搞起了改革。
但悲剧的是,他失败了。
他百思不得其解,一个社会主义国家要如何在保持原有体制的同时,搞市场经济改革?
不亲眼看到了,他都没办法获得内心的安宁。
王潇不以为意:“就为了寻找这个答案?他就是想知道自己是怎么失败的?”
尤拉点点头,难得露出了一点同为改革者的惺惺相惜。
他不喜欢戈·尔巴乔夫,但后者的失败让他心生恐惧,他害怕也会步入失败的后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