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叹了口气,“现在俄罗斯区域差别越来越大,欧洲部分、西伯利亚部分以及远东地区简直就像三个世界。”
厂长也不纠结了,摆摆手,小声道:“其实现在这样也不错。”
俄共上台,对于厂里的老毛子们来说,估计是个令他们欢欣鼓舞的好消息。
但对厂子来讲,那可未必会普天同庆。
说不定就会跟当年的赫·鲁晓夫一样,直接一道命令下来,把俄罗斯的专家全都招回去了。
那他们厂子还怎么搞生产维护,搞技术升级?
所以啊,最好的情况就是别变,稳定才能发展。
当然,这话他不能摆在明面上说,不然太伤害老毛子的专家了。
他自己设身处地地摆在人家的位置上想,现在要是让他退党了,他真的会懵的。
说句夸张点的,就是没家了,心灵上的那个家不在了。
他成孤儿了。
王潇半开玩笑半认真道:“所以厂长你可得照顾好他们的新家。”
黄副市长也跟着笑:“这就是共产党员的韧性啊,没家了,再自己把家给建起来。”
伊万诺夫终于和科罗琴科书记交谈完了,手里拿着个文件袋,折回来,冲王潇点点头:“我们走吧。”
有了在俄罗斯党支部这边打的底子,一行人再转去会议室看乌克兰党支部的选举,倒不怎么担心伊万诺夫会挨揍了。
只是他们也晚了一步,乌克兰的党支部已经结束了,佩戴好党徽的党员们——这还是特别请附近的小五金厂给他们定制的。
因为他们当初退党的时候,已经将这些标志全都丢掉了。哪怕没丢的,来华夏的时候,也没带。
现在佩戴党徽的党员们,正庄严地站在一起,跟着音乐一道唱歌。
王潇本以为他们会歌唱苏联国歌《牢不可破的联盟》,结果没想到,音乐响起来了,重新入党的党员们一张口,唱的是:“Вставай,проклятьемзаклеймённый……”
是《国际歌》。
伊万诺夫难以掩饰满脸的失落。
黄副市长小声安慰他:“这是苏联1944年以前的国歌。”
这点王潇是真不知道。
伊万诺夫学生时代倒是学过相关的知识,可他刚才根本没想起来。
现在被人一提醒,他瞬间又高兴起来了,连连点头表示赞同:“对,那时候才是真正的苏联。”
真正的苏联红军战士怎么会奸·淫掳掠呢?
他们是保尔·柯察金,是拿着大列巴在战场上冲锋的苏联政委,他们是真正的共产主义战士,他们绝对不会欺辱被帝国主义压迫的人。
说着,他也跟着一块儿唱。
王潇不太会唱《国际歌》,旋律能勉强哼出来,歌词却完全记不住。
不过她也没离开,主打陪伴,跟着哼哼。
等到最后一个音符落地,伊万诺夫主动上前,跟新当选的乌克兰支部的党支部书记握手交谈。
王潇突然间想起来,回头询问厂长:“白俄罗斯的专家呢?他们没有成立党支部吗?”
白罗斯人在这群老毛子专家当中是人数最少的,但三人就能成立一个党小组,他们不至于这点人都凑不齐。
结果旁边来了一个老毛子专家,用缓慢而生硬的汉语强调:“我们可没退党,我们一直都是共产党员。”
说话的时候,他语气难掩骄傲。
王潇恍然大悟,是的,三毛的情况,跟大毛二毛不太一样。
但她是谁呀?是老板是,时刻要端着不能轻易露怯的老板。
所以她从善如流,笑容满面道:“我的意思是,你们是不是要成立一个临时党支部?不然你们没办法经常参加由原本的党支部举行的学习活动,会不会不方便?”
白罗斯的专家认真地想了想,冲王潇点点头:“您说的确实有道理,我要找他们谈谈。”
厂长立刻表态:“你们要成立临时党组织的话,随时说,厂里一切都支持。”
这下可好了,有党员的身份管着他们,以后产生矛盾解决起来,可好办多了。
为什么呢?
因为不管是哪一国的党章,都有共同要求,那就是吃苦在前,享受在后。
利益分配的矛盾解决了,其他的矛盾都好说。
也许是地缘气候的影响,乌克兰人的个性显然普遍要比俄罗斯人活泼些。
伊万诺夫和这边的党支部书记交谈完之后,还有其他重新佩戴上党徽的乌克兰专家过来主动跟他聊天。
一直到饭点,进食堂吃饭,还时不时有人过来打招呼,每个人脸上都喜气洋洋。
可是等到王潇他们离开,坐上轿车,关好车门之后,原本笑容满面的伊万诺夫,却瞬间沉郁了。
他整个人比窗外的天空更灰蒙蒙,声音低沉:“他们也不知道未来该怎么走。”
他本以为重新成立了党组织之后,这些党员已经规划好了未来。
但事实上并非如此,他们依旧没有突破苏·共的困境,他们只是在简单地试图延续苏·共的生命。
他甚至觉得,这些党员并不是重新开始奋斗,他们只是在寻求心灵的慰藉而已。
仿佛在这里,大家聚集在一起,学着旧时的文章,就好像苏联仍然存在一样。
不,这不是他想要的。
他进入他们会场之前,期望值太高,所以现在满心的失落几乎要压垮他。
王潇伸出左手,盖在了他的右手背上,然后用自己的右手将他的脸掰的面向自己,认真道:“哪怕是心灵的慰藉,也是好的呀。”
西方哲学中有三个永恒命题:我是谁?我从哪里来?我要到哪里去?
也叫人生三问。
看,成为党员,有了信仰之后,这三个问题就有了现成的答案。
人就不再纠结内耗,可以将更多的时间精力投入到工作生活中去。
这怎么能不算一件好事呢?
伊万诺夫勉为其难地点点头:“也是,我不该要求太高。”
慢慢来吧!播种下一粒希望的种子,说不定将来就能长出参天大树。
王潇笑着摸了摸他的头,鼓励道:“乐观点想,这种情况下,说不定第四位共产主义理论大师就能诞生了。”
世界公认的——
马克思、恩格斯创立了科学社会主义基本理论,为共产主义运动奠定了思想基础。
列宁将马克思主义基本原理与俄国实际相结合,领导十月革命取得胜利,建立了世界上第一个社会主义国家,推动了马克思主义的发展。
毛思则把马列主义基本原理同华夏具体实际相结合,领导华夏革命和建设胜利,为世界被压迫民族的解放运动提供了重要借鉴,可以说是第三世界搞共产主义运动的行动指南。
现在全球都进入到了另一个阶段,如何在已经看上去温情脉脉,不再是老欧洲时期工农的命明面上都不是命的时代,搞共产主义运动?是新时代资本主义国家的共产党人们面临的新挑战。
在战斗中成长,是共产党人的宿命。
伊万诺夫挤出了笑容:“但愿吧。”
不然能怎么办呢?搞暴力革命吗?
那么他们真的会沦为众矢之的,苏联解体时没流的血,要现在流干吗?
已经解体后的苏联岂不是会变成另一个南斯拉夫,愈发看不到希望。
王潇也是个大写的绝绝子,飞机降落在将直门机场的时候,已经是大年三十的下午了。
她妈陈雁秋女士见到人,连骂她的时间都挤不出来,赶紧拉着人去磕头拜祖宗又拜菩萨。
以前他们家是没这规矩的,共产党员压根就不搞这一茬。
但是,现在,陈女士已经从科学的尽头走向了玄学,她觉得女儿叛逆,死活不肯生小孩,是家里的祖坟风水坏了。
她甚至起了念头,去丈夫的老家,把老王家的祖坟给修一修。
还是王铁军一把摁住了她,让她千万别瞎折腾。
要真来这一出的话,他家岂不是要跟老家搭上联系了?就他老家兄弟那群狼心狗肺的东西,能生出什么好小孩?
到时候这群人抱着吃绝户的心,浩浩荡荡杀到金宁来,自己家要怎么收场?
认命吧,别折腾了。
省得半辈子她没吃过婆家的苦,这一把子全都吃上了。
陈雁秋无奈,只好又请了庙里的得道高僧。呃,得道的标准就是人家收费挺高的,一把头就是3000块。
好在人家收钱也办事儿,拿着罗盘在她爹妈的祖坟旁边转了半天,最后敲定了一块风水宝地,让她把坟迁了过去。
她弟弟陈意冬也没意见。
因为人家得道高僧说了,这个新坟的地址啊,能够保证他们整个家族人丁兴旺,子孙个个有出息。
今年他女儿陈晶晶要考大学呢,就指望着祖坟再冒一回青烟了。
迁完坟,陈雁秋感觉还不够,又特地找人学了祭祖的规矩,把菩萨顺便也给拜了。
伊万诺夫看着这架势好奇得要死,瞬间把共产主义和上帝都丢到了旁边,跟在王潇后面三叩九拜的。
用陈雁秋同志的话来说,人家伊万的态度都比自家闺女来的虔诚。
王潇不得不提醒她妈:“妈,大过年的,你不能骂人,不然这一年咱们家都别想太平!”
陈雁秋一口气憋在嗓子里,只能狠狠地瞪她一眼:“还愣着干什么?赶紧端菜去!我没时间伺候你。”
得,这折腾的。
祭拜完祖宗的菜,要端下桌,然后再端上来祭拜菩萨。
等菩萨享受完毕以后,还得再端下去,然后再度上桌,人才能坐在桌旁吃。
来来回回折腾的,热气腾腾的菜,全都凉了。
到底图个啥呢?祖宗和菩萨非得这么讲究吗?明明活人的心意到了就行了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