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伊万那家伙还毫无原则地顺从王,表示不生小孩了。
所以——
税警少将迟疑地纠正了自己的判断:“好吧,就算我说错了……”
“No!”伊万诺夫再一次发出抗议,“什么叫做就算?好像王的痛苦是矫情,我的愤怒是无理取闹一样!”
普诺宁只好再退让一步:“好了好了,是我说错了,我为我的轻率向你们道歉。我感到很抱歉,我无意于伤害你们,你们都是我的朋友。”
他言辞恳切,“伊万,帮帮尤拉吧,他已经成了没头的苍蝇,他会折磨死他自己的。”
伊万诺夫冷哼一声:“这怪谁?王早就提醒过他了,总统都不着急,他急什么?皇帝不急,太监急吗?”
普诺宁只能苦口婆心地劝:“正因为他看不穿,所以我们才要帮他啊!伊万,他已经绕进死胡同了,除了我们,还有谁能帮他?”
伊万诺夫到底是出了名的心软的伊万,在普诺宁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地劝说下,终于勉为其难地退了一步。
“好吧好吧,我会出席他们的新闻发布会。上帝呀!”
他抱怨道,“这个新闻发布会是非开不可吗?丘拜斯也晕头了,他会收不了场的!”
什么新闻发布会?
丘拜斯要在达沃斯论坛闭幕这天,召开新闻发布会,揭露久加诺夫这个典型的共产党的骗子的真面目。
有意义吗?
普诺宁再一次劝说:“你就当是成全他们,让他们有始有终吧。”
伊万诺夫没辙,还是点头应下了。
于是尤拉便看到了让他惊喜万分的一幕,论坛闭幕当天,丘拜斯的新闻发布会上,不仅伊万诺夫来了,后者甚至还带来了王潇。
只是她坐的距离有点远,依旧无视他而已。
一种痛苦的情绪如同一只巨手,用力捏着尤拉的心脏,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下意识地想上前道歉,可惜工作人员喊住了他。
这场发布会举办的潦草,他们没有足够的人手,他必须得身兼数职,帮助丘拜斯完成对久加诺夫的揭露。
所以他前进的步伐只能停下,转过身继续忙碌。
王潇没有看尤拉。
她注视的对象只有坐在讲台上的丘拜斯,和参加这场发布会的记者。
真冷清啊,简直可以用小猫三两只来形容。
来参加发布会的记者寥寥无几。
显而易见,一个俄罗斯的前任副总理,一个失意的政客,完全不具备足够的能量,能让记者们在准备打道回府的时候,重新拆开他们收拾好的行李包,来关注这场所谓的揭黑大行动。
讲台上的丘拜斯还在声嘶力竭,拿着所谓的俄共内部文件向记者们强调:“他在撒谎,他是两面派!他上台第一件事绝对就是限制言论自由,然后把政敌们全都关进监狱。他从来都不知道什么是民·主自由,他是一个可怕的共产党,可怕的独裁者。”
他挥舞着手上的文件,引用关于能源国有化、银行国有化以及撤销私有化的章节,好证明久加诺夫在论坛上强调的不会撤销私有化,是彻头彻尾的谎言。
然而,原本就寥寥无几的记者们,反应根本没有他预期的强烈。
除了第一频道和NTV记者之外,王潇甚至没有看到其他人积极举手提问。
柳芭在台下看了想叹气。
这算什么揭黑呢?丘拜斯拿在手里的又不是什么机密文件。
在俄罗斯,这种文件很容易得到。
真正对这方面感兴趣的人,稍微花点儿手段,就能得到更多更机密的文件。
即便西方记者没这些手段,弄不到俄共的内部文件;那现在这些文件摆在他们面前,他们也只会把它们当成政党在大选前互相诋毁的常规手段。
没看过马克·吐温的《竞选州长》吗?
这种小儿科的手段,是人家早就玩剩下的。
还指望人家像看到了什么惊天大秘密,惊诧莫名?
委实天真。
王潇默默地注视着声嘶力竭的丘拜斯,又看看冷清的会场,在心中叹气。
一年前的丘拜斯,或者是参加了四次达沃斯世界经济论坛的丘拜斯,自己还有在这座雪城被无视的时候吧。
当年西方世界有多么追捧他,夸奖他;现在就踩得他有多彻底。
想必今时今月,他也该搞清楚,权力对他来说,究竟有多重要了。
不知道他会不会后悔,当初克里姆林宫和总统推他出来当替罪羊的时候,他没有挣扎,就痛快地接受了被解除第一总理职务的决定。
王潇侧过头,示意伊万诺夫凑过来,跟他咬耳朵:“抻的差不多了。”
伊万诺夫差点没笑出来,连连点头,也小声道:“再抻下去,我怀疑他都要疯了。”
有多少人能够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平步青云不得意忘形,一朝跌落,也能恪守本心呢?
起码讲台上,还在苦苦唱着独角戏的丘拜斯,大概是做不到这一点的。
尤其在他这边乏人问津的时候。
正在太阳星公园酒店举办签名会的久加诺夫成了政坛的当红炸子鸡,是所有人的追逐对象。
连小高和小赵看到两边的对比,都想到了自己看过的电视剧《红楼梦》。
乖乖,这边林妹妹已经要死了,没人理会;那边宝哥哥正热热闹闹地迎娶宝姐姐。
愈发显得这头凄凉。
有记者奔着找新闻点的热情,特地跑到久加诺夫面前去询问:“关于丘拜斯先生在新闻招待会上,对您的指控,你怎么看?”
久加诺夫签完了最后一个名,笑容满面地收起了钢笔,风度翩翩地表示:“女士,请让我们对他怀揣包容之心吧。毕竟一个浅薄的政客只是一时凭借获得了所谓的大人物的青眼,就平步青云,并不具备与他身份地位相匹配的真正的能力。所以他现在被打回原形,难免会发疯。”
他冲众人点点头,笑着感谢大家对这场签名会的支持。
非常抱歉,他现在得驱车去机场,赶航班了。
希望今后在莫斯科,他也能获得大家持续的支持。
久加诺夫上车走了,从头到尾,他姿态潇洒,看都没看丘拜斯一眼。
比敌对更羞辱人的,是无视。
摆明了人家根本就没把他当成对手。
王潇看着丘拜斯落寞的身影,再回想他在记者招待会上声嘶力竭的呐喊,突然间想到了著名的互联网切片——瓜六指控熹妃娘娘。
她忍俊不禁,嘴角翘了起来。
伊万诺夫奇怪:“你笑什么?”
王潇摇摇头:“我只是想到了宫廷剧,看,他像不像被打入冷宫的妃子?”
1996年的2月份,宫斗剧还不流行,所以伊万诺夫得仔细想一下,才能将二者搭上联系。
他先是哭笑不得,旋即狂点头:“还真像。”
不是东风压了西风,就是西风压了东风,达沃斯论坛这个宫廷里,现在得宠的人是久加诺夫呀。
王潇在旁边轻轻地叹息。
那句把男人放在女人的处境里,男人就会变成女人的论断,含金量还在上升。
不,他们甚至不需要处于女人的境地,事实上,所谓前朝的举动跟后宫风云,没有任何本质上的区别。
只是前朝的斗争程度,往往比后宫更深,更激烈而已。
至于手段嘛,也没多高超。
发布会结束了,尤拉更焦灼了。
他憧憬的一切都没发生,他深深感受到了大厦将倾的恐惧。
他机械地收拾着会场,看到伊万诺夫,他忘了他们暂时断交的状况,直接拉住人,像癫狂的瘾·君子一样:“伊万,你必须得跟我们站在一起,你没有别的选择!”
他终于想起来自己正在交谈的对象是一位商人,迫不及待地强调,“你看到俄共的文件了吧?他们会以国家的名义,把你所有的一切都抢走。你的油田,你的商业街,你的集装箱市场,你的钢铁厂,汽车厂,卡车厂,车床厂,包括你的农场,你的稀土厂,你的矿场,等等等等,你的一切,都会被他们抢走。”
别列佐夫斯基也过来,焦急地催促他:“伊万,你真的不能不当回事了,你不能把所有人都想得跟你一样善良,一样美好。”
上帝呀,资本家的这张嘴,在村口小卖部都赊不到一瓶水。
为了实现目的,别列佐夫斯基这么快就无视了伊万诺夫抢走了他西伯利亚石油公司的事实,开口就把他夸成了宇宙第一大善人。
“我们知道你家族背景深厚,你的爷爷在俄共还有一些老朋友在,你应该可以保住你的性命。但是,你的财产呢?他们不会放过你的财产的。”
别列佐夫斯基嘴巴都要说干了,“伊万,你甘心吗?你的财产明明是依靠你的聪明、努力奋斗得来的,国家凭什么抢走你的财产?”
伊万诺夫在心中吐槽,得了吧!大家都是寡头,大家是怎么得到钱的?彼此心知肚明。
什么聪明,什么努力奋斗,如果不是在转型期挖了社会主义的墙角,他怎么可能获得这么多的财富?
但不管钱是怎么来的,作为资本家,他都不会允许进了他口袋的钱被别人拿走。
所以伊万诺夫扭过头,为难地想要寻求他的合作伙伴的支持。
然而,王潇已经冷淡地走远了,只丢下一句:“你们的事情,我不管。”
别列佐夫斯基赶紧抱住伊万诺夫,以过来人的语气劝说:“上帝啊,伊万,回头你再哄她吧。你现在回去,她只会更生气。来,跟我们过来,现在已经到了我们生死存亡的时候了,我们必须得拯救自己,拯救俄罗斯。”
尤拉看着王潇离开的背影,张张嘴巴,有心想喊住人。
王不在的话,光一个伊万诺夫能顶什么用啊?后者有几斤几两重,从小穿同一条开裆裤长大的他心里能没数吗?
事实证明,尤拉还真是猜对了。
因为伊万诺夫跟着他们走,不是为了跟他们蹲同一个战壕,而是来兴师问罪的。
一进充当临时会客室的丘拜斯的房间,他便发起怒来:“谁?到底是谁做的蠢事?上帝啊,你们到底干了些什么?你们为什么要在达沃斯大肆宣扬二战末期,苏联红军强·奸妇女的事情的?”
他冷笑道,“因为你们看到了我的女友听到这件事后的崩溃,所以你们就觉得可以用它大做文章,是不是?你们完全不理会我的女友再次听到这件事,会源源不断地受到重复的伤害。你们这群可怕的魔鬼!”
尤拉羞愧地转移开了视线。
这招不是他提议的,但他没有坚定地反对,所以他也是罪犯中的一员。
可他必须得为自己辩解一句,他们实在是没招了。久加诺夫风光无限,在国际社会也受认可。
如果他们再不想办法阻止的话,他们所有人都会完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