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迪亚一屁股坐在了沙发椅上,双眼无神地看着窗外发呆。
他的一双儿女托尼亚和列娜虽然个子都比王潇高了,但仍旧满脸稚气,在这种情况下,更是六神无主。
于是,这栋乡间别墅里,唯一能够站出来鼓舞士气的只剩下王潇。
她拍拍巴掌,露出了微笑:“不用担心,不会有什么大事的。”
小高和小赵赶紧保证:“万一有危险的话,我们肯定会好好保护你们的。”
托尼亚想起来现在自己是家里唯一的男人了,男孩子也是男人,单薄的胸膛涌起了豪情:“对,我一定会保护你们的。”
结果王潇这个缺德鬼,一点也不给小男孩表演英雄的舞台,直接泼凉水:“冷静点,先生们,真要对付我们的话,大概来的是正规军队。”
而众所周知的是,那怕是武侠小说、电视和电影里的大侠们,只要创作者智商正常,他们面对正规部队时,也是白搭。
不过,王潇看着托尼亚瞬间发白的脸,还是安慰了一句未成年的孩子:“不用担心,不管来的是哪一边的部队,他们都会欢迎钱的。而我,正好不缺钱。我会把所有人都赎出来的。”
上帝呀,这个安慰可真是,嗯,太实在了,实在的让人感觉登不了大雅之堂。
却莫名的,令人觉得安心。
可列娜仍然感觉喘不过气,脱口而出:“要是来的是共产党呢?我的意思是真正的共产党,他们不要钱,他们只会杀掉我们。上帝呀,你不知道他们大清洗的时候杀了多少人!”
王潇看着胸口上下起伏的豆蔻少女,在心中轻轻地叹了口气。
这就是共产党在俄罗斯新一代人心目中的形象吗?
她摇摇头,没有为共产党的品行做辩解。在这个时候,这间屋子里,她为苏维埃,为俄共说任何好话,都没有任何意义。
她只平静温和地说了一句话:“我亲爱的列娜,别害怕,我是华夏人,俄共也不希望引起不必要的国际争端的。”
结果这话却刺激了中二期少女敏感的神经,她立刻跳了起来,惊恐地指着她:“你们是一伙的,你们都是红色的!”
“不,我们不是一伙的。”王潇坚定地摇头,伸手指着莉迪亚,“如果你的历史成绩不怎么样的话,可以好好问问你妈妈,关于苏联和华夏的历史关系。”
母亲的本能让莉迪亚从对丈夫的担忧中清醒过来,她伸手搂住了女儿,拍着她的后背安慰道:“列娜,不要误会,王是我们的朋友。请相信你爸爸。”
斯拉夫女儿对父亲的信任,显然要比王潇的保证更加让列娜信服。
她平静下来,伏在妈妈的肩膀上,不再说话。
大她一岁的哥哥托尼亚却盯上了王潇,抿着嘴唇,欲言又止。
“你想说什么?说吧。”
王潇虽然经常参加普诺宁一家的聚会,但她向来没有什么耐心敷衍小孩,所以严格来说,她对普诺宁的一双儿女没多少了解。
所以,托尼亚脱口而出疑问:“你们难道不应该跟俄共联合起来吗?你们不是拥有共同的信仰吗?”
她的反应,只是哑然失笑。
上帝呀!她都不知道该替谁叹息了。
是俄罗斯缺乏政治家族的意识,还是这个国家本身土壤就很难长出政治家?
换成国内同样背景的家庭,谁家敢把同样年纪的小少爷养的这么天真无邪啊,除非是家族根本没想过要培养他。
王潇心平气和道:“我们为什么要联合呢?是的,华夏和苏联的确曾经联合过,华夏几千年历史,唯一认过的老大哥也只有苏联,但结局非常糟糕。”
柳芭悄无声息地端上了点心和牛奶。
王潇笑眯眯地招呼年轻人:“一块儿坐着吃点吧,我特别觉得容易饿。”
其实她更加想吃冰淇淋,但这不是她的地盘,条件有限,只能将就了。
托尼亚看了她一眼,坐下来,拿起了一块蛋饼。
半大小子,吃穷老子。他才是这间屋子,肠胃真的像无底洞一样的人。
“其实苏联一直都不是真正意义上的,社会主义阵营的领头老大。”
王潇咬了一口蛋饼,慢慢地咀嚼咽下去,然后才在屋子里头两位中学生诧异的目光注视下,轻声细语地继续往下说。
“50年代初,华夏经历了两场战争,我们分别称之为抗美援朝和抗法援越。战争打响之前,无论是北朝鲜还是北越,他们第一个求助的对象都是苏联。但是苏联没有答应他们的请求,没有下场。”
她帮苏联说了句话,“当然,我们都明白,这种选择很正常,任何一个国家都不会轻易让自己陷入战争。因为战争非常残酷,参与进去的人都要付出巨大的代价。”
托尼亚和列娜都没开口反驳,只是前者又用力抿了抿嘴唇。
王潇轻轻地叹气:“但与此同时,苏联的选择,也动摇了他原本已经俨然成形的社会主义阵营带头大哥的地位。小弟认大哥,是指望关键时刻你能够下场的。”
“单纯的代理人战争情况,比如说只有北朝鲜和南朝鲜打,北越和南越打,后面的支持力量不下场,大家都觉得很正常。”
“可是,朝鲜战场上,美国带着联合国军下场了。越南战场上,法国也下场打了。”
“不管他们打成什么样子,结局最终是否如他们所愿?起码他们下场的举动,向世人证明了一件事情,那就是关键时候,他们是真的会动真刀真枪。”
托尼亚的嘴唇抿得更紧了,下意识地扭过头去。
他讨厌苏联,但他也觉得丢脸,因为他的潜意识里清楚,苏联是他祖国的一部分。
在这一瞬间,他甚至冒出了一个荒谬的念头,那就是如果当初苏联没有选择置身事外,而是同样也下场了的话,那么,会不会俄罗斯的今天也不是这样?
这个荒谬的想法,让他感觉可怕,他下意识地用力甩起头。
列娜也跟着抿住了嘴唇。
王潇似乎看出了少男少女的纠结,又咬了一口蛋饼,慢条斯理地安慰他们:“下场也未必一切如愿啊。”
她叹息道,“华夏在朝鲜战场上牺牲了近20万人,可以说,每一寸土地上都浸染着华夏烈士的鲜血。但是,当年华夏和苏联发生珍宝岛冲突的时候,朝鲜不也站在苏联这边吗?”
她回忆着自己看过资料上的话,“当时朝鲜的领导人可是公然在国际上喊话,斥责华夏‘破坏社会主义阵营团结’,还配合苏联,在华夏和朝鲜边境部署军队,摆出了策应苏联军队威慑华夏的姿态。什么拦截华夏的渔船啊,用广播喊话啊之类的,他们都做了。在朝鲜境内,也停用了华夏当初援建他们的医院。”
托尼亚和列娜互相看了一眼,实在没办法感觉骄傲。
中学生朴实的价值观让他们能够产生的唯一想法就是——朝鲜真不是个东西,卑鄙小人!
王潇笑了起来:“朝鲜这么做也不奇怪,因为从1965年起,朝鲜获得了大量来自苏联的援助,除了低息贷款以外,还有工业技术的输入,朝鲜也因此开始成为社会主义的富国。而与此同时,华夏是个贫穷的农业国家,还要抵抗苏联威胁,备战备荒,时刻准备打仗,自然对朝鲜的援助力度有限。”
她轻飘飘地抛出一句,“有奶就是娘嘛,这就是国际政治。”
这些实在太过于刺激单纯的中学生的三观了。
列娜甚至生出了同情心,她觉得华夏真的太可怜了,死了那么多人,居然还要被背叛。
可她也知道,华夏现在跟朝鲜关系不错,所以她总不好指责华夏过于心软吧,竟然还能原谅白眼狼。
所以小姑娘绞尽脑汁,终于给出了她认为能够勉强拿出手的安慰:“都是苏联的错,没有苏联就好了。”
王潇真想捏捏她可爱的小脸蛋,多天真明媚善良的姑娘啊。
她摇头:“不是的,珍宝岛战争是1969年3月发生的,但是到了1969年底,华夏和朝鲜的关系就又和缓了。”
“为什么呀?”托尼亚都忍不住喊出了声,“你们怎么这么快就原谅他们了?还有,朝鲜不怕得罪苏联吗?”
王潇摩梭着手中的杯子:“因为1969年4月,朝鲜击落了美国侦察机。当时,美国尼克松政府考虑采取军事行动。朝鲜非常惊慌,希望得到苏联的实质军事支持。但是苏联并不想因此而跟美国直接对上,拒绝了这个请求,只协助搜寻美军遗体。”
托尼亚忍无可忍,骂了一句:“真是个懦夫!”
莉迪亚开口拦住儿子:“托尼亚,战争不是那么轻易的事,战争是会死人的。”
眼看托尼亚要反驳,王潇敲了敲桌子,提醒他:“你要不要继续听下去?”
小男孩这才悻悻地闭上了嘴巴。
“这件事情让朝鲜意识到了,为了缓和同美国的关系,苏联随时都有可能会牺牲盟友的利益,这位大哥未必靠得住。”
“与此同时,当年9月份,华夏邀请了朝鲜的2号人物到北京,参加华夏的国庆庆典,释放了希望缓和关系的信号。到了第二年,也就是1970年,华夏的总理出访朝鲜,与朝鲜领导人长谈之后,双方关系正式破冰。”
听到这儿,托尼亚嘟囔了一句:“你们真是太好讲话了。”
王潇笑道:“这不是好讲话,不好讲话的问题,这是抓主要矛盾,利益最优化的问题。因为地缘政治,华夏不会允许朝鲜半岛乱起来,否则不会在50年代那么艰难的条件下,我们还坚持抗美援朝。而对苏联来说,远东地区的利益是次要考虑的,它更关注在欧洲地区的利益。”
她拍拍手,盖棺定论,“好了,我亲爱的小伙子和小姑娘,现在你们知道,你们想象中的三国共产党结成联盟不会成立的原因了吧?”
托尼亚和列娜又偷偷看了对方一眼,低下头,没吭声。
按照他们的想法,就这样,还结成联盟呢?不打起来就不错了。
朝鲜可真是典型的有奶便是娘。
嗐!这些国家不都大同小异嘛。有骨气,有原则的国家真的太少了。
“闲聊时间结束。”王潇笑着看向莉迪亚,“我亲爱的朋友,你现在能不能带着我们亲爱的小伙子和小姑娘,帮我完成一项重要的工作吗?”
莉迪亚还没开口,他的大儿子托尼亚已经迫不及待:“做什么?”
他感觉自己被困在这栋别墅里头了,他实在迫不及待地想要做点什么。
“我马上要打个电话,需要你们帮助我打完这个电话。”
五分钟之后,王潇拨通了第一频道新闻部主任的电话,声音是大笑之后的气喘吁吁:“沃尔科夫先生,我现在要告诉你一个天大的好消息!我们的普诺宁先生同意接受采访了。”
打电话的时候,她还回头喊了一句:“你们按住他,不许他反悔。男子汉大丈夫,说话要算数!”
列娜赶紧大喊:“爸爸爸爸,你已经答应了,就这么说定了。”
莉迪亚也在旁边劝:“好了,亲爱的,你要给孩子们做好典范,言出必行。”
王潇的声音又回到了话筒边:“明天啊,明天你们就过来,地址是……”
她报了地址,提醒新闻部主任,“过了这个村,就没那个店了,明天上午你们不过来的话,就没这个机会了。”
然后她又不甘心地抱怨了一句,“我本来想让他拍《我们的一天》在MTV播放的,可惜她死活不肯!便宜你们了!”
沃尔科夫笑了起来:“Miss王,你也是我们的股东啊,支持第一频道的工作,是理所当然的。去,我们明天肯定去!”
上帝啊!普诺宁先生是现在最受欢迎又最神秘的政治明星。
他的照片被疯传,甚至还有精明的出版商做成了海报,比摇滚歌星的海报卖的都好。
偏偏他十分低调,除非工作状态迫不得已出现在新闻中,私下,他从未接受过采访。
他的第一次专访,将会吸引多少观众的目光?
这是任何一个电视人都没办法拒绝的诱惑。
挂了电话之后,列娜第一个表达了担忧:“如果爸爸明天不回来呢?”
“会回来的。”王潇摸了摸她的肩膀,呃,主要是人家姑娘已经比她高了,摸头太费胳膊。
她招呼两个中学生,“去睡觉吧,睡不好的话会不长个子的。”
虽然,她觉得他们不再继续长下去也没关系。
明明6月份他们去医院看她的时候,兄妹俩还没这么高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