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万诺夫略有些尴尬,支支吾吾道:“我以为您去郊区度假了,今天是周末。”
结果这话取悦了总统,他的笑容更深了,说话也带上了调侃的意味:“哦,你居然知道今天是周末,那你早上怎么跑过来了?”
伊万诺夫脸都红了,尴尬得摸了摸鼻子:“是他们欺人太甚,我们记狠了,忘了今天是周末。”
如果总统再好奇一句,怎么个欺人太甚法?
伊万诺夫高低都得趁机告状。
告状确实不算什么能拿出来广而告之的高级手段,但手段不在高,有用就行。
否则他舍弃了家里炖得香喷喷的酱骨头——他都已经闻到了厨房传出来的香味,跑到克里姆林宫,吃味道古怪的腌鲱鱼,做什么?
然而,总统毕竟上了年纪,不像年轻人一样,时刻充满好奇;也不按照年轻人的思路走,反而直接跳了一个话题:“听说,你没辞退厂里的酒鬼们?”
他的眼球有点浑浊,目光温和,“现在应该很流行辞退酒鬼吧。”
新一代的企业家们对苏联工厂的管理模式深恶痛绝,上任的第一件事普遍都是大刀阔斧的改革。
他们痛恨无所事事,上班就是喝茶磨洋工的老职工;更痛恨醉醺醺的酒鬼们,直接把后者扫地出门。
“那么你呢?”总统饶有兴味地看着他,“你为什么不辞退酒鬼?”
伊万诺夫肾上腺素飙升,一颗心悬到了嗓子眼。
千言万语涌上心头,他脱口而出的却是:“因为这么做不公平,社会问题不应该单纯地由个人来承担后果。”
他想说,就好比越南战争期间,为了给士兵提神,让他们能够在极端疲惫恐惧的情况下,也可以继续投入战斗;军方给士兵们使用了大量毒·品。
结果战争结束后,大批退伍军人沦为了瘾·君子,一生都被毒·瘾折磨。
难道说,落得如此下场,全是他们咎由自取吗?
当初是国家号召他们上战场的,拒服兵役需要坐牢的;当初也是国家给他们用的毒·品。
可是考虑到总统本人就是一个重度酒精依赖者,伊万诺夫估摸着拿美军毒·瘾来类比,总统会感觉不舒服。
所以他换了一个说法:“俄罗斯人嗜酒,有深度的历史和社会因素的。叶赛林的诗歌歌颂醉酒,大家把豪饮当成有气概的象征,天太冷了,冬天太漫长了,人们太孤独了,酒就成了安慰。最重要的是——”
他强调,“苏联在鼓励喝酒,我看过一组数据,很长一段时间,酒精税占苏联财政收入的12%到15%,是重要的财政来源。为了钱,苏联有意无意地忽略了酗酒的坏处,默许,甚至实际上,鼓励大家大量饮酒。”
他咽了口唾沫,缓解自己紧张的情绪,“毕竟,它没有办法解决人们在工作生活中的困境,它清楚,极度压抑的人民需要一个发泄口,酒精正好是这个最好的选择。一方面,卖酒可以增加财政收入;另一方面,还能麻痹人民,让人民忘记反抗。”
总统未予置评,就这么脸上带着微微的笑意,认真地听着他说话。
如果灯光能够照亮人的大脑的话,那么餐厅里的每个人都能看清楚,总统的这位客人的脑子都要转出火星子了。
伊万诺夫字斟句酌:“除此之外,单位要搞突击行动的时候,也会让大家喝酒,认为这样可以让职工充满勇气和干劲,能够大干特干。”
他伸出了四根手指头,“国家、政府、单位、社会文化都在鼓励饮酒,结果天长日久,喝酒的人产生依赖了,却要指责全是饮酒者的责任,把他们赶尽杀绝,岂不是很不公平吗?”
说到最后一句话的时候,他竖起了大拇指,勾了勾。
这个举动显然取悦了总统,后者莞尔。
可总统不笑出声,伊万诺夫又说完了话,餐桌上的沉默就有些尴尬。
好在总统又发出了叹息:“那你要怎么办呢?你的工厂要生产啊,酒鬼怎么胜任工作?你不是最追求效率吗?你不要生产效率了?”
伊万诺夫像个在大人面前手足无措的孩子一样,下意识地伸手挠了挠下巴,才开口解释:“我们采取的是老人老办法,新人新办法。老职工分流,没办法控制自己的人去不容易引起危险的岗位,然后再想办法尽量纠正。新人严格遵守规矩,让他们不要产生酒精依赖。”
总统似乎对这个话题挺感兴趣的:“你要怎么纠正他们?送他们去醒酒所吗?那么,这对醒酒所来说,倒是一笔不错的收入。”
苏联发布过禁酒令,当时就很流行把酒鬼送去醒酒所。
不过,那个时候总统已经走上领导岗位,他心知肚明,没有用。最终结果就是酒鬼交了钱,待一段时间,然后被放出来。
“纠正,从生活习惯开始纠正。”伊万诺夫认真道,“我一开始以为,是苏联压抑的工作生活环境让大家看不到未来和希望,所以才寄情于酒精。但是后来我感觉我错了,因为华夏同样是社会主义,实行了很多年的计划经济,要论起压抑,老百姓看不到生活改善的希望,华夏也长期存在,但是他们很少有人酗酒。”
他的话还没说完,但是已经被总统迫不及待地打断了:“为什么?”
作为曾经的苏联高官,也是改革派的一员,总统不曾开口说过,但他内心深处不可能不疑惑,为什么苏联失败了,华夏的改革却顺利进行了下去?
难道是因为华夏人不爱喝酒吗?
“因为他们买不到酒。”伊万诺夫老老实实地回答,“一直到1993年,华夏才取消粮票。在很长一段时间,华夏的粮食是不够吃的,只能限量供应,根本没有足够的粮食来酿酒。他们买酒也要酒票,量非常少,条件限制他们喝不上酒。”
总统的眼睛都睁圆了,他知道华夏的粮票,但他还真没有把这件事和酗酒问题放在一起考虑过。
所以,现在听了伊万诺夫的话,他的反应是哑然失笑:“贫穷也有贫穷的好处啊。”
是的,苏联肯定是要比华夏富裕的,结果富裕的有了自己的富贵病。
但无论如何,富贵总是能够让人心情愉悦,总统甚至有心情感叹一句:“那他们也要小心啊,现在华夏可不缺粮食了。”
酗酒是俄罗斯一个国家的问题吗?不,它是世界难题。美国同样存在严重的酗酒问题。
伊万诺夫却摇头:“他们大概不会盯着酒不放。”
“为什么?”总统像跟小辈闲聊一样,调侃他,“难道是因为他们意志坚定吗?上帝啊,我亲爱的小伙子,你可不能因为你的女朋友坚韧又强大,就把所有人都想成一个样子啊。我看他们的酒量也不错。”
伊万诺夫的脸都红了,结结巴巴道:“不,不是这个,是他们的选择太多了。”
他解释道,“我们分析过,为什么俄罗斯人喜欢喝酒?刨除其他社会和心理因素之外,最重要的一点原因是,我们的舌头太单调了,需要刺激。”
他竖起了左手大拇指,一本正经道,“我们渴的时候,喝水觉得没味道,喝酒感觉更舒服。”
然后他又竖起了右手的大拇指,作为对比,“华夏人觉得喝水没味道,就会选择喝茶。茶水跟咖啡一样,可以让人精神振奋,而且有味道。”
接着他又竖起左手的食指,“我们吃的东西太单调了,来来回回代表的美食就那几样,而且调味少得可怜。”
说到这儿,他觉得右手的食指都没有办法代表对比,“华夏的美食太多了,尤其是在粮食充裕后,大家吃饱了,追求吃好,就有各种各样派系的美食。在华夏,街上最热闹的永远是饭店。他们非常舍得在吃上花钱,他们的美食让他们的口腔得到了充分的刺激,远远胜过了酒精能带给人的刺激。”
说着,他还举了个例子,“火锅,我跟朋友一块儿吃火锅,一边吃一边聊,出了一身汗,感觉比喝酒更酣畅淋漓。”
总统都听得目瞪口呆,半晌才笑出声:“这就是你们想出来的?”
伊万诺夫认真地点头:“是的,喝酒厉害的问题肯定得解决。心理和社会文化问题,我们很难解决;我们是先从生理角度入手的。”
他掰着手指头数,“工作环境炎热的,我们提供茶水;工作环境冷的,我们提供有滋味的热汤。食堂里的食物品种丰富,而且口味多,有刺激性,尽可能让大家的味蕾得到充分的满足。对于那些实在酒瘾很重的人,我们用啤酒来替换伏特加。”
他紧急撤回了一句话,就像用美沙·酮来治疗瘾·君子一样,两害相权取其轻。
总统好奇地追问:“效果好吗?”
伊万诺夫有点不好意思:“才试着推行了一年时间,暂时不能断定效果好与坏。不过原本没有酗酒习惯的职工,目前还没有看到他们有酗酒的倾向。”
说到底,酒精依赖哪有那么容易解决?要真好解决的话,也不会是世界难题。
总统又好奇:“喝伏特加的人,让他们喝啤酒,他们会乐意吗?”
“让他们吃火锅。”伊万诺夫一本正经,“辣的火锅会让口腔产生痛觉,然后这个时候喝啤酒会感觉很舒服。”
总统都笑出声了:“你可真是,怎么想的出来的?”
伊万诺夫又开始战略性摸鼻子,不好意思道:“是王想出来的,她了解火锅。”
总统这会儿才像想起来一样:“你怎么不带女朋友一块儿过来呢?”
伊万诺夫暗自腹诽:你不没说吗?再说你动机不明,我俩一块来的话,岂不是要一网打尽?
他摸了摸鼻子,干笑。
好在总统自己已经找出了理由,看着桌上的餐盘,点头道:“我明白了,她也不喜欢吃克里姆林宫的晚饭。”
伊万诺夫赶紧解释:“不是的,她是去找莉迪亚帮忙了。”
怕总统觉得没头没尾的,他又开始回溯前情,“其实我们早上在克里姆林宫门口碰到了弗拉米基尔,他嫌我们吵得难看,承诺可以帮我们去找丘拜斯先生说明情况。”
大概是因为桌上的食物没什么吸引力,或者总统没胃口,反正他的注意力没有放在晚餐上,只盯着伊万诺夫的话:“哦,那什么结果呀?”
“没有结果。”伊万诺夫苦笑,十分命苦的样子,“弗拉米基尔太严肃了,王觉得他在欺负我,跟他吵了一架,弗拉米基尔就走了。”
总统笑出了声,点头赞同:“他可真是一位一板一眼的年轻人。”
虽然普诺宁已经年过40了,但对于总统而言,他的确可以称之为年轻人。
伊万诺夫满脸无奈:“我们可不敢招惹他,王只好去找莉迪亚了,莉迪亚是一位心软的女士。”
总统笑了起来:“女士总是容易心软。”
这点伊万诺夫赞同。
他之前在总统面前说的那些关于为什么俄罗斯人容易染上酒瘾的原因,也是王和他们一起分析的。
而分析这件事的导火索是尤拉。
尤拉去集装箱医院尝试推拿的时候,刚好碰上病人酒·瘾难忍,居然偷偷喝消毒酒精。结果被医生护士抓到了。
当时尤拉特别生气,抱怨这些酒鬼没救了,就是一摊烂泥,毫无意志力可言。
然后悲催的事情就发生了,尤拉直接挨了王的怼。
王说他是何不食肉糜,从小吃着各种各样美味的特供食物,嘴巴从来没寂寞过,当然体会不到那些一日三餐不是大列巴就是土豆的普通老百姓口腔的匮乏。
现在想起来,伊万诺夫依然点头:“她们总是更有包容心,会站在别人的角度去考虑问题。”
总统擦了擦嘴巴,感叹道:“这正是我们俄罗斯现在最需要的包容啊。”
他放下手帕,意味深长道,“争斗,不停的争斗,无休无止的争斗,只会让俄罗斯走向四分五裂。”
伊万诺夫又一次红了脸,他觉得总统是在意有所指,可是他还是得争取:“关于尤科斯石油公司……”
总统已经站起身:“好了,这是我们丘拜斯先生的工作,我们不讨论这个话题。”
伊万诺夫无奈,只好跟着起身,准备告辞。
眼明手快的工作人员已经麻利地上前,撤下了没有被动过的主菜。
总统回头看了一眼,轻声叹气:“俄罗斯总在吃冷掉的机会……”
伊万诺夫瞬间尴尬,绞尽脑汁地想自己应该怎样回应。
然而,总统没有停留,他抬脚往前走,丢下一句:“跟我过来。”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疲惫,他走路的时候有点摇晃。但是灯光将他的影子投在克里姆林宫的地板和大理石地面上,依然是一座巍峨的山。
总统一路向前,走进了自己的办公室,坐到椅子上,缓缓喘了口气,才开口问他:“电力公司和航空公司,你想要参加哪一个的拍卖?”
理论角度上来说,俄罗斯国际航空公司绝对是个香饽饽,但因为机队老化长期得不到更新,而且背负着沉重的债务,所以这一次它虽然名列政府拿出来拍卖的16家公司之一,但拍卖日都过了,依然没有一位商人表达出对它的兴趣。
电力公司的情况也差不多,沉重的债务包袱直接压垮了电老虎。
它的职工们还在国家财产管理委员会大楼前,举着牌子抵制拍卖。
可尴尬的是,它是想卖都卖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