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一来,所有准备从莫斯科出发的,参与拍卖的公司集体疯了。
要知道这是1995年啊,他们不坐飞机过去参加拍卖,难不成自己长翅膀飞过去?
而且现在改坐火车的话,来不及了,完全来不及。火车要开一天的时间,才能到达目的地。
这会儿,大家也顾不上内斗了,赶紧联合起来,要求丘拜斯立刻延后拍卖日期,起码得等到他们赶到苏尔古特市再说。
然而这一回,丘拜斯拒绝了他们的要求。
理由是,所谓的天气原因的不可抗力,根本不存在。
他们如果足够重视这件事,就应该事先留下充裕的时间做准备,而不是马上就要开始拍卖了,才匆匆忙忙地出发。
众人都想诅咒老天爷了。开什么玩笑啊?你说的轻松。
谁特么不知道苏尔古特市的黑·手党有多厉害。
他们要提前一天过去,是不是得住酒店?那谁知道当地的酒店是不是黑店?说不定拍卖当天能够出场的,只剩下他们的尸体了。
丘拜斯仍然拒绝,认为这些都是借口,没有意义。
王潇当机立断,抬脚走人:“不要再跟丘拜斯扯皮了,我们之前要求不要延后拍卖时间,现在人家可以用同样的话堵我们。”
那应该怎么办呢?
“坐直升飞机。”王潇当机立断,“请求普诺宁的帮助,动用内务部或者税警的军警用直升飞机,送我们过去。我们掏钱,租飞机,租他们的保护。”
五洲集团本身是有飞机的,但民用飞机的价值,怎么比得上军警用?
当地的石油商都已经能够直接关闭机场了,可见势力之庞大。
他们贸贸然一头扎进去的话,搞不好真的要留在苏尔古特市的暴风雪中了。
普诺宁接了电话,立刻安排好了一切,又亲自领着他们上飞机。
搞得王潇都难得不好意思了,客气客气了一句:“先生,实在太麻烦您了,您要忙的话,请自便吧。”
普诺宁一屁股坐在飞机座椅上,没好气道:“我怎么可能比得上你们忙呢?我向来都是给你们当保镖的。”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伊万诺夫也满脸堆笑:“我亲爱的弗拉米基尔,你就像一座大山一样,总是在保护我们,是我们最坚实的依靠。”
普诺宁扫了他一眼,皮笑肉不笑:“是吗?我可是头回知道,我居然有这么高的地位。”
眼看着伊万诺夫又要绞尽脑汁,各种肉麻兮兮,他先预判性的觉得吃不消,赶紧提前喊停,“好了,我本来就要过去检查税务工作。”
说着,他愈发不满起来,“偷税逃税漏税,商人们沆瀣一气,每个人都拼命的把钱往自己的口袋里塞,不愿意交税,然后还要抱怨政府没有为他们提供足够的服务。请问难道政府机关要靠喝西北风过日子吗?”
王潇和伊万诺夫知道他意有所指,立刻乖乖缩着,半句话都不敢说。
因为他们也是普诺宁的税务黑名单上的一份子呀。
眼瞅着他俩都装鹌鹑了,普诺宁的目光依然跟刀子一样,在他俩脸上割来割去,伊万诺夫先吃不消,咬咬牙,下定了决心:“好了好了,亲爱的弗拉米基尔,我们会好好开展内部检查的,看看有没有什么遗漏的税款,然后第一时间上交。”
“一亿美金。”普诺宁慢条斯理地脱下了他的手套,竖起了右手的食指,直截了当提要求,“起码要补一亿美金的税款。”
伊万诺夫差点在飞机上就跳起来,眼睛瞪得溜圆:“一亿美金?弗拉米基尔,我亲爱的弗拉米基尔,是不是太多了一点?你知道的,我们现在正缺现金。”
税警少将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意味深长地看着他们:“要不要我帮你们回忆一下,偷税漏税补缴罚款应该补多少?”
他威胁道,“我现在觉得一亿美金太少了,起码应该两亿。”
“不不不。”伊万诺夫实在吃不消,只能咬牙应下,“一亿美金就一亿美金,但是时间必须往后宽一宽。我们现在把所有能抽调出来的现金,都用来参加拍卖了。”
单是他们今天参加的拍卖,苏尔古特石油40.12%的控股权,起拍价就高达8,800万美元。对任何一家大型集团来说,这么多的现金都不会是一笔小数字。
普诺宁总算大发慈悲,勉为其难地点点头:“好吧,我可以宽限你们,但是年底之前,这笔钱必须得交上来。”
说着,他眼睛一闭,直接靠在座椅上闭目养神了。
从侧面看,面容坚毅的像一座雕像。
王潇和伊万诺夫对视一眼,还能怎么办呢?同样闭着眼睛睡一觉呗。
他们想要借税警少将的势,肯定得付出代价。
就是这个代价吧,真的有点让人肉痛。
伊万诺夫入睡前,一边伸手捂着自己的胸口,一边还在跟王潇咬耳朵:“弗拉米基尔以前不这样的,真是越来越狡猾了,太会抓时机了。”
他估计这一次股权换贷款的拍卖会,政府能直接筹措到多少资金?存疑。
倒是税警机关这一回,肯定能收获的盆满钵满。
所有想要参加拍卖的商人,哪怕大出血,都得把这笔钱给交上去,以防自己关键时候没有办法上桌。
王潇轻轻笑了起来,看着自己修剪整齐的指甲:“这不是很好吗?”
说明他已经逐渐成长为一位合格的政客,终于学会了借力打力,借机行事。
那她今后必须得跟在他屁股后面操心的事,肯定能少很多。
直升机的螺旋桨搅和着天地间的风云,天空灰蒙蒙的,一望无际。
皆大欢喜。
第372章 黑雪:8800万美金从何而来?
螺旋桨撕裂了西伯利亚十月的寒风,军用米-8直升机像一头钢铁巨兽,气势汹汹地降落在苏尔古特市临时清理出的雪地上。
舱门滑开,凛冽的风裹挟着雪粒和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着原油和化学品的刺鼻气味,猛地灌了进来。
王潇第一个好奇地探出头,她还是头回来这座位于鄂毕河畔,因秋明油田的开发而崛起,仅有三十年历史的新城。
西伯利亚冬天总是来的比别处更早一些。
莫斯科的农场才刚完成秋收呢,这里已经是天地间一片混沌的灰白,大雪纷纷扬扬。
看来在这里建农场,农作物的选择要更谨慎些。
远处,炼油厂高耸的裂化塔和燃烧的火炬在风雪中若隐若现,粗大的管道如同巨蟒盘踞大地,喷吐着蒸汽和隐约可见的烟尘。
那震耳欲聋的啸叫声,是工业巨兽的呼吸。
一种原始、粗粝、带着毁灭性力量的工业暴力美学扑面而来,冰冷而壮阔。
“真美!”王潇由衷地赞叹,声音被疾风削去了一半,“充满了力量的美!”
“什么?”普诺宁跟在她的身后踏出机舱,厚重的军靴深深陷入混合着油污的黑雪中,发出令人不快的咯吱声。
他怀疑她是在嘲讽。
因为他们低头看到的是满地油污和落雪混在一起,形成的黑灰相间的肮脏雪泥。
抬头可见的则是足有30米高生锈钢铁管廊横穿市区,蒸汽阀门定时喷发出来的,难看且带有怪味的黄烟。
伊万诺夫在后面扯着嗓子喊:“王说真美,看!这是工业才能铸造出的极致美学。”
普诺宁已经懒得再理会这两个眼神不好的家伙,他脱下手套,矜持地朝匆匆迎前来的苏尔古特地方税务警察负责人伸出手:“你好,辛苦你们了。”
税警少校克列沃谢夫简直受宠若惊。
这位年纪比他还小一岁的上司,眼下可以说是整个税警系统的偶像。
他不仅指挥内务部特别行动队,接二连三在车臣战场上完成了斩首行动,逼得车臣部队声势日益衰减;他还干脆利落地全歼了挟持莫斯科集装箱市场的非法武装,根本没有给车臣人任何讨价还价的机会。
如此铁血无情的大人物,明明是在搞突然袭击,现在又对着他和蔼可亲,让他都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只能咧着嘴巴强调:“不辛苦,少将先生,这些都是我们应该做的。”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紧紧贴着普诺宁的伊万诺夫和王潇身上,就不知道该怎么招呼了。
伊万诺夫刚要热情洋溢地自我介绍,普诺宁便冷淡地扫了他一眼,主动向下属介绍:“哦,他们是搭便机的商人,不用管他们。”
在俄罗斯,总统的211特别飞行大队,没有飞行任务的时候,都要去给商人们运货来保证飞行时长和赚取油费以及飞机保养费。
更何况是税警队伍呢。
顺手挣个油费,再正常不过。
克列沃谢夫少校的笑容瞬间冷淡下来,变脸速度堪比契诃夫笔下的变色龙。
王潇和伊万诺夫顾不上腹诽这老兄的现实,先大惊失色。
开什么玩笑?他们乖乖掏一亿美金,直接原因不就是指望这趟苏尔古特之行能紧紧抱住税警少将的大腿吗?
“弗拉米基尔!”王潇嗔怪地扫了他一眼,然后笑容满面地朝克列沃谢夫伸出手,“您好,先生。”
克列沃谢夫少校一时间不知所措,只能下意识地握住了王潇的手。
他的年纪注定了他从小接受的是最纯正的苏联教育,而苏联的教育又锻造了他面对女士必须要保持绅士风度的最基础礼仪。
无视一位女士伸出的手?那完全不符合他的教养。
可他这一伸手吧,话语权就直接交到了王潇手里。
后者笑容可掬,相当自来熟地跟他打听:“克列沃夫少校,请问在苏尔古特,哪里能买到最地道的特产?”
普诺宁皱起了眉毛,不耐烦地打断她:“做你们自己的事情去,不要浪费我们的时间。”
王潇瞪大眼睛,连连摇头,十分不赞同的模样:“弗拉米基尔,您是一位优秀的税警少将,但恕我直言,您真不是一位合格的丈夫和父亲。我们难得来一趟苏尔古特,难道不给我的莉迪亚姐姐还有托尼亚侄子和列娜侄女带点特产当礼物吗?”
“就是!”伊万诺夫不失时机地上前,煞有介事地跟着指责他,“你眼中只有工作,太忽略家庭了。”
普诺宁叫他两人给气了个倒仰。
这两个混账东西!就是在故意强调他们之间关系亲密。
可是普诺宁又不想顶着大雪,在大庭广众之下,拉拉扯扯个没完——
他要脸!
所以他只能冷着脸,训斥了一声:“行了,老实干你们的事情去!废话真多。”
王潇笑嘻嘻,又亲昵地叮嘱克列沃谢夫:“少校先生,您可不能带着您的上司去奇奇怪怪的地方。弗拉米基尔,我们会替莉迪亚姐姐看紧你的。”
普诺宁额头上的青筋都要跳起来了,忍无可忍:“你俩既然不想在苏瓦古特待着,马上给我滚回莫斯科!”
伊万诺夫吓了一跳,结结巴巴道:“可是我们怎么去工人文化宫呢?雪这么大,我们的骨折才好,再摔断了,怎么办?”
普诺宁冷笑:“打断你们的腿,刚好你们可以老实在家呆着。”
王潇直接发出抗议:“弗拉米基尔,你竟然要把我们孤零零的丢在冰天雪地里。我要去找冬妮娅奶奶告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