俄罗斯的经济状况已经到了这地步,而且几乎毫无悬念,它会越来越糟糕。
否则,现任总统的支持率也不会持续下降。
但共产党重新执政,就能搞好经济吗?苏维埃要有这能耐的话,苏联也不会解体。
那么,对经济改革无从下手的俄共,又该如何转移人民的怒火呢?
把所有的企业都收归国有,包括外国企业;把所有的资本家和资本主义国家都当成敌人,让人民有了共同的痛恨对象,是俄共能够采取的最简单,也是他们唯一能够做到的事情。
伊万诺夫都无语了。
苏联在的时候,日本也没少跟苏联做生意呀。
大名鼎鼎的东芝机床事件,难道东芝不是日本企业吗?
那个时候你们都不怕,现在反而怕起来了?
渡边武太仍旧摇头,再一次强调:“不一样的,重新上台的政权,总是会更加激烈。”
因为他们感觉另一条路不好走,那么再走回头就会愈发坚定,愈发决绝。
三井集团不想被拿来试刀。
伊万诺夫都不知道该怎么继续劝下去了,好话歹话说尽,人家就是油盐不进。
早知道如此,当初还不如干脆找美国人合作呢。
白耽误他们时间。
渡边武太站起身,准备戴回帽子就告辞。
王潇开口喊了一句:“渡边君,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1949年后的华夏,会消灭私营经济,而现在,又改变了主意,开始允许私营经济发展?”
她用左手撑着椅子扶手,站起身,走到了三井集团的高管面前,“我不知道你有没有注意到一件事,那就是华夏的改革开放虽然是从1977年开始的,但到了1992年,华夏才正式提出要走市场经济的道路。”
她眼睛平视对方,带着微微的笑意,“渡边君,你是华夏通,应该考虑过为什么会这样。”
渡边武太的话到了嘴边,又被他咽下去了。
他原本想说的是,华夏意识到了计划经济走不通,所以不得不做出改变,这是世界之大流,任何国家都没有办法逆转的洪流。
可话要说出口的时候,他总觉得好像哪里少的一环节,所以整个逻辑都不顺畅了。
王潇没有绕关子:“因为华夏建国之初,实行的是一边倒的外交政策。社会主义阵营足够强大,即便大家都搞国有企业,没有私营经济,那么这么一个圈子里头的经济活动仍然能够继续下去。但是——”
她叹了口气,“苏联解体了,东欧也变了国旗的颜色,社会主义阵营衰弱的非常严重。以至于剩下的社会主义国家都没了别的选择,必须得加入世界通行的经济体系。”
“华夏是如此。”她翘了翘嘴角,“有可能重新执政的俄共也是如此。它没有别的出路,它必须得融入世界,遵循现行的世界规则。”
渡边武太露出了恍然大悟的神色,彬彬有礼地冲她点头:“Miss王,谢谢您替我答疑解惑。但是俄罗斯的将来未必会像华夏一样,它也有可能会变成另一个朝鲜。您说,是吗?”
王潇还真没办法否认这件事的可能性。
所有未发生的事情,将来都有发生的可能。
她点点头:“您说的没错,所以,请签合同,立刻启动萨哈林炼油厂重建项目吧。”
渡边武太怀疑,自己面前的这位华夏女商人伤到了脑子。
否则她为什么会前言不搭后语?明明他已经说了,三井集团不想冒这个竹篮打水一场空风险。
王潇笑了起来:“编竹篮的人是五洲集团啊,哪怕一场空,三井集团又怕什么呢?”
她摩挲着自己胳膊上的护具,语气漫不经心:“毕竟现在开始重建炼油厂,起码到明年这个时候都未必能建好。可那个时候,总统选举的结果已经出来了。倘若俄共的久加诺夫当选,你们害怕炼油厂会被没收的话,可以直接拒绝设备入场。你们还能为技术和设备寻找新的买家。”
她抬高了眼睛,看向渡边武太:“所以,请赶紧签合同吧。渡边君,这种由合作对象承担全部前期风险的好事,可不是任何时候都能碰到的。”
她的目光意味深长地在对方身上打转,“我真羡慕你呀,渡边君,你总是能够拥有这种好运气。”
渡边武太扶了扶眼镜。
一直是这样,始终都是这样。
每一次他和集团下定决心的时候,她总能有办法说服他们,按照她的方式走下去。
但苏联红军如同梦魇一样,让渡边武太不得不反复思量此事的投入产出比。
王潇笑了起来:“渡边君,连这点风险都不敢承担吗?事实上,你们没有风险,风险都在五洲这边。而且大家都退的时候,正是我们前进的好时机呀。我们现在动手推进项目,就比其他人拥有了一年的先机。”
在商场上,一年的时间优势,已经能够决定乾坤?
半个小时后,代表三井集团签完了合同的渡边武太,重新戴回了他的帽子,打了招呼离开了。
伊万诺夫目送他的背影,突然间冒出一句:“王,你说久加诺夫会不会当选?”
三井集团的态度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代表的是国际社会的态度。
他们甚至决定放弃布局萨哈林的油气田,可见有多么恐惧俄共重新上台。
没影的事情,谁都不会恐惧。只有十拿九稳的事情,才会让人越想越害怕。
久加诺夫的呼声,是真的高啊。
作为一位马克思主义者,面对这种状况,伊万诺夫得说,他的心情非常复杂。
高尚的理想和对财富的渴望,已经在他脑海里打成了一锅粥。
王潇阻断了他的混乱,斩钉截铁地给出了否定的答案:“不会!共产党最厉害的是共产主义思想,它依靠的是统一思想,来引导人民。而根本不具备生产资料所有权的普通劳动者,失去了这种统一思想引导,就是一盘散沙,人再多,也是弱者。”
别看现在久加诺夫好像已经是板上钉钉的新总统,那是因为掌握了国家资源的寡头们还没发力。
等到他们发力,缺乏坚定信仰的人民,就很容易被周围的声音所影响,瞬间改变决定。
难听点讲,丧失坚定信仰的人,就是乌合之众啊,没有独立思考的能力,只会人云亦云。
她伸手摸了下伊万诺夫沉默的面颊,安抚他道:“好了,不要想这些了。现在我们应该给总统先生打电话,提醒他立刻开始西伯利亚石油公司的拍卖流程。再拖下去的话,他的支持者可全都要跑光了。”
三井集团在俄罗斯投资的退却,对他们来说是个重大利好的消息。
这意味着,以它为代表的发达资本主义国家资本,大概率会放弃下场竞争拍卖,不会将拍卖价格抬得高高的。
而他们的退却,会进一步影响他们对寡头的支持。
没有钱的寡头,自然没资格在拍卖场上,成为五洲的对手。
小高和小赵听到这儿,不由得露出了诧异的神色。
其实他们搞不清楚什么寡头不寡头,他们只知道,这些正在四处游走想要把俄罗斯最值钱的企业收入囊中的,都是银行家。
银行家会没钱吗?
开什么玩笑啊?
骂人的时候,大家都会冷嘲热讽:哎呦,你以为你家是开银行的呢?
可见,开银行的多有钱!
王潇看他两人的表情,笑了起来:“他们要真足够有钱的话,就不会千方百计的把外资推出去了。”
正是因为心知肚明,晓得竞争不过正儿八经的国际大财团,所以俄罗斯的新贵,才搞出这么多骚操作来啊。
作者有话说:
我就改个错别字的时间,就怎么也发表不了了。[吃瓜]1995年国际社会的确看好久加诺夫上台。
第369章 左右脑互搏:他们只需要打败共产党
寡头没钱?那可真是个地狱笑话。
毕竟众所周知,俄罗斯的寡头们穷得只剩下钱了。
连众多欧美影视剧都爱塑造一位来自俄罗斯的神秘富豪角色,人设统一的有钱,碰上啥事都可以用钱来解决。
但不幸的是,这些影视角色普遍都是千禧年之后出现的。
在此之前,起码在1995年,俄罗斯的寡头们还真没这么财大气粗。
更具体点儿讲,在大规模的大国企私有化之前,俄国尚不存在真正意义上的寡头。
毕竟,按照经济学家们的定义,寡头是能够操纵国民经济命脉,事实上掌控着国家政权的垄断型资本家,以及这些垄断资本家集团。
比如说,比较典型的韩国财阀。众所周知,韩国的一切都由财阀说了算。
但1995年夏天的俄罗斯,别说一切了,哪怕是经济活动,真正掌握这个国家经济命脉的,是红色厂长们。
对,就是那些苏联时代国有企业掌门人的厂长和经理们。
别觉得不可思议,明明苏联都已经解体快四年的时间了,苏维埃也被解散了,共产党在这片土地上更是成了明日黄花,什么红色厂长们还有这么强烈的存在感和掌控力?
这完全不符合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的基本理论啊。
那就得说说苏联是怎么解体的了。
众所周知,苏联是和平演变的。
而所有不是由暴力革命来完成的社会变革,必将面临一个利益如何分配的问题。
新生的俄联邦政府为了维持社会稳定,获得红色厂长们的支持,给了红色厂长们极高的权力。
甚至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政府默许红色厂长们成为了这些国家大工业事实上的主人。
毫无疑问,这种经济上的绥靖政策,为联邦政府埋下了地·雷。
红色厂长们的权力,最初来源是苏共。
在实际已经由苏修控制的苏联后期,他们的日子过得相当不错,是正儿八经的特权阶层。
等到了红色巨人倒下,这片土地的历史进入到了俄联邦阶段,他们的生活确实没有变差。
但他们绝对不会因此对新政权感恩戴德,因为他们心知肚明,他们的优渥待遇不是新政府的恩赐,而是他们背后依靠的属于旧官僚体系,或者更加具体点讲,是苏维埃的残留力量。
政府用怀柔手段拉拢他们,是因为忌惮他们背后的力量。
所以,毫无疑问,他们是最希望回到苏联末期或者说一部分回归苏联末期政权模式的人。
否则,随着时间的推移,资本主义政权日益强大,红色厂长们能够依靠的力量就会日益衰落,直到有一天,他们背后毫无倚仗,就被直接消灭掉。
故而,在这样的背景下,红色厂长们和近来声名鹊起的俄共主席久加洛夫,也就成了,或者起码明面上是天然的同盟军。
而为了抵抗这个强大的联盟,避免新生的资本主义政权在明年的总统大选中被赶下台,克里姆林宫必然要采取强有力的措施,来快刀斩乱麻。
寡头的崛起,正是这种短平快手段的产物。